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北人南渡對於許盈來說,出發點是為了救人,不管後來在計劃過程中又想到了多少好處,最開始的出發點也是不變的。而在許盈這裡,這也是最重要的。
但在其他人那裡並不一定如此,許盈不願意這件事被別人奪了去,原因也在於此。如果是他主導,他還能夠堅持本心,可若是其他人呢?不是許盈悲觀,他覺得很大可能是沒有人會在意普通老百姓的利益的。
他們只會將自身的利益擴大到極致!
同一件事,不同的想法可能會帶來完全不一樣的結果!許盈是為了普通百姓考慮,才讓事情變得那樣複雜的。如果他不在意普通百姓,只需要管殺不管埋、利益到手就不過多牽涉就好。但那樣做,老百姓該怎麼辦?他們必然會深受其害!
換做別人,許盈不敢說百分百會犧牲老百姓,但許盈又怎麼敢賭呢?別說這是一個九成都會輸的賭局,就算只有一成的可能性,許盈也不敢賭啊!因為一旦輸了,犧牲的就是成千上萬底層百姓的人生!
“將此信送去。”許盈將信裝好,交給來草廬的關春,這是要交給李益的。
北人南渡的難處在南方,哪怕現在北人南渡之事已經逐漸走上了正軌,他也不得不時不時給李益解決問題,遠端指導他一些。這不是李益能力不行,事實上李益在商業上是個極有才華的人,許盈身邊一直缺這樣的人!
只是有些事不是有商業才華就行!在這個年代,尤為如此!
北人南渡於北方而言,最大的兇險是有人不願意北方流民南下,其中私心不足道哉。對於許盈的人來說,可以用手底下見真章的方式對付,相當於明槍——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啊!到了南方,遇到的困難就是‘暗箭’了。
這件事對於許盈和義興周氏來說是將一些權力捏到了手裡,但對於另一些人來說,卻是妨礙到了他們。而且,北人南渡本身在南方就是很複雜的,要想做到事事都好,不會因為這件事好心辦壞事,給南方經濟活動、農業生產活動帶來甚麼不好的影響,這本身就很難了!
周氏不見得看清了其中的危險,但許盈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所以在料理這些事的時候他可以說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好在這樣小心的結果還算不錯,至少現在看來,並沒有許盈不想看到的事發生。
許盈在守孝期間一直有遠端遙控北人南渡之事,另外豫章郡那邊也沒有放下。但在守孝時期中,相對於安排北人南渡等事,許盈更多的時間其實用在別處——那些事就算是他上心,他也只能遠端遙控。而如今這年月,如果是遠端遙控,就只能提綱挈領了!畢竟通訊手段放在那裡,許盈想要事無鉅細、如臂使指,那也不可能啊!
其實這樣短的時間搞甲骨文研究,又只有許盈一個人,並不能研究出太多東西。但誰讓許盈的情況不同於尋常呢!許盈有上輩子積累的一些關於甲骨文的‘常識’,作為一個歷史系高材生,此時再研究甲骨文,就有些開掛的意思了。
主要是,面對這個時代,許盈漸漸有了‘時不我待’的緊迫感,甚麼都不能做的時間,總覺是浪費了光陰。
當然了,他也不可能就是待著,甚麼都不做。一方面,他有繼續學習,這方面裴慶照顧他的難處,每隔三日就去草廬一次,為他解決功課上遇到的難處,不耽誤三禮五經的修行。另一方面,許盈也自己做了一些學問。
很多以前因為時間問題沒能沉下心來仔細做的事情,現在倒是有時間了,譬如寫書。
羅真見許盈在梳髮,便坐到了一旁托腮看著,忍不住道:“若衝有些似女郎。”
沐浴完畢,許盈穿上了素淨、清爽的中衣,衣袍上有皂角的清香,然後又穿上了孝服。頭髮披散著,走出內室,自然有婢女為他擦乾頭髮。
事實上,許家的人來接他的時候,相較於許直和許巧不動聲色地鬆了口氣,許盈要顯得不捨的多——許直和許巧是這個時代的人,但守孝守了這麼長的時間,父兄去世的傷感早就沒有了,剩下的只有迫不及待結束守孝生活的想法,畢竟守孝期間的限制確實很多!難熬是真的難熬!
