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許盈取來了自己心愛的琵琶,換上新弦,然後重新調音。純粹靠耳朵調音有些麻煩,但許盈兩輩子浸淫琵琶,別的樂器說不好,手中這把琵琶卻是能夠信手調來的。最後轉了轉軸,使得琴絃在一個鬆緊恰好的狀態,許盈這才小心地伸出手,撥弄了兩下。
‘噔噔噔’,聽到聲音的一刻,許盈總算放下心來,感激地看向羅真:“真是一絲不錯!這次全賴阿真相助啊!”
羅真對此並不太在意,雖然許盈的要求很多,技術難度很大,但說到底為此殫精竭慮地還是幾個匠人,而不是他。他做的無非是時時提點那幾個匠人,讓他們知道自己這個小郎君很在意這件事,他們一定記得將這當作是頭等大事。
不過羅真也挺期待的.他不太明白許盈為甚麼特意要換這種聽都沒聽說過的琴絃!許盈用的琵琶是特製的,與時下很不相同也就罷了,事實上許多琵琶大家用的琵琶都有微妙不同。但是大家至少琴絃是統一的,都是蠶絲製成。
許盈怎麼想起在這上頭標新立異了?
羅真不覺得許盈會是無緣無故就興師動眾的人,這裡面必定有非要如此不可的理由——所以這種新弦會比蠶絲琴絃好很多麼?如果不是這樣,是無法解釋許盈的作為的。
從許盈的角度來說,蠶絲琴絃其實也有蠶絲琴絃的好處,一些流派的琵琶曲用蠶絲琴絃更有味道。但對於新一代學習民樂的年輕人來說,琵琶的音色已經由鋼絲琴絃和尼龍弦給定了下來.而這種音色在華夏民樂中也更有特色。
許盈學習的很多曲子,如果不用這種琴絃,始終讓他覺得不太對勁。所以他上輩子學的曲子他都只在私下練習,從來不當眾表演.他的性格是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最好。他自己都覺得彆扭的演奏,自然不會放到其他人面前。
羅真抬抬手,示意許盈不必多謝:“不過是小事若真有心來謝,玉郎今日奏上一曲如何?”
許盈當下也手癢,點頭道:“自然!”
《霸王卸甲》在琵琶界也是名氣極大的。
這個版本也最為大眾熟知,出現在影視劇中作為插曲的,一般就是這個版本。
許盈半抱著琵琶,陷入了沉思,撥絃三兩下——不得不說,‘鈔能力’是真的強!即使是在這個時代,只要捨得花錢,也能搞出許多遠超這個時代的東西。比如說許盈現在真的覺得電風扇不錯,其實也是可以搞出來的,最多就是電力發動變成人力腳踏,效果估計不會差多少。
想到這裡,手就不自禁地彈奏起來,由原來的零星不成調,漸漸的能聽出曲調了。
《十面埋伏》可以說是最具有代表性、最出圈的琵琶曲之一了,甚至連‘之一’都可以去掉。這套曲子來源於明代琵琶曲《楚漢》,正是由《楚漢》發展出了非常有名的兩套琵琶武曲,《十面埋伏》和《霸王卸甲》。
話畢,便有奴子佈置坐席之類,等到許盈、羅真、吳軻(本來他要走的,因見許盈要演奏琵琶,就又留了下來)入席,連香都點上
了。
一開始許盈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下意識將上輩子彈的最熟、練習的最多的《十面埋伏》彈奏了出來雖然只是前面一小段。
許盈那一代學習琵琶的孩子,接觸的最多的也是劉德海大師的演奏版本。
從誕生起,《十面埋伏》就廣受歡迎,也有很多不同的琵琶流派演奏過。但最終流傳下來的也就是浦東、平湖、崇明、汪派四派,而許盈上輩子學的是劉德海大師改過的新派《十面埋伏》——博採眾家之長,又加上了大師自身對古今琵琶曲的理解,這才誕生的演奏風格。
所以,雖然費了許多功夫、花了許多錢財、走了許多彎路,他想要的琴絃還是得到了。不管用久了之後是甚麼表現,至少現在聽起來和他上輩子使用的琴絃已經一般無二。
原本的《十面埋伏》總共有序幕、戰前、交戰、戰後四個部分,每個部分又分數段。劉大海大師的新派《十面埋伏》則調改為了總共九段,許盈信手彈出的就是開頭《列營》、《擂鼓》兩段,算起來也不長。
但這在羅真和吳軻耳朵裡聽來卻是石破天驚一般——一開始是模擬鼓聲,用了‘轟’的指法。所謂先聲奪人!哪怕是後世經過各種音樂風格、大量音樂作品洗禮的現代人,依舊很難不被震撼,那就更別說如今的人了。
肅殺、肅
穆之氣撲面而來,那麼短暫的一會兒,羅真和吳軻真以為自己面前是金戈鐵馬,一時之間竟屏住了呼吸。等到許盈放下了彈奏的手,他們這才回過神來,看向許盈。 接下來呢?
