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他和孫兒是一般年紀。”
“嗯嗯?”蔡老爺子怔了怔,雖然已經盡力收斂神色了,但還是洩露出了一絲驚訝之色。
不驚訝是不可能的,畢竟以蔡老爺子的眼光來看,這樣的文章太過老到,見識也太深了!說是三四十歲以下的人寫的,怎麼都讓人覺得哪裡不太對。而按孫子說的,文章作者是和他一樣的孩子,就更是匪夷所思了。
“那還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啊。”雖然心裡覺得意外,蔡老爺子最終卻還是隻是這樣說道。他倒不懷疑這件事裡有人捉刀代筆,最多就是認為孫子這個訊息來源會不會有甚麼錯誤——真能寫出這樣文章之人,也用不著為人捉刀代筆,自己就能揚名天下了!
蔡弘毅也不知道說甚麼好,只能‘嗯’了一聲。對於現在的蔡弘毅來說,最為心心念唸的還是《戰國論》的其他篇章。他現在就像是後世的讀者追小說連載,正在關鍵部分斷更了,那肯定是十分惦記的。
而且不同於追更的讀者,他是知道文章都寫了出來的只不過他人在南陽,無法拿到第一手的文章稿件。為今之計,也只能寫信給羅丘,讓他想辦法把剩下的文章都抄來了。
想到這裡,蔡弘毅又連忙回去寫信給羅丘,並且派人以最快的速度送去。
而在等回信的時間裡,他只能反覆閱讀之前的《韓國論》和《趙國論》。而這文章真是越看越有味道,越看越能注意到最初沒有注意到的東西.文章的深意遠不是讀幾遍就能體會的。
在反覆閱讀文章的過程中,蔡弘毅對作者的好奇與佩服與日俱增——他知道許盈是自己的同齡人,也因為是同齡人,所以更難以想象他是怎麼寫出這樣的文章的。他忍不住代入自己的視角,覺得自己再過二十年、三十年恐怕也寫不出這樣的文章來!
若是年齡增長就一定能做到過去做不到的事,那天下人就該用年齡來分高下了。
許盈這個同齡人似乎更加難以瞭解了。
到的始終只是冰山一角。
在原本的歷史上,後來還會出現理學、心學.這其實都是在讀書人在尋求出路。他們在儒家原有的圈子裡打轉轉,找不到出路之後開闢了新路。但這樣的新路實際上也沒有解決問題,一開始大家覺得這是一條光明大道,但走到最後卻發現依舊是死衚衕一條!
不然理學之後為甚麼會有心學,而心學為甚麼在興盛一時之後並沒有真正服眾?甚至在明朝末年,出現了士大夫輕視讀書(只拿聖賢書當科舉的敲門磚,其他時候都恥於談及這方面的學問)的情況?
知道的越多,就能明白,自己不知道的更多!
《趙國論》和《韓國論》只是《戰國論》的一小部分,而《戰國論》也不過就是許盈思想的一部分而已。
蔡弘毅忽然有了一個想法,去豫章!去見一見許盈!如果可以,他想成為許盈的學生——雖然拜一個同齡人為老師很不常見,但達者為師!吳郡陸氏的‘二陸’,即陸機和陸雲兄弟,今年雙雙辭世,其弟子周處乃是義興周氏周處,而周處可是比陸氏兄弟年長了二十多歲的!
很多人讀書時只是被動接受灌輸,沒有想那麼多。有的人想了,也覺察出了問題,但他們往往不願意‘惹麻煩’,或者認為這就是
自己讀書不夠,也就不管了。但只要真的願意去思考,必然會發現現有的學習體系是有問題的。
從讀聖賢書起,蔡弘毅就有許多疑惑壓在心裡——光靠這些聖賢書就能得到治國之道,就能致君堯舜,就能立功、立言、立德,就能明白世間道理嗎?
