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衛琥完全被許盈的生活小品文迷住了,這彷彿為他開啟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這不僅僅是生活小品文的問題,關鍵是從這樣的文章裡看到一個與當下絕大多數人不同的靈魂,一種新的生活態度,一個截然不同的看生活的角度——這種對生活、對生活在世間的‘人’的發現,其意義並不比人們發現一個新大陸來的小!
就像哥倫布發現新大陸和法國大革命一樣,都是近代歷史上帶來了深遠影響的事件!
而且,或許是某種巧合,許盈的生活小品文在風格和審美情趣上非常符合此時知識分子的偏好。
此時知識分子的美學是怎樣的?一般來說,文化上的東西最終都要追溯到時代背景、經濟基礎,這一點在這個時代也是一樣的。連年的戰亂摧毀了很多東西,但同樣也讓很多東西在一切破碎後可以成長。
人們喜歡清談,喜歡真性情,喜歡悠遊林下,喜歡典雅的東西,喜歡沒有內容的形式美。這在華夏以前的歷史上或許有過,但從來都是小眾的圈地自萌,從未成為主流!以前是浪漫而質樸的夏商,是雄渾而難以追思的西周,是百家爭鳴的春秋戰國,是氣吞天下的秦,是剛烈的漢。
直到如今,才真正將最後一點點上古遺風洗去。相比起上古時期,後來的時代無疑是‘進步’的,無論讀書人將堯舜捧的多高,現實就是,從堯舜時期到後來,是歷史的進步!是生活在這片土地上,人類文明的進步!但或許是某種遺憾,在這個‘進步’中,註定要失去某些東西。
這大概是某種必然,凡是從遠古走向更‘進步’,文明就會失去上古的雄渾氣魄,轉而由一種更精美、纖細的審美取向做主導。這倒是無所謂高下,但失去前者確實是一種遺憾——失去之後,就只能從周邊的‘蠻夷’中尋找上古時的浮光掠影了。
從這個角度來說,這大概也算是另類的‘禮失而求諸野’。
此時的知識分子前所未有地向內心探索,清談這種事情許盈不喜歡,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件事集中表現了此時讀書人的選擇!
他不喜清談是因為清談無用,只是一群知識分子圍繞空洞的主題,談一些玄而又玄,其實毫無用處的東西,何況他們往往還談不出一個結果來。這種事情,只會讓社會風氣進一步‘脫實向虛’而已!
可是單獨看清談本身,當他是這個時代的藝術品,類似一件玉器、一幅畫,不去追究它帶來的影響。就會發現,人們追求的是清談中的‘形式美’,有沒有內容其實不重要!這個時候的一些詩文很多都是沒有內容的!但就是有形式美!
說起來駢文也是此時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而這也是形式美的一個大體現!
可以說,在這樣的背景下,許盈寫的生活小品文就是長在當代讀書人的審美上的啊!
衛琥讀過之後,數日不看他書,只讀這兩篇文章。衛珪做兄長的注意到弟弟的反常,提醒他:“飛虎留在家中,多多協助母親才是。如今家中初來乍到,萬事不詳,母親也很忙碌。”
謀官職相對容易,身為勢族人家,又有韋氏這樣的姻親,在如今的建鄴不難入朝出仕。問題是能得到何等官職,衛敏南下之前名聲不顯,就算是有韋訓幫忙,恐怕也難以在一開始希求太高的官職。
在許盈看來,此時的很多東西都和上輩子歷史中的兩晉南北朝彷彿,而這個時候的審美情趣,只要看《文心雕龍》、《顏氏家訓》就知道了!都有些返樸歸真的意思。
這樣的時代,許盈寫生活小品文,既符合讀書人探尋內心的需求,又屬於清淡雅緻的風格。更高階一些說,他不去寫其他人寫到底的所謂‘大事’,這也是一種‘真’,一種此時文人追求的‘真’。
就算是太初宮有韋太后,也不是說韋訓在這些人事問題上就能心想事成了這樣想的話,將如今的‘袁丞相’放在哪裡?雖然透過韋訓,太后和皇帝抓住了京畿附近的軍隊,但袁繼還捏著財政和人事呢!
