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許盈在這個時代也生活了十多年了,對這個時代的勢族、豪強、普通人,都有了一定了解。在他看來,膽子最大的人是豪強,膽子最小的人也是豪強。
豪強在地方上放肆到肆無忌憚的地步,這是誰都知道的。普通人想要放肆也不能,而勢族們則是要臉,要顧惜名聲,所以也不能亂來。而且為了尋求向上晉升的機會,豪強往往是多兇險的賭局都敢入的!
比如這一次的羅氏,如果不是要在洛陽豪賭,哪裡會陷入到如今局面!自然也就不會有許盈借糧之事。
可以說這是羅氏太激進了,但另一方面也是他們有上進心!
而這往往是與膽量相伴的!
至於說豪強們膽子小,這也不是胡說的。普通人甚麼都沒有,就是一條命而已,到了最後關頭反而甚麼都不怕,這就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而勢族呢,他們是沒甚麼好怕的!這個時代是勢族門閥的黃金時代,在他們看來改朝換代都危及不到他們,更遑論其他!
處於兩者之間的豪強就不同了,他們既沒有普通人捨得一身剮的決然,也沒有勢族底氣十足的悠然。所以他們做不到極端的選擇,只能經常反覆衡量、左右徘徊.在這之中充分暴露出自身的軟弱性。
理解了這一點之後再看,就很容易明白所謂豪強的‘豪橫’,也不過是外強中乾罷了!
這也是他以‘叩橋不渡’的‘小花招’招待胡氏一干人等的原因,他賭的就是他們不敢賭!
“玉郎真覺得胡氏會上鉤?為師可是有所耳聞”裴慶其實心裡甚麼都清楚,但就是喜歡在這個時候‘撩撥’許盈:“胡氏家主胡文章年輕時也是江州有名的才俊,號稱‘江州八駿’之一,這些年在他手上胡氏蒸蒸日上.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許盈並不把這個放在心上,聽到這個話他首先就是懷疑‘江州八駿’這個名號水分有多重:“世無豪傑,使小子成名而已!”
說到這裡,他露出了有些微妙的神情,慢吞吞道:“江州八駿又是甚麼?”
世界上再好的東西放在許盈面前,都不能讓他有一丁點兒的動容——一開始的時候只讓人覺得他是出身高貴,見的好東西多了,自然不以為意。但見得多了就會知道,他並非這種情況。
在幾年的相處中,裴慶對許盈的瞭解越來越多。就在這種持續的瞭解中,他逐漸意識到許盈其實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傲慢’的多。
裴慶自然注意到了許盈一絲作假都沒有的漫不經心,他不是裝作不在意,而是真的不在意!當即大笑起來:“不愧是你啊!”
有些固然能夠成為頂流愛豆,但更多就是糊掉啦!
‘江州八駿’聽起來很有氣勢的樣子,但仔細想想,江州在此時的華夏版圖上確實沒有甚麼地位。別說是對比中原了,就算是和三吳之地相比,人才也十分匱乏。字首了‘江州’,還一次八個,實在不能令人信服。
這可不是他故意嘲諷,而是他真的沒聽說過這個‘偶像團體’.這是哪一年糊掉的小糊團嗎?類比現代的‘偶像盛
世’就可以知道了,此時各地出來的‘三傑’‘八駿’‘七子’等等組合不要太多哦!
有些東西,即使是身為聞喜裴氏的他,身為天潢貴胄的羊琮,也不能等閒視之。但在許盈這裡,卻和日常所見的一杯水、一張紙沒甚麼兩樣。
這種情況下,裴慶甚至覺得許盈很多時候的‘平易近人’也是一種傲慢了。大概對於他來說,不存在需要另眼相待的特殊存在,那麼平平常常的存在也就不會忽視了。
許盈視一切如尋常的態度,這並非後天培養,在裴慶看來後天也培養不出這樣的孩子——至少不是汝南許氏能培養出來的!汝南許氏確實是此時的勢族高門,但也就是這樣了而已。這樣的家族在華夏總還有那麼一些,‘不足為奇’。
裴慶的想法有一部分是正確的,因為許盈這種特殊的認知是上輩子的‘遺產’,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就是‘天生’的。身為一個現代人,對於此時的許多東西,他或許會有意外,卻很難動容。 他意外的是,世上竟有這樣的事,歷史的真實總比史書更加詳細、也更加殘酷,然而也僅此而已了。
這不是因為現代人見識的多,事實上這個時代很多事對於許盈來說也是從未有過的體驗。只是太陽底下無新事,站在歷史長河的彼方看這個時代,其實
並不存在真正的難以理解。
這就像一個出生在公元兩千年以後的華夏人,他們習慣了這個時代的便利與富足,一旦回到□□十年代,肯定會有不適應。但在短暫的不適應之後,再看那個時代的‘劃時代產物’,並不能感受到那個時代原住民心中的震撼。
而反之,過去的人來到現在,這種不適應會延續更久!