分明感覺到了因為緊張額頭已經出汗,兩人還是想繼續聽下去。
許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一時見獵心喜,竟然一下彈奏出了《十面埋伏》。雖然私下一直也有練習,但出於對這支曲子的喜愛,他並不想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彈奏——所以很快他換了另一支曲子,這是此時頗為流行的琵琶曲。
一開始因為多年未用這種琴絃演奏,有些不適應,但慢慢的就有了感覺。許盈相信,稍微給他一些時間,他很快就能適應過來。
新換的琵琶曲也是風格非常強烈的那種,此時琵琶常見馬上彈奏,並不缺‘武曲’風格。這種風格與新琴絃的明亮、高昂相得益彰,此時演奏已經足夠展現出新琴絃的優勢了。
“方才是甚麼曲子?”雖然後來演奏的曲子也很好,但羅真就是記住了最開始演奏的一小段《十面埋伏》。那種石破天驚之後,精神瞬間為之一振的音樂,在此之前他從未聽過!一時之間竟心心念念起來。
吳軻也對此印象深刻,靠在憑几上,想了想道:“似有戰陣之氣,此樂說的是沙場之事罷?”
“此曲名為《十面埋伏》!原是我從一本殘譜中所得,說的是當年楚漢相爭舊事。”許盈笑了笑:“阿軻說的也不錯。”
“只是此曲我尚不熟練,現又用了新弦,還是改日再奏全曲罷!”
吳軻沒有羅真那樣在意許盈的琵琶,所以只是點頭:“那軻便等著了.說來,這新琴絃確實了得,與原來蠶絲琴絃截然不同.真真有金戈鐵馬、壯懷激烈之意!”
“何止如此!”羅真撇撇嘴,對於吳軻的評價有些看不大上。在他看來吳軻在這方面就是個外行,也就只能這樣點評了。他絲毫沒有意識到換了琴絃之後,琵琶這種樂器的表現力、藝術風格上會有怎樣大的變化!
這種變化絲毫不小於許盈改撥片為義甲彈奏,帶來的技法變革!
吳軻也意識到羅真覺得自己沒說到點上,不過他也不在意這個,他本就對此不
甚精通。當下只是挑了挑眉,然後又眉眼一彎,笑了起來。揚了揚手中的《梁山伯與祝英臺》故事文稿:“既然郎君的琵琶也聽了,軻便去處置此物了!”
吳軻腳步輕快地離開了,帶著《梁祝》的故事文稿,直接找到了如今還在忙著印刷《飲水集》的工匠,指示他們這就是這一段時間的生產指標了。
飲水集此時雕版已經完成,正處在印刷階段,雕工們正好可以接著刻《梁祝》。
因為《飲水集》和《梁祝》都不是甚麼工作量很大的作品,等到又一批商賈來求貨時,東塘莊園在給貨之餘推介了《飲水集》和《梁祝》兩本書。
《飲水集》選了一些此時名士的文章,有眼光的商賈一問售價,立刻就買下了!此時有專門的抄經人,市場價格也是明擺著的。相比起讓人抄書需要的勞務費、紙張物料,東塘莊園給出的進貨價跟白撿的一樣!
他們不知道東塘莊園是怎麼做到以書籍為商品的,更不瞭解怎麼做到本本書一模一樣,但他們知道這能賺錢——此時的書籍買賣侷限在二手書領域,只偶爾有一些家族敗了,藏書才有可能外流(這非常少見,那些會大量藏書的家族,即使窮困潦倒,也很少會賣書的!那可是家族的底蘊、家族子弟重新崛起的倚仗!)。
至於‘一手書’生意.指的是有錢人請人抄書,這其中也不存在書籍的買賣。
知道這能夠賺錢就可以了,至於人家怎麼做到的,說不定是人家的獨門秘術.一般的商人也不會想太多。
至於說《梁祝》這篇小說,此時也有一些類似於《神仙傳》之類的誌異短篇合集。雖然‘難登大雅之堂’,但不可否認,在民間流傳很廣,讀書人嘴上說著不在意,其實也挺喜歡以此為消遣的。
商人的腦子大都十分靈活,也很懂得變通,甚至覺得《梁祝》可能更好賣一些——雖然《飲水集》引起的明面上的反響會大一些。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