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七皇兄薨了!”
羊良在兄弟中排行第七,羊琮才有此稱呼.許盈是稍慢一些才反應過來,這說的是剛剛登基,要在南方建立小朝廷的羊良死了。
當下,他有一些遲疑:“薨了?那南渡.”
南渡該怎麼辦?
雖然在許盈看來,此時頂層的大人物們一個比一個更像是在胡鬧——這個時代處處充滿了措手不及,每個人、每件事都在以一種常理難容的方式出現,最後以天理不容的方式結束。很多事情根本經不起細細推敲,因為一旦推敲就會發現簡直隨便的可怕!
似乎這是一場正在上演的荒誕劇,因為是戲劇的關係,所以下一瞬間發生甚麼都不奇怪了。
慘烈的戰爭和焦灼的爭權讓一切在這個時代都異化了,每個人被逼著做出一個又一個的選擇。很多時候,他們來不及做出理智的、仔細的思考,又或者就算是做出了周詳的考慮也於事無補,因為現實總是會將人逼到最不該的那個選項上。
然後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切失控。
在這樣的時代大幕下,每個人都變成了舞臺上的提線木偶,被推著完成自己的角色。當明白自己甚麼都做不了、甚麼都無法改變之後,絕望就成了最常見的情緒。
很多時候,大家已經習慣不去考慮一件事的風險、可能的糟糕局面了,因為無法去考慮,也因為懶得去考慮——大不了一切完蛋!
這種情況下,每一個關鍵節點上,哪怕是一個不起眼的小人物,也可能在極端的選擇下改變一切,以一種戲劇化的方式。
所以,生活在這個時代,許盈已經習慣聽到種種意料之外的訊息了。但,在不久前他才接到來信,說明南渡之事。信裡說的信誓旦旦、胸有成竹,似乎是一群人周密計劃之後才執行的,按理來說應該萬無一失。
相較而言,此時南渡一行人才是真的煎熬!
別看這就是個樣子貨,那也要看是和誰比!若真是水匪之流,根本不會去碰這樣的大部隊——很多影視劇裡的匪徒都是騙人的!他們不會去碰正規軍,從來都是柿子撿軟的捏的!至於一群烏合之眾就想對抗大部隊,那也是不可能的!
然而生活就是這樣,它不和你講道理!只會將一切已經發生的現實塞在你手裡,不管你是悲,還是喜。
如果按照小說裡的情節安排,汝南王羊良這樣的角色,就算不是主角,也應該是重要角色。
爆發在江上的水戰給南渡一行帶來了很大的困擾,羊良是在心力交瘁之下感染了風寒,又因為風寒不愈,這才駕崩的——羊良本就不是年輕人了,這段時間一直精神高度緊張,生活作息也很不規律。因為各種情況整夜不睡覺,第二天還得繼續強撐,這樣的事再正常不過。
發生這樣的事,他能做的很有限。
南渡的人馬只要沒死完,一般來說是輪不到羊良這個皇帝去死的,但事情有的時候就是這樣巧!
走水路本就是為了快捷和安全,為了湊出這一大隊人馬需要的大船,袁繼、許勳這些有人脈的都發動了各自的能量在沿江借船。本以為就算不是萬無一失,也該穩妥許多,誰曾想居然會遇到一波又一波的阻擊。
南渡該怎麼辦,這是許盈的第一個念
頭,而他也不是唯一想到這一點的人——這件事對於許盈來說就是一個遠方的訊息而已,就算汝南許氏已經和南渡事業捆綁在了一起,但處在許盈的位置,也沒有干預的可能。
這種情況下,抵抗力下降,在江上感染個風寒合情合理。
南渡一行人的船行在江上為‘水匪’阻擊.誰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匪,但人家沒有打出任何旗號,也就信了——神特麼水匪!汝南王,或者說剛剛駕崩的先帝,就算是手頭再缺兵少將,好歹曾經也是個親王!親兵的基本配置也是有的!
雖然羊良身邊不會缺少大夫,但江上哪裡適合養病?日日面對的緊急情況也不允許啊!這樣一來,因為風寒而死,雖然讓人意外,卻也不能說沒可能。
但就在今天,新的訊息裡,他死了.這沒有道理啊!
此次稱帝,又臨時拉起了一支親軍,再加上袁繼、裴慶這些同行的勢族帶著的私兵部曲,拉拉雜雜也有不少人了!
只是他這一死,讓南渡一行人坐蠟了。他死的很輕鬆,反正之後洪水滔天也不關他的事了,而且他也算是正式稱帝,過了皇帝癮了!只不過一千多年後列個皇帝
任期最短的皇帝,可能榜上有名,從而被調侃一番而已!
