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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第一百五十八章

2024-01-19 作者:三春景

第一百五十八章

“說來,等到出孝之後我打算在城郊買一園墅,如今正好著人四處尋一尋。自然你在建鄴走動的多些,可有何提議?”許盈話音剛落就引來了羅真側目。

“此事應在其他人身上都是無謂,唯獨若衝你作此發聲,卻是從未想到的。”羅真這話是脫口而出的。如今居住在建鄴及其周邊的勢族,無論是本地的,還是僑居的,本質上都是貴族地主階級,一個個地主老財!

地主老財哪有不喜歡土地的!或者說,在這麼個封建社會,哪有不喜歡土地的!

從根本上來說,現在僑居勢族和本地勢族逐漸顯露出來的矛盾中,土地上的問題就是之一!土地就那麼多,你多一些我就要少一些。這可不是一個小民,一家一戶不過幾十畝,甚至不到。若讓一個勢族去侵佔土地,千畝萬畝?他們都不說‘畝’,而是說‘頃’。

千頃!萬頃!

現在江南土地多,但別說真正肥沃的、現成的土地是有限的,就算是開發條件好的土地也不是到處都有的,也不過利益相關之人為此斗的烏眼雞一樣。

但在羅真的印象中,許盈並沒有這等毛病。雖然他在豫章郡的時候也購置土地,但看得出來他在這方面的熱情並不高漲。比如甘蔗園,那就是為了生產蔗糖提供原料而已。又比如清溪莊園,當時也是恰逢流民糜爛,一半是東塘莊園土地不夠用了,另一半是為了做好事,收納流民,這才開墾起來的。

若是許盈有心擴充套件手頭的土地,他當初人在豫章的時候有太多機會了!手頭的地產絕不止現在這些!

相比起土地,許盈更喜歡一個又一個的作坊。

不像別人,莊園裡的作坊是為了和莊園產出配套,莊園是根,作坊是末。許盈這裡恰好掉了個個兒,作坊才是本,莊園反而成了唱配角的那一個!許盈往往是營建作坊有了結果,這才在土地上種植原材料!

表面上看,兩者最終的結果沒有分別,實則天差地別!許盈很多時候並不在意自己的莊園能不能滿足生產,就算不能滿足,他也能從別的莊園買到原材料!只不過有些原材料他不想受制於人,所以自己也得準備一些而已!

買丹陽的土地是為了耕種,買京口的土地一部分是為了耕種,另一部分則是為了興建貨棧、碼頭、作坊等等,這都是勢族們比較擅長的生意——相比之下,行商的利潤最高,卻不是勢族擅長的,也很少有勢族會經營這個,就算經營也是淺嘗輒止,規模不大。

許氏如今只在丹陽置辦下了一座一百頃不到的莊園,這面積其實不算小,但以現在對土地遠稱不上‘精耕細作’的經營模式,完全不能理解為明清時的百頃土地。算上許氏族人落腳建鄴的數量,這其實很不夠。

只不過許氏的想法雖然很好,事情卻很難辦!

江南雖然土地有多、地廣人稀,但在江左一片,其實沒有多少剩餘的土地。好的土地早就被南方勢族佔了,至於差的土地,人家不稀罕要,現在僑居江左的北方勢族也很難看得上。

明清時期的地方大族也有所謂的‘千頃牌’‘萬頃牌’,那個時候還精耕細作了呢!可見,這個時候作為地方大族的許氏名下幾千頃土地,算不得驚世駭俗,與許氏差不多的勢族也大抵如此!

其中大莊園,一處有幾百頃,小莊園也有十幾二十頃,許氏名下的地產也是幾千頃了。

這一點,總能夠‘見微知著’的羅真自然能夠看出!

這可不是簡單的挑剔,對於現在的人來說,一畝地影響收穫的最大因素就是地利!良田、中田、下田,收穫差異巨大不說,對於耕種者來說需要費的心力也不是一回事。良田就是‘多快好省’的代表,下田則投入大、收益小,稍遇災荒年景,別說是收益了,別倒賠進去就阿彌陀佛了!

面對羅真狐疑的表情,許盈只能解釋:“我置辦園墅和他人不同,本意是打算在建鄴城郊營建一所別苑,作為日後鄉間閒居,又或者招待好友的所在.這建鄴城中聲浪滔滔,居住在此難得適意啊!”

