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這幾日許盈沒有上課,雖然他如今年少,很多時候並不真的需要他做決定,但總有他出面的時候。許氏族人來了這麼多,表面上安頓一番,管吃管住就可以了,這些事下面的人都會做,用不著他。實際上並非如此,光是頭一天他就不知道見了多少族人了!
有些是特意來見一見小郎君的,有些則是另有所求,‘提醒’他,應該安置他們這些人了。
許盈非常有耐心地聽著一位族人說起北邊的事,最後道:“原來在汝南時,其實也難。外人見我等是汝南許氏,還當過著何等奢靡生活,其實不然若是家中沒有產業,便是汝南許氏也難過!”
一個宗族之中也有貧富貴賤之分,所以同樣都是姓劉的,有的人當皇帝,有的人賣草鞋。雖然那個賣草鞋的後來也成了皇帝,但人家那是白手起家打拼出來的,哪有繼承家業來的舒服穩妥。
許盈當然明白對方的未盡之意,但他又不是真的小孩子,所以並沒有順著對方的意思來,只是始終保持著微笑,彷彿甚麼都沒有聽懂一般。
對方因此有些著急了,直接道:“侄兒打算如何安排族人呢?總不會自己坐擁園宅,不管我等了罷?”
南遷之後,這些許氏族人依舊要生活。衣食住行、勢族的排場,哪一樣不要錢?雖然南來的時候有打點家中財貨,但終究失去了賴以生存的土地和其他不動產。這種情況下,在南方就是坐吃山空!
離許盈他們這一脈格外近的,他們不愁不能在南渡小朝廷建立起來後分到一塊大餅,所以他們很安然。至於旁支中的旁支,他們在汝南的時候也是依賴族中富貴者生活,並沒有甚麼田地、不動產,其中一些跟著來到了南方,倒也沒甚麼可憂心的,估計日子還是和以前一樣。
此時真正著急的,是族中那些不算近支,也不算遠支,本身有沒有甚麼出色人物的,真是不上不下了。
許盈搖了搖頭,依舊是不緊不慢的樣子:“嬸嬸此言差矣,盈並未坐擁園宅父母在、不分產,東塘莊園也不過是父親母親所有,只是因為我南來居住,這才暫居罷了。至於族中叔伯各家生計,就算父親
不在了,也有大兄和幾位叔叔商議,嬸嬸何必來為難我一不理事的孩子呢?”
許盈知道,對方和他說這些,就是覺得他年紀小,又是個男孩子,這種事可能不太清楚。聽族人訴苦了,就懵懵懂懂瞎許諾一通.就算日後這些許諾不能完全兌現,總要兌現一部分,不然就會在族中壞了名聲。
私下,許盈也和楊氏,以及幾個嫂子商量過這件事。
南來的族人帶的都是金銀細軟,糧食卻是不多的。許盈的糧食本來有不少,但新開的清溪莊園已經給消耗的七七八八了。清溪莊園今夏開出了一半多,種了一季糧食,收成尚可。但這也只夠清溪莊園自給自足,畢竟就這些糧食得堅持到明年春耕夏收呢!
對此許盈堅持‘三不原則’,不承諾、不負責、不主動,反正所有的話都聽著,但在具體事情上就不隨便開口了。
對於這些人來說,只是動動嘴皮子,失敗了也沒甚麼損失,自然前赴後繼地來他這裡做同樣的事。
這些小莊園大都在兩三頃大小,一處可以安置兩三戶族人——有錢的族人可以自己買地,沒錢的族人代為管理這些莊園,從收穫中抽取一定比例為管理費,以供家計。
他打算在潯陽、豫章、臨川等地購買土地,儘量購買已經開墾的,若是不能,則選擇一些條件不錯的生地。
購買土地進行耕種,自然是為了興建園墅,只是這些園墅就不像東塘莊園、清溪莊園這樣大了,甚至規模還比不上許盈專門種甘蔗的甘蔗園。
但這不代表許盈真的就不管這些族人,且不說此時重視宗族,他如今是許氏嫡支,在南方又經營了多年,相對於族人算是‘地主’,無論是出於道義還是別的甚麼,都應該照顧族人。
在這件事上,他需要面臨的問題其實不是錢財的問題,而是糧食。
而就算從現實利益的角度出發,這些族人也是明擺著的優質人口,大多能識字,具有高階技能,讓他們有所安頓,本來就不會是賠本生意。
這還是清溪莊園暫時放棄接納流民的結果——若整個清溪莊園都開墾耕種,清溪莊園需要的人口還要更多。而在沒有足夠的糧食保證之前,許盈只好暫時就這樣了。
現在許氏族人來了,東塘莊園是養的起的,畢竟秋糧馬上就要入庫了。但問題是,若許氏族人要在南方開墾土地、以求地利,那又要招募人口了!各家招募一些,積少成多就是一個很大的負擔。
許氏族人南來的時候帶來了奴婢、部曲、匠戶,莊園客並沒怎麼帶,所以需要重新招募.這個時代最難得的是人力,豪強都爭搶著隱匿人口。這個時代最容易得的也是人力,隨隨便便就能招募到。 “此事也不用太過擔心,家中青壯大多都去了建鄴,既然吳中人家接納了南來勢族,必然要解決建鄴糧食缺乏的問題的,不過就是北方勢族要付出一定代價罷了。”許盈對此看的很清楚,在和母親楊氏商量這事時也是這麼說的。
此時隨著南渡小朝廷湧入建鄴的勢族,大家都是要吃喝的,自帶的糧食能有多少?很快就需要買糧了。大家手上都有錢,買糧不是問題,怕的是陡然升高的糧價導致建鄴大亂!此時南渡小朝廷立足不穩,要是弄得建鄴百姓吃不上飯,到時候很有可能就是‘造反’了!
