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喬翼橋在這段時間裡主要忙著兩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根據各類問卷與反饋重新調整了《儺》的剪輯，第二件事，就是埋頭苦搞新戲的劇本。
前者是個大工程，雖然整體反饋意見都挺正面的，但這就好像是要把一個85分的作品提升到95分一樣，每一處改動都需要耗費大量腦細胞，有的時候他和錢悠商量了一兩天，最終也只是把某個鏡頭的時間縮短了一秒鐘而已。
後者則是個更大的工程。
喬翼橋雖然看書和看電影都很多，但畢竟設計歷史的題材非常難搞，更何況是華國整體的歷史。
幸虧沈肆老師在看完《儺》之後，對於儺戲也非常感興趣，因此願意加盟，挑戰一下這麼短時間內的即興創作。
沈肆老師甚至直接住進了亦正校園，只為了能方便和喬翼橋隨時開劇本會。
這天，他和沈肆老師在開完劇本會之後，走在校園裡，一邊抽菸一邊思考。
忽然，天降大雨，喬翼橋捨不得自己手上點的這根菸，就趕緊跑到了門衛小崗房裡躲躲雨。
門衛也都是洗翠幫的人，此刻都在盡職盡責的守著。
ASL……
一群人趕緊出門檢視。
門衛們立即照做，喬翼橋扶著男人的頭，給他灌下了熱騰騰的蜂蜜水，男人才看上去好多了。
他眼神迷離半晌，終於看清了扶著自己的人是誰，然後臉上瞬間變成了一副哀愁的樣子。
“快去弄點蜂蜜水，”喬翼橋心裡著急，“再拿點毯子來，別讓他凍壞了。”
喬翼橋正想著，施冉也漸漸甦醒了。
喬翼橋當時正好有點業務牽連，就幫施冉把詐騙他的人給處理了一下，施冉就哭天搶地的加入了洗翠幫，並說從此斷情絕愛，專心搞事業。
喬翼橋找來毛巾給這人把臉上的泥土都清理了一下，然後，一窒。
畢竟幫裡進來一個健身達人也真的沒太大用處。
“老大，”施冉眼中含著淚，“我女朋友把我錢都騙跑了，而且，我確診ASL了……”
門衛們以為這就是一個普通的醉漢，趕忙把人扶了起來。
於是就好言好語把人勸走了。
像是甚麼東西倒在了門口。
他還熱衷各種讓腎上腺素飆升的運動，喬翼橋看了幾個，只覺得自己心臟都受不了，太刺激了。
喬翼橋給施冉起了綽號叫“怪力”，不過也沒讓他一直在幫裡待著，還是花費了好幾個月的時間把人給勸走了。
喬翼橋呼吸一滯。
肌萎縮側索硬化。
男人名叫施冉。
可怎麼今天會這樣呢？
“怎麼回事？”喬翼橋皺著眉，“怎麼會這樣呢？”
只見一個人倒在了亦正校園的門口。
雨下得很大，但即使這樣，喬翼橋還是聞到了一陣濃重的酒氣。
這孩子哪都好，偏偏是個戀愛腦，還賊喜歡網戀。
最後一任更過分，甚至拿到了施冉的一些私人照片，用來勒索他。
這是一張讓他很熟悉的面孔。
他之所以加入洗翠幫也純屬誤打誤撞。
主要是吃的太多了。
門衛們都嚇了一跳，喬翼橋也是。
男人很壯實，一米九幾的身高，幾個門衛都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把這人扶進屋裡。
在這過程中遇到了一個女孩，他終於和人戀愛了。
施冉是個非常熱愛運動的陽光大男孩，甚麼游泳、滑雪、帆船之類的運動專案，甚至是登山、高空跳傘等等極限運動都玩過很多。
但他們幾個人突然聽到“咚”的一聲。
