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之所以裴慶這樣信心滿滿,這自然是有原因的而且他相信,每一個讀過許盈《戰國論》初稿的人都會有這種感覺。
在幾年時間裡,《戰國論》一點一點完成,如今初稿已經得到,最後只是一些校驗、修改的工作了而已。也就是說,這個時候已經能窺到《戰國論》全貌。
許盈給戰國七雄每個諸侯國都寫了一篇幾萬字的文章,其中史實很多,但相對於分析和議論,史實也只是配角而已。許盈往往從一個諸侯國的興寫起,最後又寫它的衰,興衰的起因、影響都非常清楚。
他用來現代歷史學家的分析法,比如今一些史家片面的觀點要全面的多,表現在文章中就是觀點清晰、全面可信。
雖然一開始許盈寫的是《齊國論》,但在最後整理書稿時,《魏國論》又被排到了第一個。因為‘三家分晉’之後,公元前403年,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周天子承認了趙魏韓三家的諸侯地位(過去只是晉國大夫),這標誌著戰國時代開始。
而魏惠王也是第一個稱王者!
更進一步說,在魏國的李悝變法也是各國變法的祖宗!也是有了李悝變法,這才有了秦國商鞅變法,楚國吳起變法,趙國的趙武靈王胡服騎射,燕國樂毅改革,韓國申不害變法,齊國鄒忌改革——當然,除了這些變法之外,戰國七雄其實在其他時代也有變革,只是這些是最具有代表性的而已。
因為這個原因,許盈選擇了《魏國論》作為開篇。
此時‘戰國’這一說法來自於西漢劉向編訂的《戰國策》,生活在戰國時期的人並不知道自己所處的時代名叫‘戰國’,他們都認為自己是周朝人來著。而戰國到底以哪一年起始,其實也是有不同的說法的。
最早的說法是公元前481年,即周敬王三十九年,孔子所修訂的《春秋》記載的歷史至這一年為止(主要是孔子去世了,自然沒辦法再繼續編纂《春秋》)。
而後司馬遷著《史記》,其中以周元王元年,也就是公元前475年,開始敘述六國事。之後劉向編訂《戰國策》,《六國年表》中採納了這個說法。
並且,周天子承認趙魏韓三家,這也不是一個名義那麼簡單.同時也在不經意間展露出了戰國和春秋完全不一樣的氣質——相比起打仗都彬彬有禮,這樣的事能做,那樣的事不能做,也決不允許殺死做過國君的人(所以那個時候很多國君會流亡國外)的春秋,戰國才是真正的禮崩樂壞、弱肉強食,再無一絲規矩可言。
而中國的歷史朝代斷代上也完全遵循這一點,最重視的也是第一代皇帝登基的時間!
古代時的起義,只要沒有登基稱帝,官方的重視程度就要低一等。而若是打出皇帝名號,不管實力是強是弱,立刻就會成為朝廷官軍的第一攻擊目標。
另外也有說以周貞定王十八年(公元前453年)
為戰國開始的,因為這一年發生了三家分晉之事(說是三家分晉,其實是三家分智。那時晉國的大夫互相征伐兼併,總共有趙、魏、韓、範、中行、智六家,智氏才是最強的。此時的晉國至少名義上是存在的,只不過如同周天子一樣,名存實亡罷了)。
等到真正三家分晉,那已經是大幾十年後的事了!
許盈卻哪一個都沒有采納,而是在《戰國論》中提出以周威烈王二十三年(公元前403年)為戰國開始!這也是現代史家認可的。
趙魏韓‘下克上’成功,這本身就是對禮儀和仁義的極大破壞。而周天子迫於時勢,也認可了這種變化——後來趙魏韓國站穩了腳跟,這也說明其他諸侯國,甚至天下人也認可了!
所以《左轉》中孔子才會說‘唯器與名,不可以假人’。
這一年周天子承認了趙魏韓國三家的諸侯之位,這也標誌著戰國七雄中最小的三兄弟就位。雖然趙魏韓三家在此之前就已經實際上消化了晉國遺產,無諸侯之名,而有諸侯之實,但華夏人就是這樣,講究一個‘大義名分’。
大人,時代變了!
許盈的《魏國論》是從魏文侯尊子夏為國師,然後子夏在西河教導弟子,建立起赫赫有名的‘西河學派’的事說起的——對於現代學生來說,學習歷史大都限於淺嘗輒止,可能並不瞭解西河學派。
但只要翻閱史書就能明白這個學派有多厲害了!
