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三章
許盈一行的車隊中,車馬轔轔,一路上都挑的大道走,可以看見道路兩邊金燦燦一片。農夫們一家老小齊上陣,正抓緊好天氣割稻、曬稻!另外田裡的稻草也不能浪費,一部分拿回去當柴草,一部分焚燒在田野裡,是一種很好的肥料。
若說在這個百姓日子十分難熬的亂世,有甚麼事能讓普通百姓也露出笑容,大概就是秋天的豐收了。秋天豐收也不見得冬天能有好日過、到明年青黃不接時依舊有飯吃,但這個時候他們至少能幸福滿足那麼一刻。
從豫章去建鄴,總的來說有兩條路線,一條是經過南方腹地,從建鄴南部抵達,另一條則是北上,然後沿長江一線從建鄴西邊接近建鄴。兩條路的路程倒是差的不遠,但許盈最終選了第二條路。
這條路要經過沿江一線城池,對於此事渡江流民的具體情況能有一個更深的瞭解紙上得來終覺淺,許盈一直想實地看看這些。
而隨著越接近長江沿線第一站的潯陽,有些事就越明顯——許盈明顯看到了很多新開墾的土地,顯然這些土地都是流民自己開墾,或者本地豪強接納了流民之後開墾的。
許盈對於潯陽並不陌生,當初他南下,渡江之後的第一站也是潯陽。後來他招募人手,也常常是派人來潯陽接收但對於許盈來說,潯陽始終是個陌生的城市,幾次交集之下他都沒有真正瞭解過這座如今還未真正發跡,但重要程度越來越高的古代城池!
因為‘潯陽’其實就是白居易筆下《琵琶行》中的‘潯陽江頭夜送客’的那個潯陽,來到這樣的‘故地’,他便命人取來了自己的琵琶。
此時正好他們紮營在潯陽郊外臨湖邊的平緩原地上,不少奴婢都忙著燃火、造飯等等,一片煙火氣。
許盈讓人隨意在岸邊沙洲上鋪了一領藺草蓆,然後就抱著自己心愛的琵琶坐下,緩緩調著弦。隨著零不成聲的幾聲絃音過去,音已調準。許盈這個時候又綁好義甲,隨手揮彈了幾下,活動活動手指,一切完畢之後才開始正經彈奏。
旁邊營地煙火氣繚繞,寬闊不見邊際的湖面上是漁舟唱晚,天邊夕陽染紅了一片湖水,也染紅了天邊雲彩。
蔡弘毅原本是幫著車隊的人搭營地的,他這個人對很多事都有自己上手的興趣。別的勢族子弟不屑一顧的東西,他往往也能興致勃勃地打聽。但不管他在做甚麼,他的注意力始終更多放在了許盈身上。
大夏開國之君就很喜歡當時名士何元的琵琶,想請他彈奏,但一直苦於沒有機會。直到一次宴席上,他說要君臣同樂,何元奏琵琶,他彈琴,這才讓何元演奏了一曲。由此可見,皇帝一般也不會嘗試命令這些士族高門的人演奏。
這時他自然發現許盈在彈奏琵琶此時琵琶是非常流行的樂器,聲伎以此娛人者甚多!但並沒有因為聲伎的地位低下,讓彈奏琵琶本身為人看輕。對於士族高門的子弟來說,他們擺弄樂器純粹是為了娛己,喜歡的時候彈一兩首,不喜歡的時候自然就放下了,這種時候即使是皇帝老子也不能命令他們演奏——這樣的事是有先例的!
一邊是紮營原因弄出的鍋碗瓢盆碰撞聲、人與人的說話聲、柴火燃燒時的畢剝畢剝聲,另一邊則是夕陽西下、漁舟唱晚。極端的人間煙火氣與極端的詩意交融,蔡弘毅不見得能描述這種感受,但心裡
但即使是這樣的蔡弘毅,在許盈開始演奏《潯陽月夜》時也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事,忍不住去側耳傾聽。
甚至很多時候他都沒辦法心上一些過於軟綿綿的聲調.他喜歡的是昂揚激烈的樂曲,然而這在這時還是比較少見的。
對於士族高門的子弟來說,會一兩樣樂器本身還是風雅的代名詞,很多人的家庭教育中都有音樂教育!而在演奏上十分出類拔萃,也往往能傳為一時美談。
許盈彈的抒情曲《潯陽月夜》,此時天色漸暗、夕陽西下,月亮於天邊漸漸露出淡淡
他可沒有忘記自己非要跟著來的根本目的!
蔡弘毅自己就會打一種羯鼓,但那純粹是出於興趣學的,並不精通。關於音樂,他的水平大概就是士族高門子弟的平均水平.能欣賞,但入不了高階局。
一彎,彈奏此曲,可以說是應時應景!