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月老不眷顧，還是施冉的辨別能力實在太差，他三年網戀了三個物件，結果一到奔現才發現都是男的。
喬翼橋對他最深的印象就是這人的笑容，雖然平時看上去挺嚴肅的，這個身高和塊頭也很唬人，但他一笑起來臉上就有兩個小梨渦，給人感覺特別親切。
喬翼橋跟他們寒暄了幾句，這片區域的治安通常都很好，最近也沒出甚麼事，門衛的壓力並不大。
曾經也算是洗翠幫的一員。
只是沒想到，重新見到就是今天了。
還有個別名叫“漸凍症”。
他從洗翠幫走之後，又去玩了各種極限運動。
施冉擦乾眼淚，然後才慢慢說起
來。
以前，施冉為了保證體型，也為了保持身體隨時都在最佳的運動狀態，從來不喝酒，甚至連零食都不吃。
然而就在今年早些時候，他忽然發現自己的手部很僵硬，活動時非常笨拙無力。
他就去找醫生看了，最終確診了漸凍症。
他的女友在聽到訊息後的第一時間，就帶著他的錢跑路了。
施冉找了她很久，都不知所蹤。
喬翼橋聽完，心情也陰沉起來，就像是這大雨天一樣。
沒有甚麼比讓一個愛運動的陽光大男孩得漸凍症更讓人心疼的了。
“你在哪個醫院確診的？主治醫師是誰？還去別的地方看過嗎？”喬翼橋又問。
“就在我前女友推薦的醫院，一個市裡的私立醫院，”施冉說著，“我不敢再去找別的醫生看了，大哥，我害怕……”
這人即使站在幾千米海拔的山上向下穿著翼裝滑行都沒說過自己害怕。
喬翼橋聽著只覺得十分心酸。
“別怕，”喬翼橋拍著他的後背，“回頭我再找人帶你去別的醫院看看，如果真的是，咱們就好好治療，現在醫學這麼發達，指不定哪天就有特效藥了呢，是吧？”
施冉默默點頭：“嗯。大哥，我看到你們在招募喜歡電影的人，我就來了，我想在徹底不能動之前再給你們做做貢獻。”
喬翼橋記得施冉說過，他之所以如此痴迷運動，就是因為小時候看了《少林足球》。
而他後來也是靠著拍短影片的收入養活自己和運動，也算是和影視有點關係。
“沒事兒，先不急，你就好好在校園裡住著吧，就算你甚麼都不干我也養得起你，”喬翼橋說道，“你就先好好休息一下。”
施冉終於擦乾了眼淚：“好……”
又花了兩週時間，喬翼橋和沈肆幾乎定下了新戲的分場。
新戲名叫《六個面具》，簡單直接。
這部戲的主角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六副面具。
分別是儺戲中生旦淨末醜和獸。
影片主要講述的就是，在不同時代中，持有這六個面具的人相遇、重逢，表演儺戲的故事。
很有些輪迴的色彩在裡面。
而喬翼橋和沈肆經過商量，在整個影片中也要有六個時代。
根據儺戲的發展歷史，他們選定了商朝、秦朝、漢、唐、明和近現代。
這將不是一部編年史。
而是會像《雲圖》一樣，進行穿插的剪輯，透過儺戲表達朝代的更替以及靈魂的共鳴。
因此，六位演員也不會改變。
他們將在不同朝代中有不同的妝造，但他們並不知道彼此的命運有這麼深的連結，彼此交織關聯，從而引發故事。
而六個朝代也會用到不同的影像故事風格加以區分。
比如商朝的故事就會更像是個寓言故事，充滿神秘色彩，秦朝則是帶有恢弘氣質的懸疑，漢朝則是愛情史詩大片，唐朝是音樂喜劇，明代則加入了權謀的元素。
沈肆本就是個歷史迷，寫起來得心應手，甚至很嗨。
而喬翼橋也對這個創意感到很嗨，畢竟每個導演都無法拒絕這種內涵豐富的混搭。
