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農曆七月,初秋之時,秋老虎橫行,日子依舊難熬。只不過夜間比起盛夏有所不同,多了一絲涼意。
等到七月七這一日,日頭高掛,還不到午間,地上就彷彿是潑了一勺熱油一樣。
不同於往日,這一日卻沒有人抱怨這樣烈的日頭,反而一個個高高興興的——此時已經有了七月七過七夕的習俗,只是不同於後世‘七夕’代表的是中國傳統情人節,這時的七夕和其他節慶沒有太大分別。
而節日活動則分兩種,一種是白天曬物,另一種是晚上的乞巧和守夜。
後世名氣更大的是晚上乞巧、守夜,但在此時,白日曬物才最重要!而若是曬物,那自然需要一個好天氣,這也難怪今日東塘莊園上下都高高興興的了。
此時曬物也不是甚麼都曬,基本上來說分為兩種,一種是衣物,另一種是書籍。對於這一點,歷史上的典故可不少,比如‘竹林七賢’的阮咸,七月七時有錢的同族就在圍牆上掛滿了華貴的衣物,以為炫富,阮咸家貧,便敞開衣衫曬肚子,蓋因肚子裡是滿腹詩書。
如此也就算是‘曬書’了。
許盈自己的私庫中綾羅綢緞、裘皮錦繡多,各色書籍也多,今日就格外忙碌。
整個院子都架起了竹架,這是用來曬衣的。另外,還安排了一層又一層的擱架,一冊冊書籍展開晾曬。這些書籍一部分是竹簡,一部分是紙書,還有一小部分竟是用絲帛書寫的!
許盈實在受不得曬,只能在書房裡幫忙,將書籍搜檢出來——他的書太多了,大多是南來的時候家中抄錄,現如今他日常雖然也會看些經史雜書,但大多數是沒怎麼看過的。他這個主人尚且如此,其他人就更不瞭解了。
“《六國論》?”裴慶自言自語了一聲,不由得失笑。看其中字跡他就知道這是誰寫的了,同時也為許盈的大膽失笑這題目也起的太大了,若是個有人生經驗的儒生做這樣的發聲,那倒是合適。可是一個小孩子,開口就說要‘論述六國’,這未免就有些誇誇其談了。
這裡借書?”
裴慶翻了翻,發現原本夾帶的位置正是《六國年表》一篇,沉吟了片刻後展開白紙,才發現這是一篇文章。
然而這怎麼可能呢?事實就是,古代也有普通作品、流
水賬、稀爛文章,甚至這些才是大多數!而那些流傳千古的光華文章才是極少數,所以才能做到耳熟能詳、光耀千古,直到加入‘朗讀並背誦全文’套餐。
隨著一冊一冊的書籍攤開,摸到其中一本時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然後就從書中掉出了夾帶的白紙。
關春解釋道:“先生讓我來尋郎君借書。”
《太史公》在這個時候絕對是鴻篇鉅著,五十多萬字的體量,只有《漢書》能更勝一籌了。此時的字都是抄上去的又不能太小,一部《太史公》竟有幾十冊之多!關春一個人拿不了,還得許盈派一個人和他一起捧著回去。
一方面覺得古代這些東西佶屈聱牙,生僻又難懂,看著就不好下手,畏難情緒發作。另一方面,現代人接觸的都是古代文章詩詞的精華,等而次之的都十分陌生,更別提沒有流傳下來的平庸作品了.這讓人有一種錯覺,那就是古人的作品都很厲害。
因為知道許盈這裡肯定有《太史公》,這才讓關春來借書的。
為了防止曬書的時候眉毛鬍子一把抓,收書的時候亂糟糟,現在就得整理一番。
“先生要借《太史公》。”關春又稍稍說明了情況。
原來是今日曬書,裴慶才發現原本收的好好的《太史公》,有幾冊久未翻閱,也不知道甚麼時候受了潮氣,反正如今字跡模糊,黑黑白白暈成了一片。這個時候書很難得,又沒有印刷術,這種情況只能重新抄錄一份了。
另一邊裴慶得了書,也沒有急著讓關春去抄。此時他也在曬書,便一冊一冊展開,打算今日曬過,明日再抄。就算是他的書損毀了,也不急於這一時半刻抄好補上。
許盈此時在書房內室,聽到外面的聲音走出來:“這倒是奇怪,先生藏書海量,何必來我
只是印象已經形成,現代人難免覺得自己不如古人,根本無法寫到那種程度,連嘗試的心都沒有了。
許盈也不以為意,只讓人將全套《太史公》都搬了出來,交託給了關春。
正在忙碌的時候,關春來了。關春如今給裴慶做僮兒,越來越得器重,許盈這邊的婢子也都認得她,笑著讓他進書房:“莫非是裴先生有事?”
