第二百一十六章
許盈嘆息的是甚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
表兄楊微沒有邀請朱宣這並不是甚麼大事,但真正去說的話,這其中隱含的是南北無處不在的‘隔閡’。其實表兄楊微並不是一個在南北對立中有站位的人,他自己也有一些南人朋友,與他們相交亦是真心.
這次他難得攢個局,卻偏偏一個南人都沒有不能說是有意,但正是因為不是有意,才更能看出南北隔閡之深!他家表面上說南北一家,並無藩籬,事實上藩籬在心裡!
而南北對立對許盈來說,原本也算不上甚麼大事。畢竟他上輩子見過太多地域對立了,即使是在華夏這個大家族裡,地方與地方之間也有許多刻板印象,甚至‘地域黑’。或許這個時代的南北對立和那不是一個性質的,但這也只能說是這個時代賦予的問題。
時間會給出解決辦法的。
終有一天,南方開發徹底完成,這裡也會成為華夏正統,成為字面意義上的‘中原’。甚至情勢出現逆轉,南方反而更加正統一些、人口密集一些——這樣的事,在未來還真的發生了。而到了許盈上輩子生活的那個年代,還出現了新的考古成果,對‘黃河流域’是華夏文明源頭產生了挑戰。只能說,世事流轉,很多時候就是輪迴。
許盈真正在意的是此時的人心!即使是華夏民族已經到了這地步,‘精英’也難以團結,糾結於一些在他看來應該暫時放下的事.他知道,那些事在他看來沒甚麼意義,甚至於無關痛癢,早就應該放棄,但在此時的人眼中卻不是那麼回事。
說到底,他只是‘哀其不幸,怒其不爭’而已!
因為這件事,原本賞月地興致也沒有了,眾人三三兩兩一小舟。和許盈同舟的除了船伕、僮兒外,就是蔡弘毅和和延了——和延也是這次賞月邀請來的,蔡弘毅則是許盈帶來的。因為他是許盈的弟子,老師出門帶個弟子在此時的人看來沒毛病。
因為和延也是熟人的關係,許盈也懶得再強撐了。攏著假鍾,斜倚在隱囊之上,發呆一樣注視著層層起漣漪的江水。
他們從石頭城上船,此時天已經黑了,月兒升起。
此時世家大族佔據的資源是全方面的,一些家族因為有錢有閒,又肯精益求精,弄出一些突破性的釀酒工藝是很正常的。又因為這個原因,這家的自釀酒久而久之就會成為馳名商標。荊州蔡氏的米酒不能說到那程度,但也是小有名氣的。
乍暖還寒時候,又是江上晚間,江風吹拂而來,是有些清寒的。蔡弘毅擔心許盈的身體,不僅抱出一條彩色氈毯給許盈搭在身上,還趕緊和僮兒一起升爐子——路子一個不夠用!其中一個得用來溫酒,另一個得用來煮粥羹,最好還有一個可以熱食物!
船尾傳來僮兒的聲音:“郎君,我與船伕打聽如何捕魚哩!船上用小爐砂缽煮魚羹最好.大江不比小河,有的是好魚!”
許盈平時並不飲酒,大多是大家都喝酒的場合他才喝一些。這個時候大多數酒品度數都不高,所以只要不遇上‘灌酒’的場合,許盈如今年紀漸長,也願意陪著喝一些了——但也沒多少喜愛之情,只能算是他習慣了這件事。
說到這裡,許盈問蔡弘毅:“我們有酒嗎?”
就在他一時不知道說甚麼時,甘甜卻是笑了:“如此很好,有月有江,泛舟賞月,只差美酒佳餚若有好魚,佳餚便是有了。”
“荊州米酒?”和延感興趣地瞄了瞄:“是成仁家自釀的罷?”
不過,就算許盈如此,出門之前也是有帶酒的。蔡弘毅從帶上船的東西里抱出一個塞了口的大葫蘆:“江上風大,怕冷,出門前帶了一葫蘆荊州米酒,備老師取用。”
不一會兒,桌上擺了一些自帶的點心,爐子上燒著魚羹(這並不是他們捕上來的,而是船伕留在船上的。因為早知道今日要招待貴客,船伕早早地養了兩條最好的江魚!他知道,只要招待好了貴客,比往日忙忙碌碌一個月都要有好處!
酒也溫好了,是許盈和蔡弘毅帶的荊州米酒。
那葫蘆看大小是一斗酒有餘,相當於後世兩升了。
這個時候和延的僮兒總算過來了,和延讓他也取出了一個不大不小的陶土酒罈:“這是一涼州客人送的麥芽酒,也不知是怎麼釀的口味獨特,據說是上古時就有的釀酒法,只這酒不好溫酒.”