所謂‘三吳’,其實就是吳郡、吳興、會稽三郡,這是江左精華所在,也是支應建鄴日用消耗的大後方!只不過從三吳到建鄴不能直接水運,因為到了臨近建鄴的一段江水洶湧,船隻佷容易漂沒。京口就是在這種情況下出現的,七國爭雄時的吳大帝令人修建了一段京口至於建鄴的運河,從此三吳、東南的貨物入建鄴從此轉運,漂沒之事就沒有了。

一般來說,勢族都是優先佔據大片大片的良田的,做到這個以後才會考慮將中田、下田也收入囊中。

而且這也不是立刻就能收穫的莊園,雖然土地還不錯,但確實需要開荒的生地。

首選是在丹陽和京口尋摸合適的土地,丹陽郡毋庸多說,建鄴本就是丹陽治所所在,如今建鄴升格為南渡小朝廷的國都,丹陽地位自然隨之提升!非要說的話,整個丹陽就是擴大版的國都,是國都的後花園!

京口則連線了三吳和建鄴,除了其作為建鄴北方屏障的作用外,最大的用處就是轉運來自三吳、東南的貨物,用來供應京師。

這就好比後世一家做實業的企業,只有低利潤的訂單不算甚麼,這一部分可以看作是穩定的生意!可怕的是隻有低利潤的生意!真要是那樣,企業遲早被拖垮!所以企業至少要低利潤的訂單和高利潤的訂單搭配著來!

現在本就是拓荒之時,救急的時候最需要的就是良田了!收入手中的若是中田、下田,反而不利於許氏生存。

這一點看歷史上王導子孫分散繼承的土地就可以窺知一二了!算起來王丞相明顯土地也至少上千頃了!雖然王謝是東晉朝廷之肱骨,早期更是有‘王與馬,共天下’之說,王導的身份地位在眾臣之中無人能及,但也得考慮到王導家族是北方南來的僑居勢族!

這些土地是來到南方以後重新積攢的,和原本在北方時經營數代的產業不能比,和南方的‘坐地戶’也不能相比!

相比之下,他在土地上就沒有那麼擴張性了。

而且如今又哪裡是一個許氏需要在丹陽、京口置地呢——京口還好一些,作坊、貨棧之類用的土地本就不多,想想辦法總能弄到,丹陽實在是無法可想了!

僑居江左的勢族們都在打量著丹陽的土地,丹陽又哪裡還挪得出那麼多良田!

事出反常即有妖!這話還是許盈和他說過的呢!

第一件事其實是購置土地!土地對於這年頭的貴族來說立身之本,是支撐勢族百年煊赫、千年不倒的根基!沒有土地,就算是勢族也長久不了!既然許氏打算在南方立足,短時間內也看不到北伐中原的希望,那在南方置地,維持家族上下的生活,就是很有必要的了。

沒辦法,許氏只能再往丹陽郡左近尋一尋,又置辦了兩三處莊園,都是面積在二三十頃的那種。這是很大的一片土地,但對於此時的勢族來說卻又不算了——許盈記得,自家在老家汝南擁有大片開墾多年的良田,汝南及汝南附近,屬於許氏的莊園零零總總總有二十來處,這還是不算那種一兩頃的族人‘小塊土地’的結果。

過去並不很在意土地的許盈,現如今人還沒出孝呢,首先記掛的就是讓人在建鄴周邊置辦一座園墅,這也太反常了!

來到南方之後,隨著南渡小朝廷站穩腳跟,許氏也逐漸適應了在江左的生活。適應之後,第一件重要的事不是整治自家宅園,畢竟自家現在的居所樸素歸樸素,總歸是夠用的。身為族長的許勳死了不到兩年,這就開始虛飾浮華起來,也不像樣子。

看著這‘寥寥’土地,許章嘆息了許多次許盈在草廬守孝也曾聽說過這件事,心裡雖然理解,但總覺得怪怪的——按照‘富者連田阡陌,貧者無立錐之地’的說法,他家就是典型的‘富者’,可以說是非常‘反動’了。

不過身處封建社會,還是中古時代到來以前,這樣的事實在沒甚好說,大家都是如此、從來如此。

這些事務之前沒有找到許盈頭上,因為他年紀小,又在孝中,沒有用這些事打擾他的道理。

而如今的建鄴,僑居勢族中,許氏已經算是上上之選了!真要說日子寬裕,大家都不寬裕,就連袁氏也要為了這些事焦頭爛額。

這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許氏得到了許盈他們這一房的‘資助’。

當初許盈去到豫章安家落戶,雖然是為了家族儲存火種,不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但並沒有讓家族出錢!畢竟,挑選的是許盈,而不是直接安排另外哪一房,這已經足見許勳的‘私心’了。

有了私心,在做事的時候就難免心虛,許勳又不是差那一點點錢的人,所以許盈在豫章的東塘莊園,用的是他們那一房的私產——大家族雖然有許多共產,但各房也是有許多私產的!

