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五章
沒有人知道許盈的定品其實是有波折的,等到定品結果出來,眾人只當是‘理應如此’,他們也實在想不到許盈定品還有另一種可能——若是許盈真個也定不到‘二品灼然’,那他們這些二品灼然的,恐怕先要羞慚一番了。
定品這種事得了一個好結果固然不錯,但此時並不時興大張旗鼓地慶賀。這和此時的風氣也有關係,連徵召做官也很多人愛答不理,要表現的就是悠遊林下、閒雲野鶴一般的名士氣度(也有些人是為了避開朝堂鬥爭),以此達到超然地位。如今不過是定品,拿到了入仕的入場券、資格書,真要歡喜鼓舞地炫耀一番,落在旁人眼裡未免就有些落了‘俗套’。
這種情況類似於,大家過日子、維持貴族生活都需要錢,但勢族們是絕不會張口錢財閉口錢財的!有些人還要口是心非一番,做出‘走開,你們這些該死的錢財’這樣誇張的表演。
大家也都要做官,這樣才能維持住家族在政治上的特權,然後影響到經濟等方面。可是,除非是做到最頂層一小撮,不然大家都不會表現地特別戀棧權位,至少態度上是這樣——至於說頂層一小撮,他們已經擁有足夠的地位了,就算對權力表現出了非同一般的野心,其他人也會認為這是一種‘氣度’。
更有甚者,還有人自動給他們找解釋,說這是憂國憂民的賢臣忠良才能如此,堪比‘周公吐哺’了!
有鑑於此,許氏並沒有因為許盈得了二品灼然的評價而慶賀,許盈自己也不主動提這件事。不過,關係要好的朋友,以及一些親故人家,都會送一份禮物過來,以作慶賀之用。
朋友們雖然沒有特意為許盈慶賀,卻也在之後幾日陸陸續續登門拜訪,其間親自賀他。
朱宣來的時候許盈正在整理一份禮物,他見了就笑:“看來若衝近日收禮頗多呢!這又是哪裡送來的?”
本來朱宣只不過是隨口一問而已,他哪裡會對許盈收了甚麼禮物感興趣!只是偏偏許盈聽了他的話後並沒有立刻回答,反而可疑地停頓了一下,然後就像沒聽見一樣,繼續整理禮物了。
這個反應倒是讓朱宣來了好奇心,繞著幾箱禮物走了一圈.沒的說,東西都是好東西,光朱宣看到的,就有幾幅名人法帖、一些象牙製品、一副圍棋,圍棋棋盤是一種沒見過的深色木頭,看起來很典雅雍容,定然是寶材為之!至於棋子,白棋用的是白玉,黑棋用的是瑪瑙,只看能看到的部分,都是毫無瑕疵的。
正好,蔡弘毅此時撂開垂在門口的竹簾緩步而入,還沒等他說話,朱宣就率先開口:“成仁,你老師這是收了哪家的禮?竟然費心自己打理?”
朱宣既然和許盈關係好,自然少不得在遇到周家的事時多問那麼一兩句。朱家女眷與周家女眷又不是沒接觸,偶爾露出些資訊,就夠朱宣對許盈的未婚妻有些瞭解了!
這話許盈實在沒法接,在這種事上他實在缺乏經驗。只能迅速合上箱籠,嚴肅道:“荒唐!”
許盈的未婚妻是義興周氏女郎,雖然她是嫡長房中長女,但真的在他們一族中序齒,卻是‘七娘’了!朱宣自然不會無聊地打聽人家閨閣女子在家的排行,但他可是物種顧陸朱張中朱家子弟!
這是吳中一等一高門,東南勢族以他們四家為尊至於義興周氏,大家同在三吳,自然也是免不了有交集的——吳中勢族人家的稠密程度遠遠比不上中原,頂級的大家族更少!凡是到了那個層次的,總免不了有來往。
這話還沒說完,成功打了個措手不及的朱宣就拍了一下大腿,笑道:“我就說麼,必然是有些特別之處的,不然哪用如此——快找找看,說不定還有周家七娘送的禮呢!”
這樣高質量的禮物雖然不能說天天都能見到,但在他們這樣的人家,也就是一份禮物而已說起來,由許盈自己整理本身就有些奇怪了!他是個男子,還未成家,這種事情一般來說都是母親打理才對啊!
蔡弘毅並未多想,下意識回道:“是義興周氏送來的.”
至於沒有開啟的箱子,就不知道里面裝的甚麼了。
如果是現代社會,女孩子送的禮物,好哥們過來看看,那倒是沒關係。但在古代,那就完全不同了,這個舉動顯得輕浮,也不尊重人家女孩子。許盈自己是現代人,但‘未婚妻’可是一個古代女孩子!