自從儒家一統天下,儒家的學問也被無限拔高了,似乎學通了儒家學問,便甚麼問題都迎刃而解了。但事實就是,一代又一代的大儒士不斷給儒家經典做注、解釋,擴充套件了儒家經典包含的內容,也沒有真的讓儒家學問包攬一切、解決一切。
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那是甚麼,但他知道,如果想要解決讀書以來的疑惑,他只能去豫章見許盈。
他敬服能寫出《韓國論》和《趙國論》的人,其思想與學問是他遠遠不能及的。雖然家中長輩曾說過,等他年長一些就送他去洛陽拜名師,但他現在覺得,寫出《韓國論》和《趙國論》的人身上就有他最想學的東西。
這個同齡人到底有著怎樣的經歷,又有著怎樣的思想?蔡弘毅覺得自己每次讀文章都是在與許盈交流思想,讀過數次之後他覺得自己應該對許盈已經有了相當程度的瞭解,但驀然回首,忽然又覺得自己見
現在的儒學,其實早就不是原本的樣子了,很多時候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擴充套件著儒學的領域。只不過,這種擴充套件並不是由儒學延伸而來,而是自己有了一定的想法,然後從儒家經典中尋找‘出處’。
這樣做很可笑,但這樣做的當事人自己都不見得意識到了這點,他們真的以為是儒家經典中已經有了世間的全部道理,自己只是在學習過程中明白了這些。
但這種‘由果及因’必然是有問題的,特別是積累的多了,後來者進行學習時,必然會體會到其中的‘不通順’。 而如今就算是承認這種‘不通順’的內容,儒家之學也無法解決問題了。
蔡弘毅從小就有著能夠獨立思考的品質,即使當時他只是一個熊孩子自從他認真向學起,這方面的問題就無時不刻不在困擾著他。他向家中最有學問的祖父請教,而祖父也無法給出答案——洛陽的名師能夠給出答案嗎?
蔡弘毅對此並不樂觀.若真的能解決這樣的問題,那應該早有耳聞才對。
但現在,蔡弘毅覺得許盈或許能解答他的問題,因為他有一些疑惑已經在《趙國論》和《韓國論》中得到解決了。
如果可以弄清楚他長久以來的各種問題,讓他做甚麼他都願意,這大概就是孔夫子所說‘朝聞道,夕可以死’了。
身在南昌的羅真不會知道,從自己手上流出的《趙國論》和《韓國論》竟然引得一位南陽少年做出了拜師決定,更想不到對方會有‘朝聞道,夕可以死’的覺悟。對於現在的羅真而言,他需要煩心的是,堂兄羅丘總催他從許盈那兒弄來《戰國論》的其他篇章。
講道理,這真的有些煩人了。
好在他在家盤桓的時候其實不多,裴夫子上課的日子裡,他都是要住在東塘莊園的。人都不在家了,羅丘自然也煩不著他。
好不容易能回家一次了,這次羅真帶回了《戰國論》全部.在東塘莊園這些日子,他讓自己身邊的書童去許盈那裡抄下了《戰國論》。這樣一來,他隨時都能拿出來閱讀,而且回家之後也算是有了交代,
羅丘直接讓人抄書就是,不會再煩他了。
知道他回來了,羅丘果然讓人來抄書,不只是讓人抄書,羅丘還親自來了一趟。
僮兒在一旁勤勤懇懇地抄書,羅丘則與羅真坐在一旁品嚐新做的肉羹。一臉唏噓地對羅真道:“這幾日你不在家,可不知道家中出大事了!”
羅真回來之後確實感到了一股不同於平常的氛圍,但沒人主動說出來,他也就沒了探尋的慾望——他對於外界的興趣確實比孩提時更低了,對於他來說處理更多的資訊能知道更多,但那又怎樣呢?
於他而言,這隻會招致頭疼而已,絲毫看不到好處。
“昨日胡氏來人了,原本以為是來施以援手的,卻沒想到是趁火打劫。”似乎是覺得這事兒有些意外,羅丘還十分感慨地搖了搖頭:“果然是世道險惡啊!胡氏居然絲毫不念多年交情,說起來小姑姑三年前才嫁了胡氏子呢!”
羅丘不用點明,羅真也知道‘胡氏’何許人也,畢竟整個豫章地頭上拿的出手的家族也就是四個,其中就有胡氏。既然沒有特意解釋是哪個‘胡氏’,那指的必然是四家之一無疑了。
至於‘趁火打劫’甚麼的,羅真也能夠想象。
羅家從前年開始就與洛陽某位大人物走的很近了,之後沒少往洛陽周邊送糧草——說實在的,以現在洛陽的混亂局面,很多家族已經暗暗下注了。但也有一些家族不願意在局勢不明的情況下下場去賭。
反正無論誰最後控制住了場面,都還是要聯合世家大族治理天下的,既然如此何必要去趟這趟渾水呢!
但中原的高門能夠坐山觀虎鬥,這個時候保持中立,最後站最終勝利者就可以了。羅氏卻不能夠.羅氏說起來厲害,但在中原的世家大族眼裡恐怕與寒門無異!眼下雖然在江州能做個地頭蛇,富貴一方,但始終無法上桌,成為天下這盤棋的棋手。
命運受制於人,興衰只在某些大人物的一念之間。
若是沒有雄心壯志也就算了,偏偏羅氏還有往上更進一步的心思,自然只能在這局勢不明的時候入局了.正是因為眼下局勢不明,別人都不敢下注,贏了之後才能有更加豐厚的回報。
就羅真所知.家裡這一注雖然不能說全輸,卻也是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