許盈每日讀書,講究看、讀、寫、作,其中‘作’就是寫文章、寫詩甚麼的。這事聽起來困難,但真的做起來卻是不難的——現代人覺得自己寫不好古文、古詩,很大程度上是先入為主了。
許盈現在生活在古代,反而能夠比較客觀地看待這個問題簡單來說,一個現代人經過正常訓練,寫文章、作詩詞都不是難事。至於說水平,只能說平均水平應該好於古人。畢竟現代人不缺教材,而且受到各種文化產品的洗禮,再加上眼界開闊,天然就起點高。
至少比古代一大部分讀書人的起點高!
但要比肩古代大家,這就要看個人天賦了。相比起古人,現代人的思維更加開闊,文學方面肯定也有了更高的起點,但古人畢竟是開拓者,很多題材已經被他們寫盡了,現代人再寫也脫不出窠臼。 再者說了,能夠在文史上留下大名的古人都是超出了同輩,甚至在歷史的長河中競爭也沒有落下風的人物!這種依靠時光歲月自然篩選出來的大才,天賦絕對是毋庸置疑的,這種超絕天賦,也足以抵消現代人的一些優勢了。
許盈也不求自己一開始就能技驚四座,只求循序漸進之下能夠在這一方面表現良好。至於說能不能成為一代文宗,那就要看老天爺給不給面子了.行路一百,九十九在自身,還有一步卻是不由己的。
為了達到這個目的,許盈一方面學習此時寫文章、寫詩的體例(其實這個時候很多文體尚不成熟,以詩為例,格律要求很鬆散,這讓許盈適應起來很快)。另一方面,他也嘗試著自己動手去寫。
不管質量好壞,他都要求自己每天至少寫一首詩,一篇文章(策論、駢文之類的體例是不定的)。
一開始寫文章肯定是從仿照開始,他都拿此時大家的文章仿寫。寫完之後就收起來,等攢下一些就拿出來評判,覺得不堪入目的就燒掉。若有可觀之處的,就留下來,作為自己進步的一個見證。
這半年多的時間,許盈攢下來文章也有幾十篇了。其中大多數都能看出現在一些名家之作的影子,也是因為這個,許盈只是
自己總結文章好壞,並沒有拿出去給人品評的意思。
不過這也只是暫時的,他現在寫文越來越少參考名家之作了。他知道,這是文章到了另一個階段,不管寫的好不好,至少是有自己的東西了。
至於這篇《六國論》,則是他最近的作品。
他除了參考現有的名家之作,偶爾也會參考記憶裡後世的名家作品寫文章。這種作品他是不會收在一堆的,因為其他文章若是被人看到了,他只說啟蒙之作,多有參考大家,別人見他是個小孩子也不會說甚麼。
但這些文章被看到,那真是解釋不清!