然而許盈彈奏的時候其實沒考慮過應時應景的問題,只是見到此情此景,下意識地就彈出了這首曲子。
的感動是一樣的。
許盈彈奏的雖然是琵琶古曲,但相對於這個時候的琵琶曲來說,那又新的不能再新了!如今正是琵琶音樂發展的一個重要時期,大家對於這種樂器還處在一個探索階段,許盈則是那個炸魚塘的滿級王者。
只是一席一人一琵琶而已,但在他靈巧抒情的演奏下,聽者卻清清楚楚感受到了夕陽簫鼓中,臨水斜陽下,花蕊送風來,關山月未明——一切的一切來源於現實中的景,但透過音樂的藝術,其中的美感又是超過現實的。 生活在這個時代的人,見到湖邊夕陽、月上天是十分容易的,雖然覺得這景很美,卻不一定能以藝術家的敏銳觀察,洞悉其中更深的美感與詩意。而音樂、繪畫之類的,其實就是加工某種實際存在的生活,對某些東西集中展示,讓不敏[gǎn]的普通人也能體會到更難以察覺的存在。
此時本來呆在車中睡不醒的羅真也開啟了車簾,一下一下地和著拍子。
“妙音啊!”裴慶飲下一杯酒,覺得不夠,又飲下了一杯:“哪怕只憑著一把琵琶,玉郎也能名動天下了!”
羊琮沒有說話,但也同樣聽著耳邊的樂曲,以琵琶樂音下酒。
“郎君的琵琶越發精湛了。”劉媚子對一旁一同忙著的許倩嘀嘀咕咕:“.但總覺得這般獨自奏曲的郎君有些孤單了.”
“沒想到你還能聽懂樂音?”吳軻像是對此很驚訝一樣,誇張了語氣。而當許倩瞪過來,他已經抓著剛剛偷走的乳餅跑開了.以吳軻對細微情緒的敏銳,他當然能夠感受到許盈在樂曲中孤單的情緒。
不只是剛剛,他過去也經常在某個瞬間感受到許盈的孤單情緒。
明明身邊圍了許多人,他卻總是孤單,這是吳軻不懂的。他想,正是因為沒有人能懂,許盈才有這樣的孤單——從某個角度來說,吳軻是個很可怕的人,至少在這件事上他完全猜對了!
無論身邊有多少人,許盈都會覺得孤獨.因為他從本質上就和其他人不同。一個來自現代的靈魂,無論多能融入古代,也始終與這個世界存在著隔閡。
這種隔閡不明顯,甚至沒甚麼存在感,但就是會在某個瞬間,在他忘我地談起一件上輩子誰都知道的
事,周圍無人能反應過來時,忽然出現。
就像現在,如果是一千多年以後,此時此地彈一曲《潯陽月夜》,誰都會知道他這是在‘聖地巡遊’。但如果是現在,又有誰知?
原本的《潯陽月夜》並沒有悲傷的情緒,但因為許盈這個演奏者的情感,一切就都變了。
最後收尾時,所有人彷彿看到了夕陽西沉,湖中蕩著一隻無人小舟.
琵琶聲停了,沒有人去打擾許盈,最後還是蔡弘毅打斷了這種無言:“先生琵琶真是.”
許盈看向旁邊這個站起身比他還高挑的年輕人,他似乎糾結於該用甚麼形容詞:“成仁平日極少聽樂,只以為天下聲調不過爾爾,實不知為何會有君王沉迷於聲色,甚至因此誤了國事.如今才知,是我見識少了。”
“沒想到成仁兄這樣會夸人。”許盈語中帶了一點點促狹他忽然有點明白吳軻為甚麼老是要這樣對他了,捉弄老實人真的很有意思啊!
蔡弘毅顯然當真了,忙道:“這這.”
還沒當他說出個所以然來,就聽一個聲音道:“公子從何而來,何不上船一見!”
湖中蕩來兩隻烏篷船,其中走出一個年輕的華服公子,手中拿著一支簫,在船上就與許盈行了個禮。
此人是在湖上聽到了琵琶樂音,而後被樂音吸引而來的!他平生最好音律,此時聽了許盈的琵琶簡直如聞仙樂!等到琵琶聲停了,立刻催促船伕快速划船——對於這樣的精於音律的人,他自然是想結識一番的。
雖然只是兩隻小船,船上人手也不多,但見華服公子身後僮兒手中正鋪設的華麗毾覴,隱隱約約能夠見到的床艙中的精雅擺設就知道了,這必定是個很有來歷的大家族子弟。
許盈起身還禮,但還不等他說甚麼,旁邊的蔡弘毅已經瞪大了眼睛,見了鬼一樣看向華服公子:“表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