況且，儺戲也是在這六個朝代完成了巨大的轉變。
才有了當今世代的儺戲。
這次在劇本的創作中，喬翼橋也沒再一直身兼編劇的重任，而是把權力放還給了沈肆。
畢竟要從頭到尾工業化的製作，那麼就先從他自己開始打下工業化的基礎。
等到沈肆完成了每個故事中人物的小傳之後，他便開始計劃起演員的事。 大量的群演當然是由洗翠幫的人完成，六位主演分為四男兩女，根據性格喬翼橋定下了白秋、他的一男一女兩位徒弟、李巍和阿默。
只剩下最後一位年輕的女性角色還缺人扮演了。
這個專案最重要的就是快且準，所以喬翼橋讓幫裡的選角導演開始大面積地約談女演員。
要求有兩個，一是有戲劇基礎，畢竟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從零培養儺戲素養太難，二是要外剛內柔，性格底色還要堅韌，充滿了反差感。
這部片子中，這位女性角色可以說是點睛之筆，既要有知書達理、溫婉可人的一面，也要有殺伐決斷、一騎當千的氣場。
喬翼橋很快收到了選角導演遞上了的幾十位女演員的資料。
她們幾乎都是戲劇科班出身。
喬翼橋一個個翻過去這些資料，他很看重第一眼的感覺，只覺得女演員們各有各的好，有幾位容貌、身材氣質都很出挑，其中不乏已經出名了的成熟演員，喬翼橋就把她們都叫來試鏡了。
整個試鏡持續了兩天。
但喬翼橋是越試鏡越覺得疲憊。
演員們底色都不錯，效果也可以說是尚可。
但就是沒給喬翼橋那種“叮——”，靈魂被擊中的感覺。
與這些成型的演員相比，他可能更偏愛素人。
因為這些素人身上通常有非常粗糲且特殊的氣質，能給人耳目一新的感覺，而非程式化的表演。
但這次選角工作並沒有給他太多時間。
幾位演員的試鏡結束，喬翼橋也感覺是難分伯仲，都行，又都差點意思。
正當他想結束試鏡的時候，忽然門口出現了一個人。
喬翼橋看到她的第一眼，確實驚到了。
恕他直言，這是一個非常有特色的女性。
第一眼直觀的感覺就是……她有點胖。
她甚至不是女演員中那種身高165，體重110斤左右的微胖。
而是在普通人當中也是有些圓潤的體型。
喬翼橋正往出走著，誰知道她卻撐住了門。
“導演，”她說，“我知道你在選角色，你看看我，行嗎？”
這人並不在選角導演遞上來的名單當中。
不過喬翼橋向來都不是個循規蹈矩的人，他重新回到屋子裡，坐下了，問她：“請自我介紹一下吧，是從哪看到的選角訊息？”
“我叫程甜甜，”女孩說著，“我和剛剛試鏡結束的那個演員是閨蜜，是從她那裡知道的訊息。”
“程甜甜？”喬翼橋念著這個名字，再看向她，忽然覺得有些熟悉。
“是的，我想您也知道我是誰，”程甜甜大大方方地坐下了，“我就是TK上的那個程坦克。”
喬翼橋皺了皺眉，他想起來了。
程甜甜是TK上一個小有名氣的音樂主播，幾十萬粉絲，算是個小網紅。
但她出圈不是因為歌聲出眾，而是因為
這個體型。
在一眾甜美可人的網路主播當中，她當然算個異類，因此每每開播必然會遭到成噸的嘲笑。
甚麼“女坦克”，“女海象”，都是網友們給她起的外號。
雖然程甜甜也用這帶有侮辱性的外號介紹了自己，但喬翼橋不願意這麼叫她，只問：“程女士，你為甚麼想要拍戲呢？”
“因為我可以。我從小就學戲劇，甚至儺戲我也會一些，”程甜甜認真道，“我是因為吃了激素藥物才變胖的，也一直在減肥。因為我的體型，從來沒有人喜歡我，也從來沒有人真的尊重過我，我不想輸給他們……那些人。我要證明，我可以。我也可以參與一些很美麗的事情。”
