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羊琮不是刁鑽之人,許家也不是。既然李鴻祖是正經上任去的官員,就算是為了一個好名聲,此時也願意讓一個房間出來.最多就是讓出房間的人分到其他房間,稍微擠一擠罷了,也不是甚麼大事。
“大王,那位李先生寫了拜帖,想要當面致謝。”只不過沒想到讓出了一間房之後,對方還來特意拜見。
原本羊琮是不願意見李鴻祖的,平常想要拜見他的人多了去了,他也不見得每一個都見。更何況如今舟車勞頓,更不願為了一個不認識的人打點起精神。他不知道李鴻祖到底是真心感謝而已,還是想要奉承他,但不管是哪一個,他都不想見!
然而裴慶對李鴻祖這個人還挺感興趣的,拜帖上有寫一些簡單的情況,比如說他的籍貫甚麼的勢族肯定不是,寒門甚至都夠不上!這樣一個人,卻能夠在這個節骨眼上被安排去做官,他到底憑甚麼?
別看只是個縣令.這個時候縣令並非後世所謂的‘七品芝麻官’。而且就算是後世,‘七品芝麻官’這也是一個誤會!所謂‘破家的縣令,滅門的府尹’,一個縣令就足夠掌控一縣之內很多人的命運了!
這在封建社會普通人眼中,絕對是‘人上人’!事實上,封建社會的普通百姓,平常最能接觸到的‘上層人’,也就是小地主、地方一霸之類,舉人老爺們因為名下的大量土地不用納稅,且有社會地位,已經夠得上地方名流了!
而就算是舉人老爺,也只有很少一部分人才能因為運氣或者金錢開道候補上一個官可想而知,縣令其實真的地位不低!
而在此時,縣令也是如此.事實上,如果不是這年頭戰火連天,政府權威整體是衰落的,縣令還能更有地位。但那也就是‘如果’了,在這個節骨眼上,至少對於羊琮這樣的人來說,石城縣令就是個不值一提的存在。
但就算對於羊琮來說不值一提,對於普通人來說也是高不可攀的。
裴慶好奇這個,更重要的是,他敏銳地意識到,這個李鴻祖上位說不定與此時南渡小朝廷難言的局面有關——在進入建鄴之前,他想多瞭解一些這個。
不多時,李鴻祖帶著一個
僮兒來了。
見到羊琮之後自然是立刻行禮,羊琮雖然之前並沒有打算見這個人,這個時候也會全面子情——只是依舊顯得有些冷淡。但以兩人地位差距來說,這點兒冷淡又算不得甚麼了。
裴慶露出仔細傾聽的樣子,然後就笑了起來:“玉郎來了!”
李鴻祖是個很有野心的人,從他抓住機會得到石城縣令這個位置就能看出來了。他總是不會錯過遇到的每一個機會!眼下遇到羊琮,不見得拜見一番就能搭上關係,但總歸是一條路子,誰知道將來甚麼時候用的上呢?
他剛才也不知道裴慶是誰,但看得出來是個在羊琮面前也很有分量的人物,這樣的人想來也不會普通。此時想要直接討好羊琮很難,倒不如先和這位打交道!
在他看來,如果自己擁有裴慶的資源,如今應該也是差不多的樣子!然而他沒有那樣的出身,也就只能妄自嗟嘆了。
同時,他對裴慶也有了新的定位他覺得此人一定是世家子弟,在羊琮身邊應該是一等一的謀士!他的見識不是一般人能有的,詢問江東局勢每每切中要害,氣度也與寒門子弟大相徑庭——李鴻祖有些羨慕對方。
李鴻祖本就是想拉關係的,這個時候稍微推辭了一番,也就留下了。
“如何不知?玉郎走路聲和別人不一樣,他
裴慶相比起羊琮來說就‘熱情’多了,畢竟本就是他想見李鴻祖.李鴻祖也敏銳地意識到裴慶似乎對江東之事很感興趣(此時建鄴、三吳一代因在長江東,所以被稱為江東。此時很少提江南,江東倒是說的很多。眼下江南開發很粗淺,也就是江東一代能面前和北面相提並論了,所以掌控住了江東,也就基本掌控住了江南)。
裴慶與李鴻祖一言一語說著,他本來正說著話,忽然停了下來。因為一點兒先兆都沒有,李鴻祖還暗自奇怪。
抱著這樣的想法,李鴻祖將江東之事一一說來。他思路清晰,胸中確實有些韜略,裴慶是有見識的,也覺得他不是庸碌之輩。覺得有些意思了,等到廚下送來飯食,他乾脆邀請李鴻祖留下用飯。
原本一直沒怎麼說話,肅著一張臉的羊琮也抬起了頭:“你如何就知是玉郎了?”