最近幾天衛敏都帶著已經加冠的長子衛珪在外行走,除了衛氏六房都有份的四處訪舊,他們還要擺平很多事——他們來建鄴可不是來了就算了!就算是辦好宅園,那也只是一個開始!他們要在這裡長長久久呆下去,要做的事情還多著呢!
一方面,衛敏希望能在南渡小朝廷謀個一官半職,另一方面則是置產興業了。
令讀過他這兩篇生活小品文的楊微都忍不住嘆息:“文幾近於道若衝神仙中人,原不該塵世留跡,是這世事誤你!”
清談有自己的一套儀式,場所要清幽美麗,清談的人要口才好、說話好聽,誰先發言、怎麼發言、分成怎樣的‘回合’,那都是有一定之規的!就像是茶道,原本只是喝茶而已,後來卻成了一場藝術表演,或者那本身就是‘藝術品’!
至於清談的內容,有的時候根本沒有內容,乾脆就是為‘說’而說,甚至是為‘不可說’而說!
現在衛敏的打算比較‘務實’,只想得個清官——此時的清官是和濁官相對來說的,不是清廉的意思。清官並不見得是品級比濁官更高,也不見得是油水更豐厚,只是這個官職在體系中被勢族出身的官員認為是‘正途’,一般都是由勢族子弟擔任。
進入官僚體系之後從這樣的官職做起,以後的路就會好走很多。這有點兒類似於明朝時翰林官,翰林手上沒實權,品級低,薪俸連養活小家都難(京城裡米珠薪桂),但非正途出身的官員還是會羨慕翰林官!因為他們很清楚,自家做的再風光,做到了封疆大吏,也就是那麼回事!頂上有一層天花板呢!
人家就不同了,只要熬過翰林這一關,此後不犯政治錯誤的話,混資歷都能混到中央大佬!
只能說,清官和濁官,在前途上是完全不同的。 求官不難,難的是置產興業如今建鄴周邊的好產業都被瓜分的差不多了,就算還有剩下,那也不是他家能動的。可是一家人南下,也不能坐吃山空啊!就算是打算做官拿俸祿,那一開始也不能支撐住家中花銷吧?
而且說實在的,為了維持住勢族門第的生活,誰家也不能靠俸祿過日子啊!
除了自家祖業經營得力,可以有不少出息外。世家大族還可以搞py交易,他們朝中有人,這種事做起來很容易.這在此時也不是問題,每家每戶都做,是完全合法合理的!比如說一個工程包給誰做不是做,就留給自家人了!只要工程的偷工減料在容忍範圍內,報價也在‘潛規則’內,大家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畢竟誰家都是如此。
剛剛入朝,恐怕沒這樣的機會搞錢。短時間內不能指望挖國家牆角,再者,對於世家大族出身的衛敏來說,到一個地方紮根,置產興業也是本能,所以這件事不由得他不認真對待。
南下的時候也有帶金銀細軟,但河東那邊才是家族大本營,他們只不過是防止意外出現的保險,所以帶的錢財是有限的。如今一家人看著人口不多,但也是夫婦二人,膝下子女十來個,半奴半主的姬妾四人!要撐起一個這樣的家庭,維持勢族人家的體面,花錢是不會少的!
特別是如今剛剛落腳,更是花錢如流水!
園宅透過韋家買下的,其中省下了不少,但依舊是貴的。韋家也提前打理了一番,但也不能直接住進去,還需要進一步設計、修飾。然後填傢俱擺設、買僕人婢女,這些要是講究勢族體面的話,花的錢比園宅還多呢!
