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驛站之中,一夜好眠。羅真說是不慣與人同睡一張床,但真等到休息的時候,也沒法看著許盈睡地鋪.而且,說自己不習慣與人同睡的人睡的最熟,顯然他之前是胡說的——對於這一點,許盈其實是早就知道的。
畢竟羅真平常就是一個隨處都能睡的,若是同別人一起睡不著,那他平常又是怎麼回事許盈知道羅真平常的‘睡覺’不一定是真的睡了,但大多數時候都是真的。
忙忙碌碌收拾好,吃完一頓早飯,許盈一行人就重新踏上了去建鄴的路。
而隨著離建鄴越來越近,長江一線的流民也越來越多.建鄴本來就是北方流民南下的登陸地之一,大家都知道江東乃是江南精華,去到那裡討飯都要好過一些。眼下大周宗室汝南王一脈在建鄴建立起了小朝廷,南渡之人首選建鄴者就更多了!
普通人不見得能想清楚其中的因果關係,但他們有著樸素的認知——災荒時候往國都去,天子腳下,就算是為了場面好看一些,也總是要賑濟一二的。只是現在,國不國的,北方打成了一鍋粥,對於漢人來說也沒有所謂的‘國都’了。
而準備南渡避難的人,也是差不多一樣的心理建鄴就是南渡小朝廷的國都!
種下梧桐樹,自有鳳凰來.華夏自古以來就非常重視‘名’,不可輕易假於人!這樣不是沒有理由的,而是一個小小的名頭,是真的有用!特別是成勢之後,號召力會越來越大。
“就算是去建鄴,這流民也多的不同尋常了罷?”裴慶皺了皺眉頭:“難不成北方又有大戰事了?”
一直關注著北方情況,對此要了解的多的羊琮反問他:“這些日子,北地何時沒有戰事?”
若說過去‘洛陽之亂’以前,北方還能勉強維持一個大周與漢趙僵持的局面,百姓日子難過歸難過,卻還能勉強維持——這話說出來未免有些問題,畢竟當時普通百姓很多都已經活不下去了。但有些事得站在當世之人的角度去看,而以古代普通百姓的生活來說,地獄一般才是日常!特別是漢末以來,日子本就沒有好過過!
這樣,生活在地獄十八層,雖然很難,站在後世的角度
這是無法忍受的。但在此時,普通人卻已經習慣。
許盈這兩日越來越不願意出馬車了,也是因為眼前的場面實在是太悽慘.見得多了,心裡沉甸甸的,但他又沒有能力改變這種情況。只是他沒法一直躲下去,瞭解他的裴慶非要拉他出來,紮營的時候看看流民的悽慘生活。
洛陽之亂以後,北方地區就徹底失控了!
漢趙與留在北方的大周宗室(不少已經稱王稱帝)之間打生打死,漢趙內部軍頭們也互相打,宗室與宗室雖然勉強達成了一個聯盟,但也是一盤散沙!時不時還要上演以鄰為壑的戲碼!
這其實是在維護‘人’的道德,
“你倒是會做好人!”裴慶冷笑一聲:“玉郎知道歸知道,但親眼所見終究是另一回事!而這些事是一定要有的!若是任由他‘君子遠庖廚’,那何年何月他才能明白自己要如何做?”
更不用說鮮卑等胡人部族、涼州崔氏家族、各地流民帥等等不同勢力割據之下,不斷爆發的中小衝突!
可是,世界的殘酷就在這裡了,地獄十八層下面其實還有十九層,本以為最糟糕的生活之下,還有更加糟糕!
“你非要他出來做甚麼?難到他不知道百姓流離失所、戰火所過之處千里白骨?”羊琮看不過去,眉頭鎖的死緊:“這樣的場面再多看幾眼,也只是讓他心裡難安而已!”
保護‘人’的心靈。表面上看,類似的事情對人沒有影響,只不過是‘作秀’一樣的假惺惺,其實不是的——人類其實並不是一種內心多麼堅強的生物,道德是對內心的保護。
這種情況下,北方就像一列失控的列車,誰都不知道它會駛向何方,能不能在脫軌墜崖之前停下——沒有人敢停手,因為你停了,別人不見得會停!簡直就是一個死局!
但沒有,文明社會的大多數人都是贊同的!
可是‘君子’又要吃肉,這樣難道不是偽善嗎?
孟子認為不是,這就像是現代人喜歡吃肉,同時也強調宰殺用作肉食的動物必須要少痛苦。從‘實惠’的角度來說,這隻會增加成本,而增加的成本會被轉移到消費者頭上,按照趨利避害的心態,大家應該反對才是!
‘君子遠庖廚’是孟子的話,不管在未來這話被引申出了甚麼含義,至少最開始孟子不是想說男人不該下廚房——庖廚肯定要殺生,作為一個有同理心、心懷仁慈的君子,是沒法做到這一點的!
一個一再突破道德的人,往往最後只會走向自我毀滅!