見許盈身邊的人這樣周到,和延就覺得自己的僮兒有些蠢笨了,忍不住道:“僮兒哪裡去了?”
一方面和延覺得僮兒沒抓住重點,魚的事難道不能稍後再說?現在才在船上坐下,難到不該先安頓好?但另一方面,他又是個很愛吃江魚的,這樣的春夜裡可以慢慢煮一缽熱熱的魚羹,想想就很美!所以說不出讓僮兒先別弄那些的話。
米酒很香,許盈轉著手中的酒盞,感受盞壁的溫度,過了一會兒才一口一口飲盡。別看他喝的慢,中間卻沒怎麼停過,所以添酒不比和延晚——引得和延多看了他好幾回呢!
畢竟大家都知道許盈在酒上沒多大興趣,平時極少有主動飲酒的時候。今次主動找酒也就算了,竟然還這麼‘自動自覺’.多新鮮吶!
點心和魚羹佐酒,酒有兩品,未過多久,一起來的船已經行到一處可避風的山崖壁下。
在這裡聽江水潮聲更加美妙,而且也沒有阻擋到賞月觀江的視線。許盈這個時候已經感覺到有些醉了,這是他之前從來沒有過的感覺大概是醉的不厲害的關係,他的思維還是清楚的,只是多了一重朦朦朧朧的感覺。 此時另外一邊,一向放誕不羈的陳琉已經長嘯起來,看著船靠著的崖壁笑道:“我要爬上去看看,誰要與我同去?”
雖然月色如水,看的頗為清楚,這崖壁也有一處不是那麼陡峭,但大家還是不敢。誰都沒來過這裡,哪裡知道這石頭結實不結實?要是爬到一半不結實,讓人跌落下來,那可不是好玩兒的!
退一步說,石頭結實,這半夜裡要去爬,說不得也要出意外。
“同去!”就在大家不說話時,許盈忽然站了起來和平常不同,他覺得自己身體都輕了幾分。這種時候,他忽然想登高觀江月——一千多年後的人看到的長江依舊是這個長江,他上輩子還曾經來南京旅遊,也曾遊覽長江,也不知道有沒有走過相同的路。
被亂七八糟的思緒充盈的頭腦依舊晴明,卻又多了些任性。
“哈哈哈!若衝要同來?那是極好!極好!”陳琉很高興,從船上跳到岸上之後就伸出了手,要去扶許盈。許盈順手解下了爬山時會有些礙事的假鍾,也不要陳琉攙扶,自己跳到了岸上。
旁人看兩人似乎都有些醉意,哪裡敢大意!連忙讓僮兒在後面跟著,若有意外也能有個後手。
楊微擰著眉頭,看向和許盈同船的和延:“若衝今日怎麼回事?”
誰都沒見許盈醉過,此時有些微醺,眾人都意外極了。
和延也摸不著頭腦:“誰知是何事,也不見若衝如
何.大概是江中賞月,興致上來了罷。”
說話間,又過了一會兒,許盈已經和陳琉爬到了崖壁上。眾人看兩人到現在為止都穩穩當當的,並沒有出事,也稍微鬆了口氣。
許盈站在崖壁之上,可以看到月亮高懸於夜幕,灑下銀色皎潔的光輝,江水一層層推皺,呈現出波光粼粼的樣子。此時下面眾人也不做聲了,所以可以聽到清晰的潮湧聲,一浪又一浪。
不很激烈,但連綿不絕,千年前如此,千年後也會如此。
怔怔然一會兒之後,許盈頭腦一片空白,被旁邊的陳琉拉著回去陳琉一邊長嘯著,一邊下崖壁,看得出來他醉的比許盈厲害多了!好在經過崖壁上江風一吹,稍微清醒了一些,不至於下崖壁的時候頭腦發昏!
相比起他,許盈就沉默多了。
直到快到最底下時,看到一隻黑尾巴的鶴在江上盤旋了一番,然後又飛掠而去。他張了張嘴問:“你們看到了嗎?”
其他人不解.他們是背對著江面,關注著許盈和陳琉這邊的,自然不會注意到江面上的情況。
許盈搖了搖頭,不再說甚麼。重新回到船上之後,不多時船又搖搖晃晃開動了。許盈與和延、蔡弘毅飲酒、食魚,等到杯盤狼藉時,酒也喝乾淨了。
因為酒的關係,也因為平日這個時候早就睡夢正酣的關係,他感受到了濃濃的睡意。也沒做甚麼抵抗,任自己睡過去了.在似夢非夢間,他看到了一個穿白衣的青年朝他招了招手,讓他看江上風光。
原來這才是江上風光最好的時候.要日出了!
許盈注意到白衣青年衣服下襬奇怪的黑色花紋,怔了怔,然後就笑了:“原來是你啊。”
“謝謝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