許家人接走了許盈三兄弟,拆掉了草廬,接下來一個月,三兄弟還要在家守孝一個月,才能真正除服。但就現在而言,他們的生活已然基本恢復正常。
許盈男生女相?其實不至於,至少上輩子二十歲左右已經不至於了。不過現在年紀小,還是少年人的樣子,再加上本來就生的像楊氏,披散著頭髮時確實有些像。
事實上,許盈這期間寫的書還不止這一本——對於這個時代的守孝習俗,他一開始是不喜歡的,長輩家人去世,人人都會悲傷,但動不動就有那許多規矩,其中許多規矩甚至讓人甚麼都不能做,能喜歡才怪呢!
許盈回到家中見過了長輩,又被安排了一系列‘小祥’儀式,好在並不複雜,結束的很快。
而且因為命令下達的即時性不夠,他也只能讓手下負責各項事務的人自己見機行事。簡單來說,就是放權。
正在梳髮時,羅真走了進來——許盈守孝期間,羅真一半時間呆在建鄴,另一半時間回豫章。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和家裡說的,反正羅氏現在已經站在了南渡小朝廷這邊。許盈倒是不奇怪羅真會勸他家人這樣做,事已至此,他也是很看好南渡小朝廷的。
“汝等先出去罷。”雖然許盈已經兩年沒有回來,原本侍奉他的婢女很多都被安排了別的工作。但他現在回來,劉媚子、許倩這些人就又安排回來了,她們也瞭解許盈,許盈當下要沐浴,說一聲她們自然就退出去了。
所以即使是這樣短的時間,也足夠他做出一些成果了至少足夠成一本書!
許慎著《說文解字》,很是給許家刷了一波聲望,許盈研究甲骨文,一方面確實出於興趣、想要為古文字研究做貢獻。另一方面,也是想在這個時代揚名,而且不是那些虛浮名氣,得是大多數人認可,可以助他成為海內名士的那種名氣!
著書立說,這自然是許盈能想到的最好的辦法。
不過真的安安分分守孝了,這才覺得不盡然如此。這或許就是他最後安安心心蟄伏的時光了!要知道守孝過去,他就十七歲了(按照此時算虛歲的演算法)!一個十七歲,父兄都已經去世的嗣子,有些責任是怎麼都躲不過去的!
之前是他寫信提示了家中殷墟之事,後來也因此獲得了許多甲骨。甲骨一部分送到了他手上,藉助那些甲骨,許盈做了一些關於甲骨文的研究。另外,許氏隨著小朝廷南渡,另一部分藏在汝南老家的甲骨也被帶來,現在許盈的研究物件更多了!
所以,更多時候許盈其實只能像個普通守孝之人那樣安安靜靜在草廬待著。
到了守孝期快要結束時,許盈甚至覺得這時間太短!再長一些就好了。
南渡小朝廷並不一定有北伐的銳氣,但偏安江左其實並不難。
許盈沐浴的時候一直都不喜歡有人在最多就是小時候,隔著屏風有仲兒在外守著。一來那時候他年紀小,被看到了對人家女孩子來說也沒甚麼,誰家還沒有個需要姐姐照顧的小弟弟呢?二來,人小身短的,要是在浴桶裡嗆了水怎麼辦?
重活一世,許盈最在意的就是身體健康!而在意身體健康,本意就是在意自己的小命!在這種方面他更不會掉以輕心。
“此言別人說得,自然你如何說得?”相比起許盈的年少稚弱、似母,羅真才是真的生的像女孩子。不過這種事在如今的貴族中倒不是壞事,因為這是符合當下審美的.品評人物風度時,也能借此佔優。
羅真對此沒甚麼感覺,換了一隻手托腮:“你如今回來了,許多事倒是方便了。”
之前許盈住在草廬,羅真可以去找他,但不比裴慶去找許盈,那是有正當理由的!作為朋友,三五不時地去拜訪,會讓人覺得許盈在孝中竟和朋友聚會玩樂。如今許盈回到了許氏宅園守孝,他來找許盈也方便很多——他家也在建鄴置產了,只是不像許氏許多族人聚居,所以只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宅子也夠了。
許盈微微點頭,鏡中少年依舊充滿了少年氣,但眉宇間已經有甚麼不一樣了。
旁邊羅真又道:“我在建鄴也結交了一些人,到時.”
說到這裡,羅真忽然撲哧一笑,然後乾脆就躺下了:“我又說蠢話了,你是許氏郎君,過了孝期自然有許多人上門結交!怕是各種宴請絡繹不絕,到時你還會抽不開身!” 這裡面並沒有自怨自艾的意思,說的是一種實情——相較於羅真,許盈的身份無論走到那裡都好用的多。別看在豫章的時候,與羅氏同為豫章四姓的熊氏可以欺負許盈,但汝南許氏離開了汝南,依舊可以在任何一個地方成為座上賓,而豫章熊氏就不能了。
熊氏如此,羅氏也是如此。也是在建鄴經過了許多冷遇,羅真才真正能明白父親叔伯為何那樣熱衷於提高自家門第。不管他們自家怎麼想,在世人眼中他們就是不入流的地方豪強,空有家業,而無積累,家聲更是無從談起!今日烈火烹油,誰知明日會怎樣!