愛穿軟鞋”裴慶想要細細解釋這個問題,但發現有些微妙的地方根本解釋不清楚。他就是聽到這個腳步聲就知道,是許盈沒錯!
李鴻祖心裡正奇怪這個‘玉郎’是誰,外面便傳來奴婢的聲音:“盈郎君來了!”
從外走進來一個穿著喪服的少年,少年眉目清潤,氣質如玉如珠,光華內斂瑩潤。此時天邊夕陽已經消失,奴婢們點了燈燭,今晚沒有月亮,而少年從門外走來,竟彷彿一輪朗月入內。 李鴻祖立刻明白,這就是‘玉郎’了,雖然‘玉郎’這個小名算是比較常見了,但確實沒有比眼前這個少年更適合這個名字的人了。李鴻祖只需一看就知,這也是個出身高門的勢族子弟。
勢族子弟似乎常常是兩個極端,要麼蠢笨如豬,只會給家族蒙羞,讓一些憧憬勢族高門的人表示‘就這?’。要麼就是極其優秀,優秀的讓人無話可說,甚至無端端覺得,勢族高門能地位超然也不是沒有原因的。
眼前這個,明顯是後者了。
許盈朝羊琮和裴慶施了一禮,然後才看向李鴻祖。此時旁邊的裴慶已經站了起來:“這是李縣令,正要去石城上任。他是吳郡人士,為師正與他說些江東之事,你也一道聽聽。”
這樣說著,裴慶又給李鴻祖介紹了一番許盈。
許盈原本只是過來說一聲今晚安排的,因為裴慶的話,便被留下用飯了。
李鴻祖這才知道,眼前這個少年出身確實不凡,是汝南許氏的嫡支,如今在父親、兄長前後去世之後,更是成為了嗣子——如今南來的勢族以汝南袁氏為首,但汝南袁氏之後就是汝南許氏了!
李鴻祖沒有接觸過多少勢族子弟,只不過因為家在吳郡,所以常常能見到顧陸朱張的旁支子弟.正經的顧陸朱張郎君,他也曾遠遠見過幾個,都是被各地名士誇過的。他也承認,風貌確實不俗!
但如今與這個許氏小郎君相比,竟是螢火之於皓月了。
說不清楚其中的道理,就是一種感覺——非要說的話,是之前那些郎君身上雕琢氣太重,風姿好、儀容佳是一回事,但也就是如此了。但眼前這個許氏小郎君,卻有一種‘本來如此’的風度。
哪怕是最簡單的舉
手投足,精通禮儀的人能挑出不那麼完美的地方,但卻無法說許盈哪裡不好這就是沒有道理可講的了,有的人放浪形骸會讓人覺得灑脫自如,是不入流俗,而有的人同樣放浪形骸,就只會讓人覺得道德敗壞,是無禮至極!
可能這就是人生吧。
此時主流依舊是分餐制,因為許盈正在孝期,送給他的一份都是素食。他一邊用餐,一邊默默聽著李鴻祖和裴慶談起江東情形。華夏的餐桌禮儀一直很迷,一邊強調‘食不言寢不語’,另一邊又一直有餐桌上說話的習慣。
李鴻祖一邊同裴慶說話,一邊還分出了一些注意力在對面的許盈身上雖然許盈一直不說話,但只要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認真用餐,就足夠成為同室之內隱隱的焦點了——即使是普通人身邊也常常有這樣的‘焦點人物’,不知不覺就能成為所有人的中心,李鴻祖原本在鄉間夥伴中間也是這樣一個角色。
這種焦點人物也有不同的段位,許盈顯然是最高段位的李鴻祖之前也是和裴慶說話,但注意力分了一部分在羊琮身上。因為羊琮身份地位很高,而且他一開始來拜訪,也是想見羊琮!
然而,現在許盈一來,他的注意力就不自覺被許盈帶走了。
最近舟車勞頓,許盈難免有些疲倦,勞累之下臉色也不能說好。此時在羊琮這裡用餐,雖然肚子已經餓了,卻沒甚麼食慾,只不過是為了身體好,逼著自己多吃一點兒而已於是,這樣用餐的他就顯得端正又怠惰起來。
端正的是姿態,怠惰的神態.此時非常喜歡品評人物風貌,注意到許盈的李鴻祖心裡已經有了‘如冰似雪’‘氣質清華’‘飄飄乎如雲間月,渺渺乎如高嶺花’這樣的評語了。他敢篤定,這個許氏小郎君只要出現在江東,立刻就能‘一朝成名天下知’!
相比起北地重視姻親、宗族,南方其實更偏重人物一些。
李鴻祖顯然沒把許盈和寫了《戰國論》的許盈聯絡在一起,不然他就該知道,許盈其實早就‘一朝成名天下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