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敵我交鋒,這是一個接招與反擊的過程,主動權往往會在雙方之間反覆橫跳。若說一開始的時候是主動進攻的胡氏等人掌握主動權,那麼當放火燒糧倉的部曲被抓住,底細被揭開了,主動權就轉移到了許盈手中。
而主動權發生轉移的時候,胡氏這邊卻還不知道。
不同於許盈此時的鎮定自若,胡氏這邊的管事是興奮中帶著一絲不安的。一方面胡氏主理此事的管事覺得事情很簡單,他們以有心算無心,燒個糧倉不是輕輕鬆鬆——東塘莊園的人哪裡會想到,沒有天災人禍的,平白無故有人來燒糧倉!
郎主吩咐的事情就要漂亮完成,肯定是興奮地期待著好訊息的。
但另一方面,一夜過去了,沒見到人回來,也沒見人稟報東塘莊園糧倉被燒的訊息,心裡的遲疑是越來越多了。難免去想,會不會發生了甚麼意外?會不會是放火燒糧倉的計劃失敗,害怕受罰,那幾個部曲已經逃了?
如今天下亂的很,地方豪強擄掠人口做的很熟練,而廕庇的人口想辦法自己跑了,這也算不得罕見。這甚至沒法上官府請求追捕逃奴,一方面是此時的官府沒有能力,另一方面也是正常情況下豪強沒有辦法證明那是自己的人口。
反正都是不合法的‘灰色人口’。
又等了一個白天,始終沒有等到覆命的部曲,管事就知道事情恐怕黃了。果然,守在東塘莊園附近等訊息的人回來了,他們既沒有等到那幾個部曲,也沒有看到東塘莊園的糧倉被燒。
事已至此,雖然覺得沒法和郎主交代,管事也只能硬著頭皮向上稟報。
管事不敢吃飯的時候打擾郎主心情,只能在一旁等著用餐完畢——看得出來,胡彪心情還不錯。
若真的處處留心在意,他如何掌管著偌大家業?
懲罰也往往非常重!
但再怎麼心裡沒底,該稟報的事還是要稟報,管事只能顫著嗓子輕聲道:“.派去的人一直未歸.”
放火燒了東塘莊園糧倉一事,雖然是胡彪首肯的,但他其實沒放那麼多精力在這件事上。他好歹堂堂胡氏家主,日常不說日理萬機,各種大小事務卻是真的不少。火燒糧倉安排下去之後,他的注意力就不在這件事上了,具體如何得看下面的人把控細節。
勢族這一點上和地方豪強差不多,只是更厲害一些——勢族比地方豪強傳承更久,人口自然更多,所以除了能紮根地方,還能讓最優秀的子弟去接觸中央,在中央佔據一席之地。相比之下,地方豪強帶了‘地方’二字,這是他們的長處,也是他們的不足!
饗食用畢,再也沒理由磨蹭了,管事只能硬著頭皮上前:“郎主.東塘莊園之事”
管事心裡一直繃著一根弦,此時聽郎主如此說,更是額頭、手心冒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了——胡彪在胡氏歷任當家人中也算是嚴苛的,若是辦事出了差錯,他是絕對不會聽手下辯解的!
胡彪心裡盤算的是怎麼藉此
機會給長子揚名,他的長子肯定是不愁前途的,但名氣大一些,地位也能抬高一些,他肯定不會拒絕這樣的好處胡氏很多子弟都在江州地方充任吏員,這也是地方豪強的常見做派。官員幾年一換,且不見得真的管事,實際的權力其實是落在這些地方豪強手中的,這非常有利於他們紮根地方。
所以這個時候管事提及東塘莊園之事,他這才想起來放火燒糧倉的事情應該已經去做了。當下不以為意:“如何,都辦妥了?”
然而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忽然進來報信的奴子打斷了。這奴子低著頭道:“郎主,毛四郎來了,說是有事稟報!”
毛四郎是胡彪手下,無事的時候就是普通辦差,有事的時候算是半個特務小頭目。聽說是他主動前來,胡彪就知道應該是有甚麼外面的訊息。便瞥了一眼管事,示意他不用再說了,轉而抬了抬手:“讓毛四郎進來。”
“這就是你選的人,事情辦成這樣?”胡彪沉聲說了兩句,這才輕描淡寫道:“我記
得你從前不是這般,難不成是你年紀上來了,也不中用了?”