想要改變這種情況,只能提振家聲,讓自家也像勢族轉變。這種事當然不簡單,要用到幾代人的努力,但難也要做!說起來,如今的勢族高門,當初也是這樣崛起的。
兩人並沒有談回豫章的事,若說最初來建鄴是為了守孝,還考慮過如果建鄴不好呆,日後要回去。那如今,眼看著南渡小朝廷越來越穩當,這樣的想法也就散了。不管怎麼說,現如今建鄴就是南方的中心,但凡是有一點想法的,總會留在這裡。
許盈的想法或許和別人不太一樣,但也是有想法的。
留在建鄴能夠得到最新的訊息,而若如他打算的揚名,也同樣是留在建鄴最方便。
正在兩人閒言之間,有婢女送來了飯食。因為許盈還沒出孝期的關係,依舊是清清淡淡的素食——守孝期間許盈是真的一點兒葷腥也沒沾!雖然歷史上也有守孝期間依舊喝酒吃肉的名士,他們不見得是不傷心,如阮籍這樣的人,甚至吃喝完畢就吐血了!能說不傷心?但這些名士最終依舊是飽受主流批評的!
後世這些名士的名聲好了很多,因為現代人自己就不守孝,自然也不覺得他們不守孝有甚麼問題。甚至想到那些讓人頭皮發麻,像是封建糟粕一樣的守孝規矩,會覺得這是他們反抗封建壓迫!不拘禮法也是一種領先於時代的表現。
但這些都是後世才有的事!
生活在當代,這些人因為各方面的原因收穫了名聲,但在孝期‘放誕’,這依舊是抹不去的‘汙點’!至少在主流群體中是如此!
許盈並沒有打算混非主流的圈子,他還打算為了成為享譽海內的名士、然後桃李滿天下呢!而一個在主流群體中有道德瑕疵的人,或許做別的不耽誤,卻很難當名師了!所以他寧可每天像個兔子一樣吃素,也始終沒有碰葷腥。
讓許盈慶幸的是,不知道是不是他吃豆腐、豆芽甚麼的吃的多,沒有動物蛋白也補充了足夠的植物蛋白。他看起來並沒有因為缺乏肉類攝入而耽誤了生長髮育,他現在的身高已經達到了上輩子這個年紀時的水平。
前景還是比較樂觀的。
另外,也沒有因為總是吃素而身體虛弱,反正守孝期間他只有過一次小感冒,一切都還挺好的。
看著許盈食器中的蔬菜、瓜果,羅真搖了搖頭:“孝期實在是太清淡了,我見過許多守孝的人,守孝完畢總是體虛,你倒是還好。”
也有吃水煮白菜都長肉的人,但大多數人一直吃素都不會很好,‘面有菜色’這個成語就是這麼來的。
“雖說都是蔬果,卻也有講究。”許盈筷子落在一盤小蔥豆腐上:“譬如這豆腐,無肉可吃的時候就可以多食。”
缺乏蛋白質的人腿都會腫起來!這種情況在此時的老百姓中並不多見!因為‘菽’是非常平民的食物,老百姓常吃。而對於富人就不是這樣了,富人因為守孝的原因只能吃素,然而就是這樣,他們也很少使用‘菽’這類食物。
菽就是豆子,對於富貴人家來說,這是用來喂牲口的飼料!至於豆子深加工,製成豆腐、豆皮之類的美味食品,這年頭並不常見!就連豆腐,大多數人家制出來也味道糟糕,根本不屑於去吃!
所以守孝的人常見得一種浮腫的病.
