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夏季白日長,讀書的日子就做了一些調整。每每在午後有一個時辰左右的休息時間,而許盈這個時候就會小睡一下,大約半個時辰左右睡的更長一些反而會睡懵掉,腦子都轉不動了,所以這個時長恰好。
當然,這個午間休息也不是平白來的,在裴慶規定的夏季作息裡,早起時間有所提前,放課時間也有所延後。總之羊毛出在羊身上,不會耽誤讀書的進度。
許盈在午睡醒來之後擦擦臉,恢復了點兒精神就回了文淵館。和他不一樣,其他書童乾脆就是在文淵館空置的房間休息的,他回來的時候其他書童還在休息中,只有吳軻已經端坐在書案前。
許盈懷疑吳軻中午根本就沒有休息!
不過這是人家的作息,看吳軻白日也沒有瞌睡過,這種事自然就沒必要多嘴了。
這個時候的教室還挺熱的,就算有奴子打了井水進來擦地、擦席,也禁不住外面被太陽烤的焦熱,熱意就這樣入侵到房子裡。
文淵館的院子裡是有栽種樹木的,但大多不會太靠近書房,因為那會遮擋光線——此時又沒有電燈,燭火之類照明效果其實不很好,天然光對於讀書人來說是非常重要的!這一點現代人可能很難感受到。
夏天多一點兒樹蔭是好的,但冬日呢?所以此時的書房前只一些矮叢,遮蔭效果非常有限。
許盈想了想,想要讓人給書房拉上帷幕,就像窗簾一樣.但後一想又覺得不妥。那樣的話室內通風變差,豈不是像蒸籠一樣了?這可不是現代,關上門窗之後還可以開空調、吹冷氣。
裴慶一眼便看到了,戲謔地看向許盈:“‘春天不是讀書天,夏日炎炎正欲睡。秋有蚊蟲冬怕冷,整理書卷待明年’?呵,玉郎如此善謔輕佻,恐怕要讓那些稱讚玉郎典雅莊重的長輩失望了。”
裴慶走進書房,此時書童們也陸陸續續到了,只是揉眼、打呵欠的不少,顯然還正犯困呢!
許盈也注意到了
雖然這之間沒有甚麼必然的因果關係,但作為老師說出這樣的話,許盈又能說甚麼呢?只能雙手接過裴慶敲過來的書冊,問道:“這是甚麼——啊,原來是這。”
“先生怎麼反而迂腐了?些許一兩件事便能定下一個人的性情?”
“讓人送些竹簟來,掛在廊中簷下。”許盈考慮再三,決定弄個‘遮蔭網’。
許盈沒想到自己寫幾句上輩子知道的玩笑還正好被裴慶看到,不過他是不慌的。眨眨眼睛,彷彿依舊是那個小小年紀卻沉穩內斂的許氏郎君。
這一點,感覺無論甚麼時代,學生們都是差不多的。摩挲了兩下手中的筆桿,隨手便在手邊白紙上寫了幾句‘小詩’。
裴慶早就知道許盈雖然話少,卻不是嘴笨的,有的時候甚至有很多讓人無法一下反駁的‘歪理’。所以這個時候也不和他爭,只是從旁邊關春捧著的數卷書冊中拿起一冊,輕輕敲在了許盈的頭上:“伶牙俐齒!”
簡單來說,之前那些吹捧他的人不見得弄對了他的本性.而話又說回來,現在裴慶也沒辦法就這一件事就說他‘崩人設’了。
不多時就有人送來了竹簟,掛在了書房外簷下。此時日光毒辣正好遮蔭,等到不需要遮蔭的時候,這竹蓆簾子還可以捲上去。
裴慶也沒解釋甚麼,只是‘嗯’了一聲,然後就讓關春將手上捧的書冊全部放下,然後才道:“這些你先誦記於心。”
裴慶來的時候就見一些奴子在廊下忙著這個,一眼便看出這是在做甚麼。也沒說甚麼,只是讓奴子手腳快些,不要上課時依舊沒做完,吵吵嚷嚷的打擾上課。
“可見是功課不夠多!”
許盈手裡這本書,封面寫著‘百家集譜’四個字,其他幾本書也是諸如‘百家譜集鈔’‘冀州姓族譜’之類的名字——這些並不是正經功課,裴慶也沒有打算在課上教授講解,但這又是許盈不得不學的東西。
或者說,這是此時的勢族子弟和有志上進的寒門子弟都要學習的!