但剩下的人還要收拾爛攤子啊!
大家陪著來南渡,都是壓上了重注的!如果是硬拼沒拼過,事情不成,那也就罷了。現在卻像是時也命也,運氣忒差,這才留下了這麼個局面。
最終還是袁繼站了出來,一錘定音:“秘不發喪,無論甚麼事都等抵達建鄴再說!” 許勳也是老狐狸,知道他不可能是垂死掙扎,想了想也明白過來:“太子.”
在羊良登基的時候就已經一起立了太子.羊良以此時貴族們的普遍情況來說,應該算是晚來得子。早先連著得了幾個女郎,後來比較遲才生兒子,但前面幾個兒子都沒能長大,早早夭折了。
如今活下來的兒子只有兩個,年紀大稍長一些的今年也才六歲。雖然還是太年幼,但到底已經脫離小孩子最容易夭折的階段了,也因為這個孩子一慣康健,羊良一稱帝就立了這個兒子為太子,這也是安身邊人的心的意思。
亂世之中,下屬往往會更加重視主公的繼承人問題,一個沒有繼承人的主公是絕對沒有前途的!
袁繼想的很簡單,等到了建鄴,木已成舟,直接奉太子登基就是了!
而且,在最開始的驚慌之後,所有人品了品這個計劃,忽然覺得這個計劃其實比原本的還要妙。
他們這些人聚在羊良周圍,奉他為天子,陪他南渡,難道真是因為他英明神武、德才兼備,是周公復生、漢武再世?
當然不是了!他們參與到南渡之中,本質是一場各取所需的交易!羊良在大周宗室之中缺乏實力,但他的頭腦卻不錯,更懂得向勢族屈服,向如今的北地的現狀屈服。而且他性格中有善於調和的特質,這讓他能夠在沒有本錢的時候也聚攏一些人。
羊良想要的是皇位,想要的是自保,而其他人想要的是家族更進一步,以及一個更好操縱的皇帝。
相比起他那些暴脾氣、剛愎自用的兄弟,羊良的性格簡直可以用‘溫順’來形容了!而這,正符合他們這些勢族的訴求。
而現在換成一個小皇帝,不管他性格如何這都更好操控了啊!
至於說小皇帝長大後會不會不聽話,那就是未來的事
了,未來的事沒必要現在考慮——這個時代,甚麼事都變的很快!與其考慮小皇帝長大之後會不會變得叛逆,還不如想想他們能不能在南方站穩腳跟!
要是這一步都做不到,哪還用考慮以後!
“三吳大族會不會因此生事?”現在唯一可慮的也就是這一點了。畢竟一開始大家說好要尊奉的天子是羊良,現在換成兒子,還真就‘爹沒了,兒子也行’.嚴格意義上說,這可是貨不對板啊!
有的人卻是看的很清楚的:“原本不願意接納我等的,肯定會藉機生事,可若是原本已經應下的,不會他們甚至巴不得如此。”
道理是很簡單的,別看他們這些人和南方勢族將來會成為競爭對手,但他們面對皇帝的時候都是同一個想法——少說話,別嗶嗶,麻煩我們都會給你處理好,你坐在上面做吉祥物就可以了。
書上不是說了麼,‘聖天子垂拱而治’,照此辦理就好!
因為‘秘不發喪’的原因,這位新出爐的天子駕崩的訊息一開始隱瞞的很好,直到抵達石頭城,這才給這邊等著的周氏、顧陸朱張交底。正如想象的那樣,南方的大佬們先是表現的跟死了親爹一番,為羊良‘盡人臣之禮’,然後就是私下跳腳大罵。
似乎對袁繼他們搞砸了南渡那部分非常不滿——然而這只是演技而已,他們的想法是蹭到更多的好處。
但大家都是千年的狐狸精,誰都演不過誰,所以這番故作姿態維持的很短南方大佬就和預料中的一樣,非常迅速地接受了‘換貨’。
商量了一番,就開始準備太子登基之事了。
事情進展到這裡,雖然中間發生了皇帝駕崩這樣的意外,但在袁繼這個掌舵人的決斷之下,到底最終還是圓了回來,並沒有偏離大家最初的目標。
玩了一把心跳之後,大家重新把心放回了肚子,滿意了。
也就是這個時候,天子駕崩的訊息才從沿江一線散佈開來.不過,這並不是羊琮今日來東塘要說的訊息中最重要的。或者說,這個訊息很重要,但對於許盈個人來說,接下來的訊息才是重中之重。
羊琮深深地看了許盈一眼:“石頭城下船前,有水匪燒船放箭,死傷頗多”
“許僕射為流矢所擊.不治身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