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大雪紛飛,天寒地凍。
臘月裡就是這樣的日子,此時各家忙著年節之事,或多或少都有些忙亂。只是再忙亂也忙亂不到年輕子弟身上!一般來說,繁雜的家事自有主婦們料理,一些家族對外事務則有長輩。就算是外面的庶務,也該是一些精明的旁支年輕子弟應承——這種雜事於清貴子弟來說太‘俗’!但凡是有地位的都不會去沾!
一個主流圈子裡的清貴子弟,要麼是讀書上進,要麼是吃喝玩樂、風花雪月,做別的反而不太相宜。
所以即便是這個時候,這些大族人家年輕子弟也常常是各處玩樂。
許盈受邀來到陳氏府上時,園子裡已經很熱鬧了——今天是陳琉做的東主,邀請夥伴朋友過府一聚,賞雪、作詩取樂。
為了做好這個東主,陳琉提前將家中一個待客的園子空了出來。這個園子裡有池塘、有賞雪廬,當初造景的時候就特意著重冬日看景,最適合此時賞玩了!
賞雪廬這種建築,一方面要求能夠四面大開,不然怎麼賞雪?同時又要求保暖,要知道冬日寒涼,不能保暖的話何必要在廬中賞雪,直接在外面賞雪不是更美、視野更開闊?
所以這賞雪廬以立柱為支撐,並無承重牆(這在古代建築中本身就是主流)。牆壁只有下半部分,上半部分則是空著的。可以上夾板擋住,也可以撤下夾板,看四面雪景!
如今四面就開了三面,正對風口的一面就上著夾板,這樣既不怎麼妨礙賞雪,又去了大部分的寒風。另外,又安排了許多薰籠在牆邊壁角,不吝柴炭之下,也和一般室內沒甚麼兩樣了。
又因為爐中僮兒燃爐溫酒,既能喝酒,又能烤火,就更不會冷了。事實上,坐進來一會兒,許多人已經將大氅脫了。
許盈今日披了一件禽鳥羽毛織成的假鍾,此時無論南北都很流行用禽鳥羽毛織成的布料做假鍾、大氅,取其光彩耀人、鮮豔奪目而已。許盈這件假鍾就是如此,號稱‘雉頭裘’,就是隻有雉雞頭上一點兒最鮮豔的羽毛!
可想而知其珍貴。
就在許盈解開假鍾時,和延忍不住多看了幾眼:“這可不像是若衝平日所服。”
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是市場上沒貨!
許盈微微苦笑:“家母所賜,只說臘日前後,該鮮豔一些。”
陳琉最喜歡這種鮮豔衣飾,且眼光極高,便向許盈問道:“如今這樣的雉頭裘已十分難得,不知是從何處購得?”
“從不見若衝穿著如此光耀,乍一見倒是比往常更出眾了。”和延讓出身側的位置給許盈,旁邊的僮兒連忙舀了一杯酒。
許盈對此倒是有些印象,也聽出陳琉的意思了,便道:“是家中商隊帶來的南貨,只有這一件.不過還有一件鳧靨裘,光華不讓這雉頭裘假鍾。原在貨棧售賣,只是沒有掛出來罷了。”
許盈身為一個男孩子,本來就不太可能偏好紅的、粉的那一類服飾(這時的男子卻很喜歡,不只是會敷粉施朱,還會穿紅著綠)。平常大家見他穿衣,常見的就是天青、月白、玄色、灰褐、朱膘這類顏色,哪有見如此鮮豔的!
今早許盈去給楊氏請安,準備請安之後就來赴宴。當時披的是一件普通的灰色披風,上面只有白色仙鶴的刺繡。楊氏覺得大雪紛飛已經夠清寒了,現在又是臘月,不好太寡素,就給了他這件假鍾。
現在雖然沒有臘月、正月穿紅的說法,但類似的觀點是存在的。
沒有掛出來的原因也很簡單,這種東西就像是後世的愛馬仕新款,一般也不會掛出來,只有‘目標客戶’問起來了才會拿出來能買這種東西的人就那有數的幾個,也根本沒必要拿出來。
此時商業幾近於崩潰,不只是南北貨物不通,就算是雉頭裘這種本身就產自南方的織物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買到的建鄴位於長江邊上,而雉頭裘的產地一般是嶺南等地呢!本來就不多見,流入建鄴的就更少了。
大家都是見過世面的,知道雉頭裘,知道孔雀裘,知道鶴氅這些都是用鳥羽拈仙織成的,卻沒聽過這鳧靨裘。
陳琉好奇地問:“甚麼是鳧靨裘?”