譜牒之學。
此時的勢族在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方面都佔據著特權地位,而為了維持這種特權,既得利益者就要特別注意。一方面需要不斷鞏固現有地位,另一方面也不能讓特權氾濫。所有的東西都是這樣,珍貴是因為稀有!一旦人人都是勢族,那勢族也就不值錢了。 由此,就誕生出了所謂的‘譜牒之學’。
此時的勢族有
族譜和閥閱,而寒門則只有族譜,沒有閥閱。所謂族譜,人人都懂,記錄的是自家一代代血脈的傳承。而閥閱這個東西就有些不為後世所知了,其實這就是一個家族的‘當官記錄’!
有‘閥閱’就是說,祖上常常出朝廷命官,而且不是一般的小官小吏!
所以說,這個時候的寒門,聽名字覺得是窮苦人家,其實不是!不說一些善於經營又或者抓住時機發跡的寒門其實比勢族並不差甚麼,就說底層的寒門吧,那也比普通老百姓強!普通老百姓在這個時候還沒有之後那樣每家每戶都有族譜。
簡單來說,寒門也是這個社會的統治階級,或者統治階級預備役,和真正的黎民百姓是不一樣的。
勢族的族譜和閥閱是保證自身超然地位的工具,既然是如此重要的工具,勢族自然要時時維護!一方面需要維持‘階級純潔性’,不讓勢族以外的人隨隨便便混進來。另一方面,內部也靠這個互相聯絡。
這就需要勢族子弟對於譜牒有著相當程度的瞭解了。
對於正統的勢族子弟來說,譜牒之學都是父母、兄姐、族中長輩言傳身教啟蒙的,但僅僅依靠這個還不夠。
此時的譜牒之學分為三個部分,一個是自家的族譜和閥閱,這個自然是要了解的不能再瞭解——也不用刻意去學,生活在這樣的大家族,不想了解都不能夠,日積月累的自然就知道了。
第二是地方譜牒,比如眼前這些書冊中的《冀州姓族譜》講的就是冀州地方的勢族人家家譜與閥閱。在然後就是綜合性譜牒,如《百家集譜》就是如此。
這些通通都要了解,無疑是個非常浩大的工程。對於那些新榮暴發之家來說,想要臨時抱佛腳補課,那幾乎是不可能的,總會露出馬腳——某種程度上來說,這也是勢族內部分辨身份的一個憑證了。大家一起歡歡喜喜宴會,不用直接報出家族來歷,只需要聽這方面的談吐就能有一個大概的瞭解。
這也算是承襲了春秋戰國時的傳統了,那時的貴族就十分熱愛‘八卦’,基本上宴會一場就要談談各家舊事。若不是有傳承的貴族,連聊天都不會聊,要麼一問三不知,要麼一不小心就踩雷這樣
的傢伙立刻就會被排擠。
對於勢族子弟,特別是嫡支顯脈的子弟,譜牒之學要求掌握的東西是從小浸淫到大的!雖然多,卻不像那些典籍需要非常深刻的理解,所以時間長了自然也就掌握了——只不過,掌握的水平有高有低而已。
水平高的可以將一條條理的清清楚楚,將所有勢族譜牒結合成一個整體,做到了如指掌,而這樣譜牒之學上面的行家也是為人所稱道的。至於水平一般的,就有些‘死讀書’的意思了,但應對正常的場合這也夠了。
許盈當初南來時帶了不少這方面的書來,就是家中擔心他南來之後沒有條件進行這方面的學習.這些書基本都是勢族收藏,一般地方也弄不到。
而現在教他的是裴慶,裴慶是聞喜裴氏的近支子弟,對於譜牒之學的瞭解是很深的。他也有不少這方面的書籍,今次拿來的就是新讓關春抄好的。
“這些學問雖沒甚麼用,但生在這世上,總是要學的。”裴慶是實用主義者,說起譜牒之學的時候相當隨意,以此時的主流觀念來看都有些‘大逆不道’了。
“若有甚麼不解的,私下來問我就是了。”至於特別去講解這些,裴慶覺得沒必要。
許盈也不是特別在意這些譜牒之學的知識,只當是文科高考生面對學業水平考試需要掌握的理科知識雖然這對自己的高考毫無用處,但想要參加高考,這方面就得過關。
當下便收了起來,只等日常翻閱,利用碎片時間積累。
又是一下午的大課,等到裴慶宣佈放課,書童們紛紛像是下了籠頭的馬,急匆匆地收拾起東西來——最近許盈在學游泳,這些書童不管原來會不會,都安排著一起學。
夏天玩水,誰不喜歡呢?
平常這些書童也有機會玩水,一般是去溪河之中。但許盈身邊的人擔心這樣危險,便特意挖了一個游泳池。
這個時候有錢人家還是挺喜歡挖池塘的,也有不少曠達之士愛在自家池塘泡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