不過,裴慶的想法也有一部分存在問題,至少許盈並不覺得這是甚麼傲慢。哪怕不是他,是其他生活在現代的人,恐怕也會有同樣的表現——說到底,這也是一種資訊不對等導致的認知差異。
許盈不可能告訴裴慶自己原本是生活在一千多年以後的人,所以這個誤會註定要持續很久了。
對於裴慶來說,他倒是覺得許盈現在這種‘傲慢’很好,這隻能更進一步說明,他生在這個亂世、這個大爭之世,註定就是要做大事的!
裴慶曾聽說過各種關於開國之君的‘無稽之談’,新潮一些的譬如出生時滿室芬芳、紅雲飄過、華蓋隱隱現出。老派一些的譬如無父而生、母親夢中夢日等等——太遠的就不說了,就說東漢末年七國爭霸時,哪一路諸侯沒有傳一點兒出生時或者年少時的奇聞異事?
對於這些東西,裴慶向來半信半疑,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有些是半真半假。他很清楚,這些事說明不了甚麼,很有可能只是一個巧合!在普通人身上可能也發生過,只是普通人沒機會讓其他人知道,甚至連自己都會忘記有過這樣的事。
相比之下,許盈身上展現出來的東西,或許成不了奇聞異事的一部分,如果不是他一直注意著許盈,可能根本不會被發現。但他認定,這些東西比起那些奇聞異事、童謠讖語更像是‘天命所歸’。
裴慶知道,自己可能陷入了某種執念中。毋寧說是許盈的一舉一動告訴他,就是這個孩子了,這個孩子可以實現他一切的抱負。還不如說,他是想讓這個孩子成為他設想中的那個人,所以他身上的一切都要被如此解讀。
但他不覺得這是錯的,因為能讓他執念如此,本身就說明了許盈是不同的。呆在這個孩子周圍,會下意識地被他影響,忍不住去
設想他的未來,中間投以很高的期待,就像每一個望子成龍的父母一樣!
許盈和所有人都不同.這個世界上太多人都被糟糕的時代同化了,於是所有人都一樣糟糕!哪怕有個別人能夠掙脫出這種影響,敢於用暴力去摧毀舊世界,也很難在他們身上投注希望。
許盈自己不知道,但站在裴慶的視角卻將一切看的清清楚楚——和其他人相比,他身上的精氣神都是不一樣的!一掃死氣沉沉的陳腐,像初升的太陽,像青草葉片上的一滴露珠,像冬雪夜晚裡清冷的空氣.
這個時代連年戰亂、天災人禍不斷,人們的生路幾乎斷絕,就連貴族也沉浸在醉生夢死當中,這不是享受,而是看不到前路時的死亡狂歡!人受到環境的影響,要麼頹喪,要麼癲狂哪怕是有心想要做點兒甚麼的年輕人也多見迷茫。
而這些東西在許盈身上沒有,光只是這一點就足夠讓他耀眼的像太陽了。
能怎麼說呢,許盈確實沒有此時最常見的迷茫,畢竟站在‘過來人’的角度,他很清楚,‘天下大勢,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亂世總會過去。而如果他想為這個時代做點兒甚麼,也不會無能為力——決定時代走向的事,他不敢說大話,但只是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稍微讓這個時代變好一些,那還是很簡單的。
許盈以為來到這個亂世的自己已經足夠糾結、混亂了,殊不知與生活在這個時代,眼光根本掙脫不了這個時代的人相比,他那連‘簡單模式’都算不上!
對於裴慶的言語調侃,許盈照舊不放在心上。
而就在這時,關春來了,許盈抬頭去看他這個多年前、自己記憶剛剛恢復時救下的少年,現在已經是個身姿挺拔的青年了。穿著翠竹顏色的衣衫,氣質謙和,彷彿是哪家的公子一般。
關春微微一笑:“一切正如郎君所料.胡氏已經委婉傳達了意思。”
“他們想知道郎君打算如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