此時胡彪正與妻妾子女用饗食,胡彪與妻子居主位,兒女分據一小案,至於姬妾,她們地位等同於奴婢,只允許在一旁侍奉。
不一會兒,就有一個一身玄色袍子,腰間懸著一把短劍的短鬚男子走了進來。此人甚有英武之氣,便是之前提到的毛四郎。毛四郎先向胡彪行禮,然後才道:“郎主,羅氏那邊有些訊息家中部曲被東塘莊園的人抓住了。”
再者說了,火燒糧倉的行動又不影響大局,成功了固然好,失敗了自家也不會有甚麼損失。
長子剛剛從吳郡回來,拜訪了吳郡陸氏,得到了一些比較好的評價。雖然說這種事情相當於‘花花轎子眾人抬’,只要不是有仇人家的年輕人,都能得到一個大差不差的評價,但總歸是好事。
管事心中忐忑,連忙請罪:“小人——”
雖然沒有直說,但說到這裡,胡彪也該知道行動失敗了。他倒是沒有立刻發火,只是皺了皺眉頭——這很正常,他的脾氣雖然不好,為人也十分嚴苛,但好歹是胡氏這樣大家族的家主,就算做不到喜怒不形於色,七情也不會隨便上臉。
“嗯?”胡彪擰了擰眉頭,示意毛四郎繼續說。
毛四郎就將羅氏那邊探知的情報一五一十地說了,大致也就是東塘莊園發生的真實情況。然後又道:“這許氏小郎君的意思,是讓羅氏的人處置,大概是想告到刺史處,將此事鬧大。”
“告到刺史處?”胡彪嗤笑了一聲,不是他看不起這個,實在是胡氏不是嚇大的!以胡氏在本土的實力,這種官司上的事誰怕:“到底是小兒,哪裡知道世道不是那麼簡單的!這樣的事告到刺史處,又能如何呢?” “不過倒是有幾分小聰明。”說到這裡的時候胡彪又稍微認真了一些:“知道要讓羅氏出面來辦這件事。”
胡氏在江州是不用守所謂的‘規矩’的,他們自己就是‘規矩’!但是如果面對的是羅氏、熊氏、鄧氏這樣與胡氏對等的存在,規矩又會發揮出一些作用了。胡氏是土皇帝沒錯,但羅氏也是!
所以這樣的把柄在羅氏手中多少能發揮一些作用。
他們這樣的地方豪強如果一點兒規矩也不守,那秩序就會很快失控,同等級的大豪強之間也會陷入惡性內鬥。比如說這次,都抓到胡氏的把柄了,胡氏若不給個交代,只裝沒事人,那羅氏是不是也能這樣做,依葫蘆畫瓢去燒胡氏的糧倉?
這樣你來我往起來,事情很快就會走向失控!
說實在的,如果燒的是羅氏的糧
倉,人贓並獲之後,胡氏只怕必須立刻給個交代!也就是許盈是個外來戶,並不完全在‘規矩’的保護中.這大概也是胡氏那麼簡單就做出放火燒糧倉的決定的原因。
但顯然東塘莊園的人很聰明,將羅氏拉了進來。說到底,東塘莊園原本就是因為要幫助羅氏才趟這趟渾水的!此時羅氏必然要多少給些幫助,不然的話,日後羅氏再遇到麻煩,誰敢出手拉他一把?
無論從長遠利益上,還是道義上,羅氏這個時候都不能保持沉默。
而如果是羅氏出手為東塘莊園‘討公道’,那麼就算胡氏不必推牌認輸,也必然是要給個交代的——哪怕是敷衍的交代。
想到這一點,胡彪就有些不爽!原本是想趁機搞一搞東塘莊園,讓他們別再插手自家在羅氏的利益的,結果事情沒辦成,還得倒搭點兒甚麼出去!
當即冷哼了一聲:“羅氏如何說都是打交道多年的了,應當知道如何做罷?”
胡彪的潛臺詞就是:要個交代可以,但獅子大開口就別想了!說出口也是浪費時間!