這是羅真不知道的事,換做別人可能還會打聽一番,但羅真一直以來都缺乏好奇心,知道也就知道了,並沒有打聽的意思。反而一邊用餐,一邊說起了別的事:“成仁師侄如今怎麼還未返回建鄴?我以為若衝你小祥,他是不會錯過的。”
“他家也有許多事。”許盈隨口解釋了一句:“不過前日有收到他的信,說是已經準備上路,此時定然在路上。不用等小祥,除服時總會到。”
羅真一開始並不排斥蔡弘毅,最初還是他帶著蔡弘毅來找許盈的,但後面就怎麼看蔡弘毅怎麼不順眼。如今時間長了,倒還好些了,就是口頭便宜不願意放鬆——蔡弘毅拜師許盈,羅真又是許盈的同門,‘師侄’這樣的稱呼倒也擔得起。
只是考慮到蔡弘毅其實比許盈和他都要年長,且羅氏與蔡氏有通家之好,兩人在論資排輩的時候也是同輩。羅真非要這樣和蔡弘毅論關係,就顯得有些讓人哭笑不得了。
蔡弘毅侍奉許盈這個老師可以說是一絲不苟,許盈在草廬守孝時,他還要日日趕到草廬照顧按理來說,都結廬守孝了,就算是再富貴的人家,也不能用奴僕婢女,孝子們只能事事親歷親為。但有一種情況例外,那就是孝子們的兒女擔心孝子,輪不到他們住草廬的,他們也小心在旁伺候。
這也是‘孝’,其他人亦說不出甚麼來。
當下這年頭,師徒關係和父子關係也沒甚麼分別了,蔡弘毅非要來‘侍奉’許盈,這傳出去也是建鄴的一段逸事——圈子裡都知道了,南陽蔡氏的子弟拜了許盈為老師。雖然年紀比許盈還大一些,但在主流評論中都覺得這是一段佳話。
雖然也有人覺得這一舉動輕率了,正如許盈之前擔心的那樣,有人覺得他太妄自尊大,覺得蔡弘毅實在太輕浮。但這始終是少數!大多數人對兩個年輕人的評價還是很好的。
一方面是兩人之前也沒甚麼劣跡,反而在各自鄉人之中名聲很好!許盈就不用說了,一部《戰國論》已經讓他名揚天下。而蔡弘毅在南陽,甚至同齡子弟中也是領頭羊一樣的存在,很多年紀比他大的荊州勢族子弟也服他!這正是因為他學問、品行都很出色的緣故!
大家沒有立刻因為蔡弘毅拜師許盈就有不好的評價,正是因為他們素來的名聲啊!
這就像是那個笑話說的一樣,差生去向老師請假,哪怕能夠拿出正當理由,老師心裡也會犯嘀咕。而好學生就不同了,他們幾乎從不請假,學習也非常認真,往往老師根本不會詳查他們請假的理由,直接就放行了。
另一方面,其實也是許氏和蔡氏使了力氣的關係。
輿論導向表面上看是從事實出發,但有人在其中引導也很重要!許氏和蔡氏都是有名有姓的勢族,兩族年輕一輩中最出色的郎君身上的輿論,那當然是要往好的方面引導!這種情況下,只要沒有和兩族結仇,其他勢族人家的人,也不會揪著這點兒小事做文章。
同樣一件事,有可能得到狂妄輕浮的評價,也有可能得到完全相反的評價.至少現在,主流說起來都是許盈才華出眾,引來同齡人拜師,蔡弘毅求知若渴,有古賢人之風。總之,就是一段佳話啊佳話!
蔡弘毅來草廬侍奉許盈,許盈並沒有因此真的使喚他。雖然這輩子投胎成了一個不事生產的貴族子弟,但許盈本質上還是有個能自己動手的靈魂的。更多時候蔡弘毅來,也就是幫著許盈一起搞搞衛生(雖然是住在草廬,許盈卻沒有像其他孝子一樣過著落拓粗疏的生活。有人覺得孝中無心打理自己,這體現出了‘孝’,許盈卻不這樣覺得)。
除此之外,兩人都是共同學習的時間比較多。蔡弘毅若有甚麼不解的地方,也會向許盈求解。和以前一樣,許盈大多都能給出一個解答,就算不能解答的,他也能幫著蔡弘毅一起分析,一起思索其中的問題。
年初南陽來信,他家裡希望他回去一趟,他這才離開的。但中間依舊和許盈通訊不斷,也是信裡說明了,他一定會趕在許盈除服之前回來。
見羅真主動談及蔡弘毅,許盈微微一笑.雖然羅真常常對蔡弘毅沒有好臉色,但兩人的關係其實並不壞。若是真的關係不好,以羅真憊懶性格,這個時候根本不會主動提起蔡弘毅!
不過這個話許盈就沒有說了,羅真在這種事情上總有些彆扭,許盈真的去點破這一點,弄不好他是會‘惱羞成怒’的!所以這一次許盈主動轉移了話題:“說來,等到出孝之後我打算在城郊買一園墅,如今正好著人四處尋一尋。自然你在建鄴走動的多些,可有何提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