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許盈談趙國並沒有從‘趙氏孤兒’談起,《韓國論》從‘趙氏孤兒’說起,那是因為韓厥在其中做的事無意間體現了韓氏性格,而且韓厥做的事並沒有經過太多文藝創作,應該還是可信的。
趙氏本身在這個故事中經過太多渲染,倒是沒有了多少可信之處。
許盈的《趙國論》當然是從那位有名的‘襄子’(趙無恤)說起,這位趙氏先祖人生經歷非常傳奇。最開始時他只不過是一個‘庶孽’,華夏自古以來就很重視嫡庶,特別是男性子嗣之中更是嫡庶分明!先秦時代在這件事上尤為嚴厲!
畢竟周天子建立分封制,而分封制形成的基礎就是嫡長子繼承製。由嫡長子繼承自身爵位,其他的孩子就成為低一等的貴族。
血脈嫡庶,這是萬萬不能亂的!
可以想見,在明明有嫡出兄弟的情況下,趙無恤能夠繼承趙氏,在這個時代是怎樣驚掉人下巴的事了!也就是這個時候趙氏還只是卿族,不然這一定會成為各諸侯之間的年度新聞!
而這還只是趙無恤傳奇人生的開始,趙無恤人生的高光時刻應該是三家分智——晉國國君失去了對晉國的控制之後,六大卿族崛起。中途中行氏和範氏衰落,由此就只剩下了智氏、趙氏、魏氏、韓氏四家,其中智氏最為出色。但問題就在於太出色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智氏並沒有出色到對其他卿族有壓倒性優勢,同時又表現出了極端的侵略性,這就引起了趙魏韓三家的心有慼慼——倒不能說智氏的種種決策有問題,說不定智氏也只是想以強勢的態度讓三家屈服,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吞併三家。
遲則生變,這個道理大家都懂。
站在後來者的角度,不能光看事情的成敗。
面對智氏的步步緊逼,魏氏和韓氏都選擇了暫且觀望,智氏一開始要地的要求都答應了下來。唯獨趙氏最為性烈,當即就掀翻了桌子,不服就幹!
然後智氏就聯合魏氏、韓氏來攻打趙氏了,這就是赫赫有名的‘晉陽之圍’。
說客自然是洞察人心的高手,但同時也是魏氏和韓氏早有憂慮!此時雙方只能說是將遇良才,一下就心領神會了!
最後,韓氏和魏氏臨場反戈,轉而聯合趙氏對付智氏,智氏輸了。
就算暫時活下來了,也改變不了變得更加虛弱,將來會滅亡於強秦的事實!
戰國時期,雖然戰國七雄都免不了爆發內亂,內部永遠稱不上鐵板一塊,但誰也不能像趙國那樣誇張。十二代國君,爆發十一次大內亂,至於其他不值得統計的兵變就更不可計數了!
誰也沒想到趙氏剛烈到這個地步,一開始就要幹智氏!
趙無恤在韓氏和魏氏紛紛對智氏屈服,願意暫且觀望時,是唯一一個站出來反對的。因為他很清楚,若任由智氏鯨吞蠶食,就算如今能夠暫時苟安,最後也只有自取滅亡的路。這個道理韓氏和魏氏不是不知道,而是他們想的更多。
人說‘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又說‘秦趙多好漢’,始終都脫不開一個‘趙’,可見趙氏性格。
這幾乎可以看作是未來秦國東進,逼得其餘六國沒有退路時的一種預演——其餘六國會選擇綏靖政策,討好秦國、避其鋒芒,至少多苟活一陣是一陣!只有趙國,從根本上意識到苟且求活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這種特質是趙氏崛起的原因,也是趙氏最後衰落的重要因素。
這指的是在趙氏兩百餘年中,因為趙氏不守規矩、性格剛烈的特質,逐漸積累起來的問題。
趙無恤能在有嫡兄的情況下繼承家族,這體現的是趙氏骨子裡不愛墨守成規——這樣的一幕在之後的趙氏還將反覆上演。趙無恤後來會將自己的位置傳給自己的侄子,而不是自己的兒子。而趙氏國君之中最赫赫有名的趙武靈王,選擇繼承人的時候也沒有選自己的嫡長子,而是選了小兒子。
還不如頭鐵一回,真刀真槍地拼!就算是死,也死個明白!