對於這個未來會成為妻子的女孩子,許盈心態是很複雜的。一方面,身為一個現代人,他很難接受完全失去婚姻自主權,由長輩家族安排婚姻。另一方面,他又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這樁婚事是無法改變的。特別是對於他來說,沒有動力去改變。
此時的人很重視婚約,兩方几乎沒有解除婚約的可能性.特別是他還拿不出像樣的理由。若他真的拼著掀翻桌子也要解除婚約,那不光是自己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從此以後想在勢族圈子裡做事估計是寸步難行,另外對人家女孩子也極為不公平。 被退婚,對女孩子的影響是極大的!還沒有嫁人就被夫家‘嫌棄’了,這在這個時代是相當沉重的。
他從來沒想過拒絕這樁婚約,這是很早以前就想好的.對於現在的許盈來說,他的微妙心情更多來自於他根本沒想過結婚,和一個女孩子組成家庭——這種心態在上輩子的年輕人中並不少見,特別是許盈的父親並沒有催婚的可能,更是助長了許盈這個念頭。
這輩子則是許盈身上秘密太多,想做的事情太多,以至於他想到自己的生活中要多出一個妻子就覺得手足無措。
他想象不到該怎麼和‘妻子’相處。
對於這個時候的男人來說,這大概不會是個問題。因為此時的婚姻不講究‘愛情’,講究的是夫妻之間通力合作,共同經營家庭,更像是在分工協作經營一份產業(?)。妻子和丈夫是同事關係,誰又會因為新同事手足無措呢?
許盈說完‘荒唐’之後,也不知道該說甚麼,便轉身往內室走去了。
朱宣卻覺得好玩兒,從來沒見過許盈這樣啊!笑著就跟了上去:“若衝是君子,見不得如此就是不知道,‘君子’想不想知道周七娘的事兒?”
周家七娘的事朱宣還真知道一點兒。
“不想!”這是許盈的真心話,只不過說完這話之後不過一會兒,他終究是忍不住,頂著朱宣的盈盈笑意張了口:“你雲陽你,如何與夫人相處的呢?”
朱宣沒想到等來了這麼個問題,懵了一下:“怎麼相處?不就那麼相處麼?雖有時愛嘮叨了些,卻也是為我好。她性子比我周全多了,有她在,我身邊許多事才算有了條理.我與拙荊也算‘舉案齊眉’?”
說到這裡,朱宣自己先語氣懷疑起來,倒不是懷疑自己與新婚妻子的‘舉案齊眉’,而是懷疑自己沒答到點子上.他直覺許盈想問的不是這個。
許盈‘唔’了一聲,不再說甚麼。他自己回過身來想想也覺得自己問的不像,他的心態在此時恐怕找不到第二個了,問誰都是在刻舟求劍啊!
於是搖了搖頭,許盈不動神色地略過了這個問
題,轉而道:“過幾日十五,我從兄太真邀集去江上泛舟觀月,你去嗎?”
雖然傳統以‘八月十五’賞月最佳,但事實上每個月十五前後都有又大又圓的月亮可看。
朱宣露出‘隨便啦’的表情:“他下帖子我便去,若無邀請,我何必湊這個熱鬧——你可不許提醒,若真是你提了才有,想必到時邀請的客人都是說不到一起的,那就沒意思了。”
許盈心裡嘆了一口氣,雖然因為他那次‘奶茶宴’的緣故,南北矛盾在年輕人中間,勉強得到了一點彌合,至少表面上過得去了。但也只是表面上而已!更深層次的原因沒有解決,對立只會隱於水面下。
許盈勉強點了點頭,他也承認朱宣的想法有道理。如果表兄楊微邀集眾人時沒有想到朱宣,那麼他請的人估計就只是幾個要好的北方勢族子弟了。這種情況下,他多提一句朱宣,固然會因為他說了而多下一份請帖,但這又是沒必要了。
朱宣難道差一次泛舟賞月的聚會?他要是喜歡,天天都可以邀集朋友去!
到時朱宣去了,恐怕就是一片紅花裡的藍花,顯眼過頭了.到了那種時候,大家做點甚麼、不做甚麼,到頭來都是尷尬!
就算是無心的,也要解讀出有意來.
許盈按下這件事,沒有和表兄楊微吐露甚麼。而等到十五那日,城門將閉前,決定去長江泛舟賞月的一行人都出了城,許盈讓人去打聽了,來的人裡面沒有朱敏。
許盈想說甚麼,但終究甚麼也說不出,只能最後輕輕嘆了口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