所以許盈一般都是寫完就燒掉,只有這篇《六國論》是個例外。
雖然是仿照前人文字寫就,但通篇文章也有許盈自己的東西,而且當初寫的時候一氣呵成,通篇讀來他也喜歡,覺得這是寫文以來最好的一篇文章了。這樣一來,他倒是有點兒捨不得燒。
就算是做個紀念,展示一番自己的進步也好。
許盈也有些糾結,這件事就放下了。只是事後他再找那篇文章又找不到了,顯然是不經意間夾在了一旁的《太史公》中,他本來就是讀《太史公》的時候有感而發,這才仿照《六國論》寫下這篇《六國論》的。
許盈這篇《六國論》,內容其實大改了很多,畢竟作為受過現代教育的青年,讀的又是師範大學歷史專業,在歷史上的認識絕對不是一個古人可以相比的——這並不是說大話!古人想要了解歷史其實比現代人困難的多!
不要說現代人有網際網路,任何內容搜尋一下就能得到一個大差不差的解答。就算是沒有網際網路,古代的知識傳播也遠遠比不上現代。
古代,哪怕是書香門第,研究歷史的時候也只有一些官方修訂的史書可供閱讀,了不起了讀一些名氣比較大的野史、筆記。想要更多、更冷門的書,在這個時候難度太高了!古代很多書籍的印刷數量是很少的,和現代圖書根本不能比,一些書籍真的就是極少數人手裡才有。
再加上沒有現代意義上一般人也能接觸的圖書館,查資料是個非常要命的事!
但是在現代,這些問題就簡單多了。
另外,現代研究歷史的學者可
比古代多多了,每年相關的學術專著不知道有多少。還有史學理念的進步,現代人對於歷史的瞭解是可以吊打古人的。
這一點可以看古人寫的小說,一部《水滸傳》說的是北宋故事,裡面的種種風土人情卻全是元明時的樣子。這一點,晚明成書的《金瓶梅》更明顯,基本上後世學者都拿它作為研究晚明風俗民情的參考。
現代人寫個小說甚麼的,除非是瞎寫,但凡用點兒心的、有歷史背景的作品,誰不會了解了解當時的物價、習俗、穿衣、吃飯?準不準確先不說,但至少都在盡力往上面靠!這既是因為現代人的歷史普遍學的較好,真要是書裡太亂來,會讓讀者大倒胃口。也是因為現代社會想要查資料佷容易,對於作者而言找到可供參考的史實並不費勁。
在這些基礎上,對於當初的六國滅亡的認識,許盈的視角肯定要比蘇轍更加科學全面。不能說蘇先生就錯了,只是他的論據全集中於一點——而事實上,六國亡於秦這是一個非常複雜的問題。
事實上,說來好笑,許盈雖然是仿照蘇先生《六國論》寫下自己這篇文章,但文章的核心論點其實來自於杜牧的《阿房宮賦》。
就是那句著名的‘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正如《紅樓夢》裡賈探春說的那樣,他們那樣的大家族,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從外頭殺起來一時之間是殺不死的,得自己人先自殺自滅起來,這才會真正完蛋。
六國為秦所滅,表面上是秦過於強大,實際上卻是自身的問題!這也是學習歷史時經常強調的‘根本原因’!
雖然嘴裡說著許盈寫《六國論》實在過於唐突,但裴慶還是認認真真地讀了起來。只是這不讀不要緊,一讀起來就放不下了!
特別是許盈將‘滅六國者,六國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一句第一段就拿了出來,開篇明義,並沒有挪到最後才發嘆,在裴慶讀來簡直震耳發聵!
一般來說,文章風格往往受世道影響,如今大行其道的是綺麗纖弱的文風,如許盈這樣文氣雄壯者十分少見!
或許人會因為喜好偏好某種文風,但就算是有所偏好,
在面對真正的好文時也會放下偏見。之前裴慶其實沒甚麼文風偏好,只不過受時世影響,平常讀的也是一些精巧文字,特別是四六駢文,堆砌精雅者甚多!
然而此時讀許盈的《六國論》卻沒有一點兒排斥,一眼掃過之後,就大聲朗讀起來!光讀還不算,乾脆站起身來踱步,一邊讀一邊走動,隨著後面越來越鞭辟入裡,走動都快了起來。
一口氣讀完,立即發嘆道:“好文!好文!人家文如春風,他倒是文如刀匕!所謂字字如刀,刀刀見血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