不守規矩、性格剛烈,這就是趙氏,趙無恤本身的種種其實很像趙國‘擬人’之後樣子。
不斷地反覆內耗,這很大程度上讓趙國始終無法真正爆發出潛力,無望挑戰更高的位置。
這倒不是指到了最後趙氏還要和秦國硬剛,爆發長平之戰,熄滅了最後一點兒對抗秦國的希望。事實上,在長平之戰前,很多事情就已經塵埃落定了。到了那個時候,秦國輸一兩次根本不要緊,因為自身積累的實力讓秦國的很多行動有了容錯率。
東方六國則不行,那個時候他們只要輸一次就要面對滅亡。
三家分智,奏響了三家分晉的前奏!
之所以用趙無恤做《趙國論》的開始,很大程度上是因為趙無恤就是最典型的‘趙國君主’。他是趙氏掌門人中很出色的那一個,但以特質而論,趙氏祖祖輩輩似乎都差不多。
他執意讓小兒子繼承權力,長子如何服氣!若是一個沒有權力的長子,不能興風作浪也就罷了,偏偏長子又有了一定權力,並且得到了許多人支援兄弟鬩牆的戲碼誕生,最後連他也死在這件事上。
—智氏很強,若坐視智氏滅趙,智氏又會得到極大補強,到時候韓氏和魏氏又是甚麼下場呢?
他們認為一開始可以先滿足智氏的胃口,等到智氏將三家得罪了一個遍,大家都有了同一個敵人,自然就能夠同仇敵愾了。到時候誰再出頭,他們跟隨,失敗了不至於有太嚴重的後果,而成功了就是一起分肉吃!
就以趙武靈王為例,一代雄主,最後竟死在這種事上!
事情的結局也很有戲劇性,在圍城兩年之後久攻不下,最後關頭趙無恤派出說客找到韓氏和魏氏的當家人—
從這個角度來說,或許從一開始趙氏就沒有染指更高的可能性!因為到了戰國時期,國與國之間的競爭會更加殘酷,軍事上更加殘忍,史書上頻繁出現‘人屠’‘屠城’‘坑殺’這樣的字眼。政治上更加黑暗波詭,於是有了一出出的陷害、反間。
這樣的環境中,剛烈易怒能贏一時,但只有最冷酷、冷酷地彷彿是冬天的潮水一樣,這才能夠獲得最後的勝利。
所以另一個‘趙氏’贏了,兩個趙氏其實有著一樣的開始——祖上是兄弟倆,後來又紛紛與遊牧民族作伴,尚武、好鬥、剛烈都是刻在骨子裡的。只不過後來嬴趙變了,而另一個趙氏始終是最開始的樣子。
這樣的特質給趙氏帶來的榮光、輝煌,趙氏接受了,那麼與之相伴的弱點、絕望,趙氏也只能一起承擔。 趙氏死在了碧血耗盡的絕望當中,看起來趙氏一生都在和其他人爭鬥,為了在殘
酷的戰國時代爭得一線生機——但事實上,趙氏一直的對手只是自己而已。一次又一次的內亂只不過是這種鬥爭的外化,而至死趙氏也沒能收好自己給自己設下的圈套。
深深嘆了一口氣,蔡弘毅放下文稿時心裡很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甚麼。看看窗外,不知不覺中原來已經天邊微亮,一夜過去了!
搓了搓臉,走出書房,侍候在外,此時打著盹兒的婢子一下驚醒了過來。連忙站起身:“郎君!”