另外,零零碎碎的,家裡孩子誰病了要吃藥,男人女人出去訪舊要送禮甚至就連吃飯也是開銷!看著不多,但攏到一起看,卻是不能忽視的——來了建鄴之後,就和在老家不同了,多了很多原本不會有的開支,而且物價還那麼貴
這些就讓衛敏更有置產興業的緊迫感了,看著家裡的財貨只出不進,心裡總是有壓力的。
在外忙,做著賢內助的衛夫人自然也忙,既要在外交際,又要照顧上下,打點園宅之事。這兩日還因此上火了,嘴角長了燎泡.因為這個,四個姬妾都格外小心,生怕惹得主母不喜!
在華夏傳統裡,姬妾之流是毫無地位的,即使生育了子女也是一樣。女主人和男主人一樣可以隨意懲罰她們,甚至買賣她們。只要男主人腦子正常,就不會阻止妻子行使這項權力這種事情他們可以不滿,可以讓妻子清楚他們的態度,藉此讓妻子知道不要亂來,但不可以為了這種事情直接和妻子對上!
在傳統中,妻子善妒雖然是個問題,卻不是大問題,因為一般不會危害到尊卑秩序。但丈夫為了姬妾對抗妻子卻是,因為這從本質上破壞了古代家庭的結構!
衛珪之所以和衛琥說起這個,是讓衛琥分擔母親的擔子的意思。衛琥如今還未加冠,只是個十三歲少年,但終究不是小孩子了。不論是留在內宅幫助母親,還是做些溝通內外的事都是可以的。
衛琥卻對這些沒有一點兒興趣,甚至和兄長談這些都嫌耽誤。也就是這個時候,他越發感受到自己與兄弟姐妹,甚至父母,是有著很大不同的,有的時候真的說不到一起去——他對自己的家人當然是有感情的,但這改變不了他們一直沒甚麼共同語言的事實。
這一事實衛琥以前就知道,但這一次感受尤其深他想和兄長談的東西,和兄長想和他說的東西,這之間差的太遠了!
但衛琥還是想努力一下,拿起手中的文稿揮了揮:“這幾日在讀這些文字,真是好文章,大兄也該讀。”
結果是預料中地‘失敗’了,哥哥衛珪甚至沒有接過去的意思,只以自己抽不出時間來為理由拒絕了,說自己日後再讀——根據衛琥的經驗,日後就是沒有後文的意思。
他對兄長沒有意見,但和這個哥哥說不到一起去也是真的。
相較於從小一起長大的兄長,衛琥如今倒是與表兄崔進更能交流。或許他們還不夠親近,但至少有共同語言啊!
晚一些時候,衛琥將韋瑾借他的書籍、文稿都還他了——他已經將許盈那兩篇生活小品文抄下來了,此時歸還這些是自然的。
談及許盈的文章,他顯得非常尊敬:“聖人嘗因樂聲三月不知肉味,我曾經不明白如今卻懂了。”
音樂,或者文學,只是表達形式不同而已,衛琥雖然還沒有感受到音樂的超人魅力,卻因為許盈的兩篇小品文有了類似的感覺。讀這文章的幾日內,他入了迷之後不只是肉,是吃甚麼都沒滋味。
衛琥這不只是在找話題,也是想鋪墊一下,然後請韋瑾介紹自己結識許盈——河東衛氏和汝南許氏屬於完全沒有關係的家族,就算是上溯幾百年,也沒有七彎八繞的故舊姻親聯絡。若是不找一個能夠居中介紹的人主動去結識,他想要認識許盈恐怕很難。
“確實如此呢。”在衛琥表明這個心思前,韋瑾笑著點了點頭,感慨道:“大概若衝就是史書上所言的一時人傑,總有這樣的人與他人不同.若是沒有這等人,史書要如何寫呢?”
這不符合現代人的史觀,但在此時的人聽來卻是毫無問題的論調。
“幾年前若衝初至建鄴,還有人覺得蔡成仁拜他為師太過荒唐,如今再看呢?卻覺得理所應當了。”說到這裡韋瑾還解釋了一下蔡成仁是誰,根本沒注意到自己這個小表弟因為自己的這番解釋陷入到了沉思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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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