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就在許盈打量楊微的時候,楊微其實也在觀察許盈。
其實很早的時候他就知道許盈了,許盈小時候在洛陽生活了好幾年呢!因為種種原因,他頗有幾年奇事流傳。
楊氏嫁入許氏,成為當家夫人,兩家也算是比較緊密的姻親了,楊微身為顯支子弟自然也聽長輩提起過這位表弟。不過當時的他並不太放在心上,畢竟這樣的‘天才少年’就算不敢說到處都是,仔細尋尋也是有些的。
然後就是許盈南下,中間有好幾年再沒聽說過這個表弟的名字,直到《戰國論》橫空出世。似他這樣的年輕人,大多熱血未涼,最容易被文章中的豪情煽動,他們這個群體也是對《戰國論》討論最多的。
楊微性情相比起同齡人要縝密很多,更多是看到了文章中一種全新的思想——當然,這也不是最重要的,相比起文章,他最在意的還是‘印刷術’。和族中許多長輩一樣,他意識到這是一個非常厲害的東西。
很快楊氏也試著做印刷,畢竟看起來還挺簡單的,和印章原理差不多.但真的去做就會發現很多細節不是想當然就能成的。
用甚麼墨最合適,用甚麼木頭做雕版,雕版要如何處置,印刷時的技巧.看起來很簡單,其實處處都是需要攻克的難點!
當然了,只要給楊氏足夠的時間,再配合人力物力,印刷術肯定能拿下,畢竟這不是一個特別複雜的技術。
楊微好奇於一個比自己還要年少、早早就被家族送到了南方的少年,是怎麼在稚齡就想到要做印刷術的。會是意外偶得嗎?楊微不這樣想。畢竟從《戰國論》可以看出,許盈並不是尋常少年郎。
非常人行非常事,說不定一切都是他心有成算的結果.雖然考慮到他當時的年紀,這樣就太令人難以想象了。
但就是這樣,也顯得清極貴極.這一方面是裘皮難得,這樣豐厚且油光水滑的毛皮大氅就更難得!古代想要製成一件這樣好的毛皮大衣,一張皮子上只能取皮毛豐厚的一小條,所謂‘集腋成裘’,就是如此!
像許盈這樣完全是玄色,不帶一點兒雜色,更是挑剔!
這樣一件大氅,沒有百金是不能獲得的這可比甚麼珠玉裝飾都貴!
另一方面就是個人氣度的問題了,許盈這輩子本就是大族郎君,即使他自己對於物質要求並不太高的樣子,他也是居豪宅、穿華服、呼美婢、餐珍饈長大的。這樣堆積起來的財富養大,他自自然然就有了貴公子的氣度!
另外,因為上輩子的原因,他又沒有一般貴族子弟的紈絝習氣,這反而凸顯出了傳承數百年門第的底氣——真的因為門第高就抖起來的,這在圈子裡還在鄙視鏈的下游呢!一般來說,真正的高門子弟應該越發恬淡質樸才對。
此時的人喜歡以外貌、風姿品評一個人物,認為一個人的內在必然會透過外在表現出來。一個人面相出奇,不論這種出奇是好的那種,還是壞的那種,總歸這個人不會久居庸碌之中!
事實上,這種‘以貌取人’從來就沒有消失過!即使是現代社會也一樣!
看看文學作品裡的描述就知道了,描寫一個人的時候就常有‘生的雄壯,不是久居人下之輩’這類描述,書裡這麼寫,讀的人也不覺得這有甚麼問題,這在隱隱約約中已經成為某種約定俗成了!
楊微幾乎只是一眼,就確定許盈不是‘尋常人’.說的更直白一些,哪有長成那樣的‘尋常人’啊!