蔡弘毅抬了抬手,在婢子的不解中走到了院子裡。
清涼的空氣壓入肺中,思緒好像也清醒了一些,蔡弘毅慢慢回憶著文章中的所有——他也翻閱過史書,對春秋戰國時的歷史不敢說精通,也是有所瞭解的。讀《韓國論》和《趙國論》並不存在甚麼門檻,事實上文章中也沒有故意掉書袋,史實部分都是眾所周知的。
但是寫文章的人就是在同樣的事情上看到了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原本只是泛泛讀來的列國事,一時之間有了別樣的意味。讀《韓國論》時,蔡弘毅幾乎感受到了陰雲密佈、密不透風,而讀《趙國論》時,他又像是烈日曝曬,能夠聞到慷慨熱血。
同樣的是,兩者都充滿了作繭自縛的無奈。
其實這也是在貫徹許盈《六國論》中提綱挈領的那一句,‘滅六國者,六國也’。
在外面走了走,蔡弘毅又回到了書房,重新拿起《趙國論》和《韓國論》——這甚至驚動了他的祖父。
因為到了上課的時候,蔡弘毅始終沒有出現。在家教導子孫的蔡老爺子自然讓人來問了老爺子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並沒有不問青紅皂白直接責罰,而是詢問有沒有甚麼緣故。
結果不是病了,也不是甚麼別的緣故,而是蔡弘毅一夜未睡,甚至詢問的現在也沒有睡——之所以不睡,不是因為別的,而是昨日傍晚開始讀文章,直到現在依舊不忍釋卷。
因為讀文章的緣故,誤了睡覺,現在又不來上學.老爺子對自己的孫子也是有了解的,知道這個孩子平常並不荒唐,他這樣的舉動必定不是亂來。所以也沒有說甚麼,而是一日課畢之後親自去了孫子的住處。
這時已經快傍晚了,他來的
時候蔡弘毅剛剛和衣躺下。
老爺子不讓婢子叫醒蔡弘毅,而是拿起了放在一邊的文稿,慢慢看了起來。
彷彿和昨日一樣,只不過當事人由蔡弘毅變成了老爺子。但蔡弘毅說不吃飯、不睡覺,下面的人也就是勸勸。而老爺子如此,下面的人就不敢怠慢了——已經不年輕了,有些地方哪能和年輕人一樣呢!
好在老爺子的見識也比蔡弘毅多得多,所以也不像他那樣容易入迷。身邊的人勸了勸,也就照常吃飯休息了。只不過臨走前將文稿袖走,笑著道:“可不能讓這孩子再讀了,不然非得走火入魔!”
半夜蔡弘毅醒來,找不見文稿,聽奴婢說是祖父帶走了。此時夜深沉,也不好去擾了祖父,整個人都有些坐臥不寧了。
第二天早晨,匆匆洗漱之後他就去祖父跟前請安。
一眼看出他如此急切的原因,老爺子倒也沒有非要為難孫子,將文稿立刻就拿了出來:“這文章祖父也看了一半了,倒是不怪你入了迷。祖父年紀一大把了尚且如此,何況你這麼個孩子呢。”
老爺子看了一眼孫子,又道:“既然你喜歡這文章,那祖父且問問你,這文章好在哪裡?”
蔡弘毅怔了怔,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見古而知今,作文者已將處處說的清楚明白了,今人自然能夠心領神會。”
許盈在《戰國論》中將各國興衰說的空前清楚,這和過去一些文章中或片面,或空泛的論點是不一樣的。裴慶說許盈的文字‘字字如刀,刀刀見血’原因也在這裡了!正是因為寫的真,以至於讓此時的讀者感受到切膚之痛,這才如此評價啊!
講清楚了列國的興,此時的人也就看到了強國之法,在這個國家衰弱的年頭,難免不會想要‘照章辦理’.這就彷彿是迷茫之中見到了指路明燈。而講清楚了列國的‘衰’,自然也能讓人明白如何避免強國過程中一個又一個的坑。
老爺子聽後就笑了:“你能如此想,祖父就放心了.年少之人讀這文章,極易只看表層。文章是好文章,讀來滿腔熱血、欲罷不能,可若只沉浸於此,就白費了作文者心血——對了,這文章哪裡來的,只有這兩篇麼?”
蔡弘毅想起羅
丘信件中所說,‘啊’了一聲,顯得十分糾結:“這文章總題為《戰國論》,分論戰國七雄,如此觀之這只是其中兩篇而已!”
他現在只想看到其他篇章!
困擾了一會兒,這才繼續道:“作此文者是汝南許氏的小郎君許盈,他如今人在豫章。孫兒有一友人是豫章羅氏子,從他堂弟處抄錄了此文,這才寄來的。”
老爺子知道汝南許氏,但汝南許氏的小郎君何許人也就不見得清楚了。汝南許氏也不止一房,若沒有刻意指出是哪一房的,就算是譜牒之學學的再好,此時恐怕也不知道許盈是誰。
當然,這也是因為許盈年紀小,並沒有真正揚名。若是世家之中已經名聲在外的子弟,那自然是一提就知道的。
老爺子點了點頭:“文章格局非凡,讀來就知不是寒傖子弟能作.不過倒是沒聽說哪個許氏子弟能做如此發聲,難道是哪個大才隱沒了?”
感覺到祖父大概是誤會了甚麼,蔡弘毅只能清了清嗓子:“祖父、祖父.這位許氏郎君之所以名聲不顯,應該不是隱沒了,而是年紀太小的緣故。”
蔡弘毅認真道:“他和孫兒是一般年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