當時聚集在西河計程車人有李悝、段幹木、田子方、谷粱赤、公羊高
等人,單說這個名單,許多對歷史瞭解不多的人還不能理解其中的輝煌,只知道一個李悝.但再往下追溯,就知道段幹木和田子方為魏國教導了大批人才,如公孫痤和公子卬。 大名鼎鼎的商鞅在魏國是就是侍奉公孫痤的.公孫痤是魏國的相國,死的時候為國君推薦人才,提到了商鞅。說了歷史上非常著名的那句話,衛鞅這個人很有才華,要麼就用他,不用就殺了他。
不然去到別國,這個人一定會成為魏國的心腹大患!
只能說古人真的很喜歡立flag,最後果然一語成讖。
而戰國時的風雲人物,比如說吳起、公孫衍、張儀、范雎、孫臏,不一定都是魏國人,但都來自魏國(很長一段時間待在魏國學習或者從政)。可以說他們必然受到了魏國很大影響,而這些影響追源溯流,一大部分都是西河學派的底子。
從這個角度來說,《孟子》中所說‘公孫衍、張儀豈不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息’,公孫衍和張儀都是魏國人,受西河學派的影響不會小。而這句話又何必只說公孫衍和張儀呢?事實上,擴充套件到整個由西河學派開始,更加積極謀求進身計程車人階層都可以!
他們是那個風起雲湧年代裡,藏在各個諸侯身後,真正推動世界變化成後來樣子的角色!
魏國,因重視文教、重視人才,成為那個時代的文化中心,然後向其他國家擴散這種文化影響力——那可能也是魏國最輝煌的年代了,至少從文化上做到了其他各國宗主國的位置。
許盈在《魏國論》中斷言,魏國的強盛,從魏文侯拜子夏為國師,西河學派建立,士人紛至沓來,決定學而優則仕,就已經決定了!
無論甚麼世道,文道昌盛、教育大興都是具有重要意義的!許盈著重提出了這一點。
教育這件事不當吃、不當穿,花銷還不少,此時皇室衰微,周邊又都是一些漢化程度還不夠的胡人政權。於是在教育這件事上,真是王二小過年,一年不如一年,地方庠序早已荒廢就不說了,就連太學也是名存實亡!
現在還能讀書的,都不是一般人!讀書的人家就算是看著窮苦的門第,問其先祖,估計也是頗有來
頭。真正的平民出身,若沒有奇遇,估計都不會有讀書求上進的想法!既是沒有這方面的概念,也是不敢想。
許盈在《魏國論》中所說,也有警醒如今的意思。
而如果說魏國之興還只能說是旁敲側擊地‘警醒’,那魏國之衰就是劈頭蓋臉而來了。
魏國是產出了那個時代最多的人才,其他國家在變法這件事上也或多或少受到了魏國的影響!或許沒有魏國種種,其他諸侯國也會逐漸找到時代的出路,但那個時間可能會往後推不知道多少年。
歷史的必然是進步發展,但必然之中也有偶然。
然而就是這樣的魏國,卻送走了一個又一個的人才,最終落一個‘與他人做嫁衣裳’的結果這些離開魏國的人才在未來,往往也是傷魏國最深的。
魏國人才庫養活了半個戰國,此誠不我欺。
這就是魏國之殤了,也是根植在魏國根子裡的糾結。他們的君主既明白人才的重要,所以有了西河學派,所以有了大批平民出身的重臣。與此同時,又不能完全信任平民出身的人才,隱隱中擔心他們不能忠誠於魏。
看看魏國曆任相國人選就知道了,多的是魏成、魏齊這樣的公族公子,而如公孫痤,那也是魏國貴族!
這種糾結在一開始時就展露出來了,魏國的‘開國之君’,也是一代明君的魏文侯,他先後有三個國相,李悝、魏成、翟璜。其中既有平民出身計程車人,也有王室公子,這是雨露均霑,只看才華,不論出身?
或許有這個意思,但決定第二任丞相時就在魏成和翟璜之間猶豫,其實已經很說明情況了。
這種糾結是刻在魏氏骨子裡的!
魏氏也不愧是晉國的實際傳承者,大概是魏國王室內部爭鬥激烈,最終導致國君失去了王室力量的保護,被公族們瓜分,這給了魏氏極大的教訓。所以魏氏特別注意任用‘自己人’,對於‘外人’,哪怕是和公族關係緊密的貴族都有些猶豫,更不要說魏國平民,甚至是外國人了。
魏國產生的人才不能為魏國所用,人才在魏國逐漸沒有了出頭的機會,只能向外尋求出路——關於平民出身的人才沒有出路這一點,如今何嘗又不是如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