“好，”喬翼橋想了想，“你可以唱一段嗎？甚麼都好。”
他之前也看過程甜甜的影片，知道她唱歌不錯，但畢竟在TK上，很多主播都用音效卡和修音，他也不能確信。
“我跳一段儺舞吧。”程甜甜說道。
然後，她便開始表演起來。
這是一段非常正統的儺戲，是根據木蘭從軍的故事改編的，出征之前的戰舞橋段。
雖然程甜甜體型有些侷限，但她的動作大開大合，充滿了詭異與超現實的美感，而且把那種即將出徵的霸氣和不捨也表演了出來。
但更吸引人的，是她的唱腔。
在這樣的動作之下，她的聲音依舊高亢、穩定。
顯然不是一日之功。
表演結束之後，程甜甜喘熄劇烈，想來是心肺功能不太好，渾身已經溼透了。
程甜甜十分認真且拘謹地看向喬翼橋，謹慎問道：“不丟人吧？”
喬翼橋點頭：“非常好。”
“但是……”程甜甜忽然又不自信了，“我沒做過演員，我可能不會演戲。”
喬翼橋思忖片刻，問：“你每天直播的時候，都是最真實的自己嗎？”
“我……”程甜甜猶豫了，搖了搖頭，“不是。”
喬翼橋遞過手裡的劇本，“你看一下，我找個人給你搭戲。”
剛剛別的女演員試鏡都是阿默來給他們搭戲的，喬翼橋就把阿默叫了回來。
很快，二人便開始試戲。
程甜甜按照劇本演了一段，喬翼橋皺了皺眉。
她確實不太會演戲。
但他並不想就此放棄。
程甜甜身上有某種他說不清的特質很吸引他。
於是，他開始給程甜甜講戲。
喬翼橋這人講戲的時候，非常不老實。
他不光要用語言去講這個角色的來龍去脈，甚至還會身體力行的表演一遍。
有時候還會動手。
畢竟他之前基本上只給男演員講過戲。
但此刻他也並沒有把程甜甜當成一個別人。
他拉過程甜甜的手，帶她在房間裡逛著。
給她講著這個角色內心的變化，細緻到每一步路該怎麼走，該看向何處。
然後，他開始拉著程甜甜跑、跳，出拳，下蹲。
他希望程甜甜能徹底底放開自己。
不過半個多小時的功夫，程甜甜也越來越投入，甚至開始提問題，問喬翼橋自己換一種方式演會不會更好。
喬翼橋知道，這是程甜甜已經進入狀態了。
然後，他把程甜甜交給了阿默。
二人重新開始表演。
這一次，程甜甜的表現已經幾乎可以達到喬翼橋的要求了。
而在半場結束之後，喬翼橋並沒有喊停。
二人繼續表演之前喬翼橋沒給程甜甜講過的片段。
他驚喜的發現程甜甜的表演相當穩定。
在最後，這場戲的結尾，是二人的一個擁抱。
雖然程甜甜有點富態，但阿默還是比她大了一圈，在最後結結實實地給了她一個擁抱，並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
喬翼橋剛想喊停，卻發現程甜甜忽然哭了。
這是劇本中沒有的片段。
也正是這一滴淚，讓喬翼橋確定了，程甜甜就是她要找的女一號。
他方才明白程甜甜身上到底是甚麼特質吸引了他。
是那種承受了極大壓力，負重前行很久之後，心中依然對真善美的追求。
是那種不斷在自我懷疑中仍然希望自己堅定的勇氣。
是永遠向上的精神。
我們奔波勞累一生，所求的除了證明自己之外，不還有愛與認可嗎？
如果你想要的話，那麼就讓我幫你獲得這些吧。喬翼橋想。！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