許盈覺得楊微是自己見過的許多勢族子弟中風姿最出眾的,而在楊微看來又何嘗不是如此呢——許盈今日沒有披假鍾,而是穿了一件玄色裘皮大氅。豐厚的皮毛絲毫不顯得臃腫,更不會讓人聯想到胡風,反而因為許盈身上少年人的單薄與挺拔,襯的十分清貴。
其實許盈身上並無此時男子也喜歡的裝飾,頭不戴冠帽,只用了一檀木製成的束髮冠,整整齊齊、一絲不苟。再就是一身大氅罩住,沒有錦繡,別的甚麼都看不到。
現代人還常常覺得自己沒有以貌取人呢!而現實就是,這甚至都成了一種察覺不到的‘規則’,因為太理所當然了,所以經常忘記其存在。
而當楊微真正親眼見到許盈,不消旁人多說,他就有了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
假鍾是披風,大氅則是一種大袖寬鬆的服飾,類似於大衣,是此時名士很喜歡的冬季衣物。
不是說他們就粗布蔬食了,而是華服美食於他們而言只是外物,不會因為這些東西就驕傲跋扈,也不會因為沒有這些東西就動容。
如今楊微眼裡,許盈就是這種‘貴’。
許盈撩起牛車上的暖簾,請楊微一起返程。至於楊微的行李、奴僕,那就不用擔心了,許盈帶來的人會安排的妥妥當當。 因為抬手的關係,楊微注意到許盈手腕上有一串白玉珠串,許盈手腕上的面板居然與玉石一樣顏色。
似乎是注意到楊微的目光,許盈不太好意思地笑笑:“家母如今亦信天師道,言說是劉道長年輕時隨身之物,有道法在,能養身保平安”
‘劉道長’是此時天師道很有名氣的一位道人,許盈不用解釋,楊微也知道。
許盈對於封建迷信還有點兒不太適應,自然也不會相信這串手串能夠保佑平安健康。但這時古代社會,封建迷信再正常不過了。楊氏疼愛他,特意求來這手串,他戴著這個也是安楊氏的心。
牛車中很寬敞,兩人上車之後也不侷促。等到牛車‘嗒嗒、嗒嗒’動起來,許盈也不知道對這位之前從未見過的表兄有甚麼好說,乾脆給他介紹起了建鄴風物:“城中有兩縣,就如同長安是長安縣與萬年縣一樣,這建鄴也是由秦淮河分成的建鄴縣與秣陵縣.”
等到牛車一路去到許宅,許盈將楊微請入宅中,接待楊微的主力才換了人——家中長輩都表現出了相當歡迎的樣子。此時世家大族之間非常重視‘情誼’,像楊微這種情況,許氏肯定是要好好招待,務必使其賓至如歸的!
不過再歡迎,也就是走一個過場而已,許氏男丁們和楊微並沒有交情,都沒怎麼見過呢!所以只是見過了各位長輩,許盈就帶著楊微往內宅去了。此時風氣還很開放,帶著男客去內宅是小事,沒人覺得這有甚麼問題。
內宅中有楊氏坐鎮,這才是真正想見楊微的人!
楊氏五六年前還見過楊微呢,那時他回弘農探親,對這個侄兒印象頗深.闔族少年子弟就數他最出眾,想不印象深刻都不行啊!
大概是因為許盈如今也是‘青年才俊’的關係,楊氏最為喜愛的就是出色的年輕人。與楊微敘了敘親情之後就笑著點頭道:“阿微南來,玉郎多與你表兄親近.你表兄在家時就是楊氏‘庭中玉樹’,如今正好可以相親相學!”
楊微朝許盈眨了眨眼睛,輕聲笑了笑:“姑母此言差矣,侄兒在關中亦知玉郎是汝南麒麟兒!該是侄兒向玉郎學才對!”
室內擺放了好些薰籠,上等好炭燒的旺旺的,即使外面天寒欲雪,室內也十分溫暖。許盈已經解下了大氅,裡面穿的是一件青天色夾絲棉紵袍,絲棉並不厚,就是一件秋衣而已。此時他正在燃小泥爐,煮牛乳。
許盈平常喜歡喝茶一些,但此時茶還是南方飲品,中原人喝的不多。考慮到楊微的口味,許盈自然就煮牛奶了。
許盈覺得這位表兄可能不是想象中那種‘仙風道骨’,遂也眨了眨眼睛——但他很快恢復了原本的樣子,好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這種事由別人來做,會顯得有些調皮,但許盈實在是太清正了!楊微只能有雲銷雨霽之感。
許盈煮好了牛奶,親自奉給楊氏和楊微,冷天裡在溫暖的室內能夠捧著一杯熱飲,這絕對是十分令人滿足的。牛奶裡又放夠了糖,又香又甜!在這種氛圍下三人都很輕鬆,聊天內容越來越隨意——之前的聊天內容看著是隨意,但確實故意塑造出來的!
“阿微此次南下不單單只是避禍,亦是.”說到這裡,楊氏頓了頓,才繼續道:“亦是想報效朝廷,此事可要好好謀劃。”
說到這裡,楊微也點了點頭:“臨來前,父親和大伯已寫書信。”
其實就是給如今小朝廷大人物的信件,雖然遠隔萬里,但弘農楊氏就是弘農楊氏,在這邊謀個位置是再簡單不過的事。
當然了,這不是立刻就能做的。且不說如今正臨近臘月,各方都忙,這等事得等到明年正月過完再說。就算沒遇到年節,楊微初來乍到的,還沒摸清楚建鄴這邊水有多深,也不會匆匆忙忙下海的!
出仕本身對於楊微、許盈這樣的勢族子弟來說非常簡單,但如何出仕卻是大有講究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