比如一個人殺了另一個人(並非意外),那麼無論這是因為甚麼原因,這個殺人者都很難回到真正‘正常的生活’了!內心的煎熬只是一方面,關鍵是整個的脫軌!
如果對施加在別的動物身上的痛苦沒有一點兒動容,很難說這個人的感情是否還正常。
很多人覺得,強調動物‘安樂死’是一種花錢買道德優越感的行為這話很大程度上是對的!但花錢買道德優越感不是沒事找事做,也不是虛偽!而是人類為了維持美好社會所需要的!
孟子的‘君子遠庖廚’也不是為了保護動物,他個人更不是動物保護主義的先驅他提出這點也只是為了保護‘君子’的心靈! 裴慶現在卻是不願意許盈君子遠庖廚了!他非要許盈去看、去仔細看這個這個世界到底糟糕到了甚麼地步!他得明白,他想要閉上眼睛不去看,然後就能不去細思的舉動是多麼的幼稚!
這是他要面對的世界.這也是他的‘責任’!
裴慶要將這個責任強加給許盈,在這件事上,他知道自己是卑鄙又自私的!但他絕對不會後悔。因為他相信許盈是有能力結束這一切的人,沒有人比他更合適了——只要能做到這個,裴慶是可以不惜一切代價的!
執念多年,這已經是他的心魔了。
羊琮看著這樣的裴慶,忽然發現這個當年和他一起長大的少年,曾經青春正好、生機勃勃的樣子不知何時已經消失無蹤。剩下的只是一個執拗、偏執,甚至會讓人覺得古怪的靈魂,他明明年紀不算大,但兩鬢已經能見到一些白霜.何至於此啊!
世事與內心的雙重煎熬,將他磨損成了這幅樣子!
如此,羊琮還能說出甚麼呢?
不一會兒,許盈被請了過來,一起來的還有羅真和蔡弘毅。
許盈咳嗽了兩聲,向羊琮和裴慶行禮,然後才道:“老師尋我有何事?”
“無事便不能讓玉郎你來了?”裴慶笑
了笑,讓許盈和羅真、蔡弘毅都坐下:“只是見你這些日子連馬車都不出,想讓你出來吹吹風一般醫者見人風寒,只會讓人避風,卻不知道真的悶的厲害了,還要加重病情!”
許盈這兩天受了點風寒,並不嚴重,就是時不時咳嗽。
對於裴慶的說法,許盈是相信的,病人住的環境也要注意通風來著但裴慶的話許盈並不相信。
馬車裡的環境並不封閉,反而是外面營地周圍有三三兩兩的流民,總是燒著幾堆火用於取暖或者煮水。他們尋不到正經的柴火,只能用細細的枯枝,甚至枯草之類焚燒,這種情況下外面的空氣狀況真不怎麼好,還不如不出來。
然而看破不說破,許盈並沒有點破這一點,更沒有問裴慶為甚麼要做這樣的事。
人已經在外面了,再躲也躲不開了,許盈只能看著營地外圍的那些流民——許盈他們人多,營地也大,遠遠的看不清楚這些流民在做甚麼,但是他們的生活狀態是感受的到的。
這些流民很多,羊琮身邊的親兵和許家的部曲也都很警惕。雖然這些流民看起來是一盤散沙,而且大多數都是面黃肌瘦的樣子,最多就是能衝擊一下那種有兩三輛馬車的、同樣也是南渡之人的富人。
但總歸不能不防。
南渡之人成分其實很複雜,其中也不乏富貴之人。眼下北方情況亂成了那樣,許多鄉梓已經毀於戰火,或者即將毀於戰火的有錢人,也敏銳地意識到了留下來的危險——在這種情況下,高門大戶都不一定能存活,更別提其他人了!
這種家裡有些家底的,其實一路一來並沒有真的凍到餓到,但顯然受驚不輕,此時只願意跟著許盈他們這一行大部隊走.他們看出許盈他們一行也是建鄴的方向,此時跟著走也是求一個庇護。
倒不是說指望遇到甚麼事了,那些親兵、部曲會保他們。只是他們這樣的人家多了,聚在一起能夠互相支援,不至於讓一些被逼上絕路的人一擁而上。許盈這一行在這裡,更像是一個閃亮的‘旗幟’。
即使是這些富人,他們的狀態也是渾渾噩噩的,彷彿看不到一點兒希望。
許盈覺得裴慶可能是想讓自己看看外面的情況,這也是‘學習’的一部分。
他掃了營地外一圈,然後重新低下了頭,心裡倒沒有變得更沉重其實這些日子他就算是躲在馬車上,該看到的、該聽到的也都看到了、聽到了。
氣氛有些沉重,羅真左看看右看看,翻了個白眼,閉上眼睛裝起了不存在。
倒是蔡弘毅想要說甚麼,但還沒開口,他們營地附近就爆發出了一陣混亂聲響。所有人,包括閉上眼睛的羅真,一下都看了過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