顧陸朱張等人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到時候肯定得出手幫忙只不過他們也會趁‘幫忙’的機會撈取一定好處。
也就是這段時間最難了,等到小朝廷真的建立起了統治,南方各州的賦稅就會歸到小朝廷手中。有了賦稅,朝廷各個方面就會慢慢步入正軌。
所以,在建鄴的族人不用擔心他們的吃飯問題,而稍等一段時間,會在建鄴定居的族人就會接走自家一房人,這些人是不需要許盈想辦法解決吃飯問題的——甚至連產業問題都不需要許盈幫忙。
他們會在建鄴附近置產。
相較於在建鄴附近置產,在豫章置產簡直就和雞肋一樣.而且兩者難度也沒甚麼區別。在豫章置產,得面對本地豪強的擠壓,在建鄴置產,那邊的大族更厲害,剩餘的土地更少,貌似更難一些。但那是南渡來的勢族們一齊對抗地頭蛇,再加上形勢所在,無形之中就簡單了很多。
不過也就是這段時間了,許盈估計,若南渡小朝廷能在南方站穩腳跟,隨著北方戰爭的烈度越來越大,南渡者越來越多,建鄴的產業會越來越難得
——到時候不只是地頭蛇要對付,先來一步、已經站穩腳跟的北方勢族也會是對手。
想必,此時在建鄴安頓下來的許氏青壯們已經計劃著在建鄴附近置產了。
許盈的負擔一瞬間就輕了許多,至於剩下一部分會呆在豫章的族人。各處想辦法騰挪輾轉一番,總能對付過去畢竟東塘莊園財貨充足,發賣澄心堂紙、彭澤秋酒、奶粉、蔗糖、肉鬆等貨物,求貨者很多。
到時候要求貨款都要有一部分糧食,糧食多者可以優先拿貨,糧食問題也就緩過來了。
那些南來的族人也不是真的一點兒家底都沒有了,只不過是手上沒糧,心裡發慌!許盈只要供他們糧食,他們自然可以招募流民墾荒,過上和汝南一樣的日子。
另外一些本就家貧的族中子弟,對於許盈來說也是很好的‘職業經理人’。他們至少都能識字,見識也比普通人多一些,無力置辦土地,就可以幫許盈這一支管理土地、作坊,極大緩解了實用人才的缺口。
另外,從北方而來的除了族人,還有奴婢和工匠,奴婢化整為零,侍奉著族中地位較高的一批人,這沒甚麼好說的。但工匠就不同了,當許盈知道這一批工匠很大一部分是自家的,自己可以支配的時候,腦子裡想到了無數種安置方案。
這些手藝精湛的工匠到位,很多隻在計劃中的事就可以提上日程了!
這些工匠在父親許勳去世之後,應該由他們兄弟四個分,但父親死後就兄弟析產是南方的習俗,北方也有一些家族會這樣,可到底沒有這樣乾脆,有些遮遮掩掩的。很多都拖到父母都死了,甚至同輩之中也有人開始去世,需要分產給下一輩了,這才真正析產分家。
現在家中長輩是楊氏,大兄許成雖然是話事人,但他今後的主要精力肯定是放在官場上。這些工匠用於辦作坊,賺到的財貨也是一家公有的。只要許盈沒有暗中侵吞,幾個嫂子也說不出甚麼來。
所以說,由他來支配,沒甚麼問題。
而就在許盈一邊守孝,一邊同母親楊氏經營、補強自家產業時,又有新的訊息從建鄴傳來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