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父親給我定了一門婚事。”
原本還在為‘南渡’而內心百轉千回的裴慶,一下睜大了眼睛。下意識問道:“是誰家女郎?”
“義興周氏家主的長女,恰好比我小兩歲”說這句話的時候許盈彷彿在夢裡。
裴慶也覺得自己在夢裡,脫口而出:“這怎麼可能!義興周氏的女兒如何配你!”
雖然裴慶頂看不上勢族高門壟斷政治資源,讓許多有才華的寒門子弟沒有出頭的機會。但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其實他內心深處也是認可勢族門閥的超然地位的。事實上,他自己本來就是這一制度的受益者!
所以聽到許盈的話,他本能覺得荒唐!義興周氏的門第差汝南許氏可有點兒遠!如果是別人也就罷了,是他無比看重的許盈,那就更不能接受了。
他考慮過許盈將來要娶怎樣的妻子,最好是對他大有助益的那種.而在他的想象中,義興周氏絕不在考慮範圍內。這倒不是裴慶有多刁鑽,又或者‘嫌貧愛富’,只是在許盈身上他投注了太多心血和期待了!
就像做父母的,總希望孩子的婚事是最完美無缺的那種。
許盈的想法和裴慶不同,他雖然也驚訝,但他驚訝的原因全然不是因為對方是‘義興周氏’的女兒,而是訂立婚約本身,這實在是太突然了。
所以在短暫的調整心情之後,許盈的理智逐漸回歸,畢竟婚事由父母一手安排,這是他早就考慮過的可能了。現在‘果真如此’,接受起來也很快。
“不只是我家,汝南王亦將下降翁主於周氏。”
對於許盈的解釋,裴慶不是想不明白
,只是心裡猶自不甘罷了,此時十分尖刻地道:“那為何不是與汝南袁氏結親?怕是周氏自己也知道不配!怎麼,對著你家就敢開口了?”
許盈又道:“其實此事也不難解,義興周氏手握兵權,一旦南渡建立朝廷,短時間內就是穩定吳中的基石。吳中穩便江左穩,江左穩便南方穩。雖然事前許了周氏許多好處,但那終究是虛的,結成姻親也不過是為了安周氏之心。”
而一旦理智回歸,結合信中提到的一些訊息,他很快就明白這樁婚事意味著甚麼了。此時他這個當事人反而要勸裴慶這個局外人:“哪裡來的配不配?老師是知道我的,從不在意所謂門第.不過是覺得此事太過突然罷了。”
這就是裴慶非要胡攪蠻纏了,此時世家、豪強、皇室、兵權攪合在一起,很多事情是非常微妙的。形成這種局面,也不是周氏的錯。而按裴慶的說法,倒像是周氏藉著眼下的局面逼迫許氏如此了一般。
其實哪有逼迫,這是兩方都自願、兩方都有利,這才定下的‘盟約’。
事實上,按照許盈的思路,這還是南渡小朝廷佔便宜了——真要是盟約成立,周氏就得為這件事奔走用命了!周氏是立足本土的,但為了朝廷卻得和南方豪強決裂,就算周氏有強橫的武力,其中的風險、對未來的影響,也是不可以不考慮的!
風險這麼大的事,‘定金’不過是許盈和人家女兒定親,汝南王嫁一個女兒.人家已經很給面子了。
許盈也是這時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這麼‘值錢’。 許盈確實有這麼‘值錢’,周氏那邊拿到自己的‘定金’之後,立刻就動員起來了——顧陸朱張負責在本地大族中搞串聯,儘量做大家的思想工作。而義興周氏則是掌控軍隊,防止有人掀翻桌子。
而就在給許盈的這封信發出時,汝南許氏上下已經忙著南下之事了!汝南的家產可以折成黃金絹帛的,都進行折換,至於土地,雖然留下了一些家人耕種管理,但耕種以外的許多事也只能拜託本地一些勢族幫襯了(不是所有本地勢族都會選擇南下的)。
許勳帶著長子、兄弟並族中青壯人隨皇帝、袁繼等人組成的大部隊南下,在江上和族中婦孺老弱分開。他們順流而下,在石頭城附近登岸,這裡離建鄴就很近了——周氏也會安排軍隊在這裡守著,既是迎王師,也是確保他們的安全。
至於家中的老弱婦孺則是往江州來,與許盈匯合。
可以想象,他們那一路一定有很多人想要將他們留在北方,或者留在江上!無論是漢趙的人,還是其他大周宗室,都能看出南渡之後就是放虎歸山。而放虎歸山之後往往就是養虎為患!任由羊良在南方經營,就算他沒有反攻北方的力量,也會給
其他人統治南方帶來很大的麻煩。
特別是還在北方鏖戰的其他大周宗親,他們還不得不考慮一個更麻煩的問題——天無二日,國無二主,現在羊良稱帝了不算甚麼,就算打出了小皇帝這張牌,大家也可以用‘挾天子以令諸侯’來反對他,他反而會陷入群起而攻之的麻煩中。
但一旦讓他南渡成功,在南方建立起小朝廷,那短時間之內就可以安心發育了!南方的人口雖然遠少於北方,但也比他們任何一個宗室佔有的人口多啊!再加上地盤足夠大,可以想象會有多大的力量!
只要有足夠的實力撐起一個像樣的朝廷,就會有人過去投奔!
這種情況下,就算北方宗室決出了一個獲勝者,也無法動搖南方小朝廷的大周正統地位了——北方地區的主角已經不是大周了!眼下漢趙內部雖然打生打死,但相對於大周還是有餘裕的多。
更別說,北方的大周宗室自己都沒有信心短時間內決出一個勝利者!
這樣危險的情況,老弱婦孺都是拖累!別人都沒得選,但早早在南方埋下了伏筆的許氏卻還有的選,所以安排了這些人去找許盈。
而就在出發前夕,許勳又給許盈寫了一封信,這封信是讓他準備好,派人去潯陽接人。
許盈收到信之後沒說甚麼,只趕緊安排人往潯陽去,另一邊又臨時收拾了一番東塘莊園——東塘莊園的房子本來就是供一族聚居的,此時許氏的老弱婦孺過來,就算會有些侷促,也不至於住不下。
“如今天下是一日一變,誰都不知道明日會發生何事。”見許盈領著人收拾東塘莊園,裴慶也是感嘆。誰能想到,一年不到的時間,天下已經翻了個底朝天。
“現在看來南渡已經是既定,大周這就要鼎移江左了——”說到這裡,裴慶忽然停了一下,冷笑了一聲,還是沒忍住嘴欠:“說這些也太早了,既然是一日一變,這樣的話也不能說了。誰知道明日咱們這位天子會不會死在路上?”
此時說這句話的裴慶都沒想到,自己這大逆不道的話竟然會一語成讖!
數日之後,羊琮便帶著探子最新傳來的訊息來了,見面便道:“七皇兄薨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