倒是之後寄送到許盈那裡,令許盈暫且保管的財物,一部分是族□□產(另一部分,有些是他們一房的私產,也有一些是楊氏的嫁妝。楊氏只有許盈一個孩子,凡是她有的,自然也只能補貼許盈)。

這樣一來,許盈在豫章這些年置辦下來的產業雖然算不得他個人所有(並沒有兄弟析產分家),但也算是他們一房的私產!    雖然是這樣,許盈他們這一房也不可能眼見得其他房的族人生計困難而不管,所以許盈守孝這段時間也是處理了很多相關庶務,一直以自己的收入幫助族中窮困者!

除了沒有生計、十分窮困的,許盈幫著置產興業,其他各房得到許盈的幫助都算是‘借’的,所謂親兄弟、明算賬。但即使是這樣,對於許氏闔族來說也是難以估量的幫助!

說是借的,其實只是許盈不想讓族人‘借上癮’,直到‘借成習慣’而已!至於借出去的錢財、貨物能不能還回來,他其實並沒有太多想法。願意還的就還,不願意還的——話說,以這個年頭的道德要求,同族有通財之義,對方若真的生活艱難,許盈也不可能苦苦逼債啊!

這倒不是說這些族人就佔便宜,對於一個勢族來說,嫡□□一房對其他房是具有支配力的!如若不是這樣,許氏現在也不會齊齊整整地出現在南方了!很多時候,旁支都要無條件接受嫡支的安排,為了保護嫡支的利益,旁支經常是第一道風口。

權利與義務從來都是相對的,甚至對於許盈這個‘嫡支’來說,權利是偏向他的。

許盈為許氏在建鄴、豫章兩邊安頓都提供了不小的幫助,要錢給錢、要貨給貨,說是借的,卻從一開始就沒說過利息之類的——對於僑居在南方的北方勢族來說,眼下就是最難過的一段時間,只要度過了這段時間,日子總會一天天好起來的。

但關鍵是,眼下這一重難關太難過了!

而且,對於僑居的他們來說,也是時不待我啊!這段時間還能搶個先機弄一些土地,可以想見,隨著時間推移,這種事會更難!當下還有不少北方勢族接連南下,他們也要爭奪土地,一方面他們也屬於僑居勢族,是天然的盟友。另一方面,到時候也會成為競爭對手!

這個時候就看出許盈的幫助有多麼重要的了,至少讓許氏能夠沒有這方面的憂慮,不用找到合適的土地了,卻沒有資本將其收入囊中。

不過置辦土地、消化土地本來就是一個需要漫長時間的工作,所以雖然心裡不滿,許章等許氏族人卻還算心態良好。而不是像某些日子越來越難過,連勢族體面都難以維持的家族,甚至考慮到要不要返回汝南、潁川了!

這當然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如今汝南、潁川一帶也是遍地烽火。且不說一路北上有多少危險,就算是回去了,要面對怎樣的困境也未可知.從現在的情況來看,好的可能性要遠遠低於壞的可能性。

但由此也可知,某些南來勢族的日子頗為窘迫了。

許氏熱衷於置辦地產,許盈卻對此興趣不大。他很清楚建鄴附近,甚至整個江左都不太好弄到大片土地,所以就算他為了保障原材料的供給,打算購置土地,也只會在豫章一帶想辦法。

眼下要置辦的園墅,其實就是小型別苑,類似於鄉間別墅,只不過就是規模比後世的鄉間別墅要大不少。

這也是許盈為了自己方便想的主意,他人在建鄴,很多事又沒法完全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有一個相對獨立的‘私人空間’是很有必要的。而且有的時候建鄴也確實太喧囂吵鬧了一些,避開去到鄉郊,倒也不錯。

搞清楚許盈的想法之後,羅真隨口就介紹了一番城郊土地交易的情況——羅氏自然也想在建鄴附近置產,只是這件事真的很難辦,所以一直都擱置著,只有羅真幾個羅氏‘先鋒隊’在家族的要求下稍微打聽過一些訊息。

“建鄴左近莊園、田墅不少,然而所求者眾,恐怕難求!”羅真說的很直接,他和許盈也沒必要在這等小事上藏著掖著。

自古以來,京師附近的田地都是很貴的!而所謂京師附近的田價,也就是一個‘價格’而已,偶爾地位對等的普通老百姓可能會老老實實按照這個價格交易土地。但對於要大量購置的貴族來說,才不會那樣做!

事實上,真的公平交易也做不到!