帶來情報的毛四郎有些遲疑,不確定道:“羅氏並未放出話來,此事他們首要看的自然是東塘莊園那位許小郎君的意思.畢竟他才是苦主。不管最後是個甚麼結果,羅氏也只是個‘中間人’罷了,自作主張太多反而不美。”
雖然羅氏很清楚,面對胡氏獅子大開口是沒有結果的,見好就收才是聰明的選擇。但在這件事上,他們其實並不是利益相關方!重點在於許盈想怎麼做,他們只要盡力去達成許盈的要求就好了.成了的話皆大歡喜,不成的話,也怪不到他們頭上。
不然真的選了聰明的做法,最後人家不解其意,反而不領情,豈不是豬八戒照鏡子,兩邊不是人?
胡彪自己也是一個大豪強,自然能夠理解這種心態,當即明白了毛四郎的意思。臉色先是一鬆,然後又緊了起來——他首先想到的是,許盈這樣一個小孩子自然比羅氏那邊的老江湖要好對付的多!到時候敷衍一番,他就能知道世道殘酷了!
但很快他又想到了新的問題事情真的會這樣容易嗎?
來回踱步了半刻,胡彪忽然道:“四郎,此事你去安排,上
門與羅氏子好好說,探聽他們到底是甚麼意思。只要索求不是太過分,就答應下來,先平息了此事。”
毛四郎有些驚訝於郎主的妥協,畢竟這次的對手並不那麼對等。即使是看在羅氏的面子上,也不至於如此好說話然而,雖然心裡意外,但既然郎主已經這樣說了,作為手下自然只有應下的。
毛四郎沒有問為甚麼,只是乾脆利落地應了一聲,然後就退了出去。
胡彪嘆了一口氣,他當然知道其他人會不解但站在他的角度,做出這樣的決定其實並不奇怪。
在鬆了一口氣之後,他很快想到了一個問題。東塘莊園那個許小郎君固然只是個孩子,但他身邊的人並不是啊!真要說起來,胡彪也不覺得這一系列的事情是他做的.雖然他是東塘莊園實際上的主人,但年紀還是太小了。
這樣的年紀,就算是早慧,也就是比別人更擅長讀書,能寫兩篇詩文罷了,至於處理庶務,這必然是需要歷練的!
東塘莊園的運轉,在胡彪看來,更可能是管事們在許肅的領導下完成的.既然是這樣,讓羅氏將這件事鬧大,這就不是一個小孩子的手筆了。
如今東塘莊園又沒有藉此大好形勢‘私了’的意思,這就讓胡彪看不懂了——是真的不在意一點兒利益,更想出口氣立威?
這也不是沒可能,東塘莊園的人本就是外來的,就算是來頭大,也很難真的‘震懾群雄’,大家的尊重也就是表面上的。但如果能夠藉此機會給胡氏一個難看,這也算是敲山震虎了——之後要找東塘莊園麻煩的,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會不會和胡氏一個結果。
就這麼一次,今後該少多少麻煩啊!
至於因此會得罪胡氏,那倒是無關緊要了,反正這次給羅氏借糧,擋了胡氏的財路,已經把人給得罪了.胡氏都放火燒糧倉了,想來東塘莊園的人也不會覺得兩邊關係還能恢復到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
那麼,東塘莊園是憑甚麼做的這個決定,他們難道不知道胡氏是當之無愧的地頭蛇,想要讓胡氏難堪幾乎不可能嗎?明知道如此,卻還是這樣做了,甚至一點兒猶豫都沒有。胡彪立刻就覺得事情不對,東塘莊園很有可能有自己不
知道的後手。
這並非是胡彪自己嚇自己.東塘莊園背後是許氏,汝南許氏本身就是一流的勢族。別看如今洛陽亂成了一鍋粥,人家退避到了汝南,無心他顧的樣子,實際上人家真要動用起勢族資源來,能量依舊是胡彪難以想象的。
誰知道人家往交好人家寫一封信,會不會影響到自家!
而且,就算不扯那麼遠的,就在近處,不是還有一個臨川王麼。
事情或許沒有那麼壞,東塘莊園也不見得真有那些後手,現在的所作所為可能就是嚇唬人,甚至亂來的但,身為豪強大族的當家人,胡彪已經習慣了‘不求有功但求無過’。與其面對未知的風險,還不如及時止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