許盈解釋道:“就是野鴨子兩頰上兩簇細毛,野鴨子全身烏黑,只有兩頰上是翠色。一隻野鴨能有多少毛羽?所以也很難得.不過這鳧靨裘雖然翠光閃爍、光耀比之孔雀裘更甚,還能遇雨水而不濡溼,卻有一點,冬日穿著卻是不暖的。” 陳琉哪裡介意衣服暖不暖的!他們這等大族子弟,錦緞絲棉袍子不會少,又有充足炭火,一件外套不保暖有甚麼關係,好看就可以了。
當下便吩咐僮兒去許盈家的貨棧取來這件鳧靨裘。
許盈再不管這事兒,轉而端起酒盞,飲了一口溫酒——他並不好酒,不過此時的酒度數不高,隨便喝一點兒也不會醉。而且現在天冷,喝一點也可以取暖。
因為飲了一點兒酒,臉上浮起了淺淺紅暈,此時又有人走進賞雪廬,是韋太后的侄兒韋瑾,也是當今皇上的表哥。一眼掃過在座,目光最後停在了許盈身上,忍不住對身邊的堂弟嘆道:“今日之行,觸目見琳琅珠玉!”
說話後坐到了離許盈很遠的位置,笑對眾人道:“吾必得離若衝遠些.早年有‘蒹葭玉樹’舊事,絕不能重蹈覆轍!”
‘蒹葭玉樹’已經是大夏朝時的典故了,當時天子安排皇后的弟弟毛曾與宗室子弟夏侯玄坐在一起,時人謂之‘蒹葭倚玉樹’——蒹葭聽上去很美,但本質就是蘆葦而已,和玉樹哪裡能比!
許盈聽到此言,十分窘迫,當下低頭飲酒,大概是喝的急了,一時竟有了一些醉意。
許盈平常飲酒本就少,醉酒更是從來沒有過的事!身邊熟識之人都覺得他雅正清玄、肅肅穆穆,即使年紀不大,卻也多敬他一些。如今見他有醉意,忍不住道:“真如玉山上行,光映照人!”
許盈只是稍有醉意,並不是真的醉了,感覺到不妥之後乾脆放下了杯盞,與身旁和延等人論起詩書之事。幾人還作了詠雪的詩句,只是平常遊戲而已,許盈全憑自己的能力應付。或許沒能作出傳世佳句,卻也是一時之選。
眾人品評了一番,是時又有僮兒各抱一腳,抬來兩座烤肉架。見到這個,韋瑾就笑了,指著陳琉道:“今日賞雪飲酒作詩文,乃是清談,怎麼又尋來此物?稍後煙熏火燎,又有禽肉燒熟之味!實在是大壞啊!”
“是真名士、自風流!這又算得了甚麼?這樣不拘,才好呢!”陳琉不以為意,笑著讓僮兒燃好炭火,又將處置好的各種肉串全都放上烤盤烤制其實這個時候已經有很多素菜也可以烤了,只不過現在冬日裡,這些東西難尋,乾脆就全肉了。
對於許盈來說,相比起酒,烤肉自然是好得多的。不過他也沒吃多少,他上輩子養成的習慣,崇尚惜福養身,並不禁食甚麼,但講究‘適量’。吃東西也是少吃多餐,像烤肉這種東西就更是這樣了!
就在這時,原本去取鳧靨裘的僮兒回來了,手上舉著一個小箱子。大家好奇,都讓陳琉開啟,陳琉也不在意這個,便直接取了出來。那鳧靨裘果然如許盈所說,翠色光耀、流光溢彩,這一點連孔雀裘都不能與之相比!
陳琉又用清水點灑,發現真如許盈所說,遇水不濡!
“這裘極好啊!”韋瑾之前不知道鳧靨裘的事,還是其他人給他解釋的。忍不住道:“可惜只一件!不然我倒是想買一件。”
倒不是他用,韋氏家風向來崇尚簡樸,他年紀輕輕的用這樣名貴的東西,家中長輩非得教訓他不可——這不是錢不錢的問題,他有那個錢也不能那樣花!
買下這個是拿去做進奉宮中的禮物.如今宮裡也很拮据呢,但又不能墮了太后娘娘的面子,可不是得韋氏多多費心麼!當然了,這也不是虧本的買賣!作為太后的孃家,韋氏明明不是渡江時一起來的,而是一年前剛到,如今卻在朝堂上位置僅次於袁氏,憑的是甚麼,大家心知肚明!
多多扶持太后,資助太初宮,只不過是回報中微不足道的一點。
而如今,也只有韋氏有名正言順的理由這樣做——畢竟太后姓韋,給太后送禮物不是理所當然嗎?
“好是好,只怕價值不菲。”當然,說歸這樣說,再貴陳琉也不會退回去了.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拿回來了呢!
事實上,這件鳧靨裘確實不便宜這種奢侈品價格向來可以高到讓人說不出話來!一件冬日大衣,即使是勢族子弟,萬錢左右也能做一件極好的了。外面用綢緞刺繡,裡面用絲棉,十分有面子。但若是求好,多少錢都打不住!
最近還流行一種金帖織成的戰襖,值錢七百萬.只是不符合勢族子弟的審美,只有幾個豪強子弟喜歡且錢多,有穿著招搖過市而已!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