一畝地一金、十金,這是自古京師附近常見的價格,而貴族們獲得土地,起步至少幾百畝吧?多的話,都是用頃來計算!就算不像在地方上那麼豪氣,動輒幾十頃土地,那也是很多了!

隨手拿出幾百金、幾千金,這對於貴族來說也是非常肉痛,且很難做到的事。

貴族的產業當然不止這麼些錢,但拿出來購地的肯定是活錢。後世幾個億估值的企業,賬面上的流動資金有沒有一千萬的流動資金還兩說呢!這年頭的貴族都喜歡囤積財產,不至於像後世那樣,但囤積的財產裡面也有很多本來就不是錢幣金銀和絹帛這些可以直接用於交易的。

對於貴族來說,大多采用的是侵吞謀奪之類的手段,有些時候這些手段不止對小民使用,對付其他貴族也會使用。

所以,市場上京師附近的地價真的就是一個數字而已,有這麼個數字掛在那裡,真的如此交易的人很少。而且就算是有錢,想要以此等價格大量收地也幾乎不可能——小民土地零散,其他地主豪強之流,如果不是破產敗家了,也沒有因為人家出了高價就賣地的道理。

那是做生意的思維,不是此時地主豪強的思維。

“這倒是不難。”許盈做了個‘一點點’的手勢:“我只需一點點土地,幾百畝也就夠了。大多也不是用來耕種,所以也不拘是中田、下田。”

還真是‘一點點’啊要是後世搞土地開發的聽到幾百畝就是‘一點點’,恐怕會嗆到!除非是承包荒山,不然誰也沒法說幾百畝是‘一點點’。

但在這個時候,許盈這話一點兒毛病都沒有。羅真輕輕頷首:“若是如此,事情倒是簡單了。”

建鄴附近的土地金貴,但也總有荒地。若是許盈所求不多,也不拘於良田、下田,那倒是選擇面一下廣了起來——不過,許盈既然這樣說,羅真也猜到他這是要營建一所園林別館了。

此時的莊園分為兩種,一種是佔地面積廣大,以生產為主,兼做主人居住之用。另一種則佔地相對較少,雖也有生產之用,但主要是在此修建房舍、營建景觀,居住的功能更大一些。而在後者的審美情趣,可以說奠定了重過山水園林的基礎。

後世的貴族園林其實一直流淌的是此時這一套基因。

許盈要的地不多,對田地好壞也沒有要求,顯然是要做後者。

只是這樣的園林別館也有自己的要求——最好是能夠依山傍水,一眼看過去山清水秀。不然在光禿禿的一片粗糙荒地上,一座園林別館再怎麼用心營建,那也不能看啊!此時的園林都是與自然山水結合的頗為緊密的。

好在這是江南之地,又在建鄴,周圍無他,就是山多、河流湖泊多,周圍一圈都是呢!想要挑個能造園的地方,本身並不很難。

之後在許盈的吩咐下,自然有許氏的奴僕管事去辦這件事。等到除服之日後,這件事也正好有了個章程,只等許盈決斷——下面的人已經尋訪了好幾個合適的地方,但具體要哪一個,還得看許盈的想法。

許盈除服之後脫下了孝服,換上了一件圓領青袍,髮髻上裹了一條朱膘色幅巾,並不用冠帽,穿著一雙葛布履就走了出來。

楊氏見了只是笑:“你這孩子太不講究!”

這時許直和許巧也換下了喪服,過來一起拜見母親,他們的妻子自然都在楊氏這裡陪著。此時最活躍的陳氏就笑道:“四弟這般才好呢!清舉爽朗,又不妖冶。看看三弟,他未免老成,如今建鄴城中誰家子弟還這般打扮,乍一看還以為是元和年間的老人了!再看看若屈,他倒是緊跟建鄴風尚,但未免失之於輕佻。”

如今建鄴,或者說華夏大地上,勢族群體中的年輕人,大都有‘服妖’的風氣,即衣裳服飾風氣變化劇烈,以至於新出的衣服陡然變化,讓老一輩的人覺得這是奇裝異服。另外,男子還有描眉敷粉、薰香之類的習慣——這也算是國勢衰頹之下,很常見的一種異象吧。

用科學一些的解釋就是,往往王朝末期,審美觀會越發趨向華麗、纖弱——因為此時貴族的財富也到達了巔峰(土地兼併已經是極限),貴族更能負擔價格高昂的飾物之類,而且無論男女都是如此。

這大概也是後世拍攝古裝劇,大多都喜歡用王朝末期的風格套用整個王朝的原因吧,這是無論中外都有的習慣畢竟那更符合現代人的審美。

<p/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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