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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2024-01-19 作者:香草芋圓

第四十三章

月色漸圓。

中秋過節這天, 相鄰的魏家葉家兩家大門敞開,從各家酒樓採買來的酒菜席面早早送來了,擺在葉家開席。

兩家總共只有六個人, 席面用的是分食矮案,葉家三人坐一側,魏家三人坐另一側。男子單人一席, 葉扶琉和素秋坐雙人席。

席面擺好了, 八道冷碟擺齊,即將要開始上熱菜, 葉家只出來個大管事秦隴。兩位小娘子都未現身。

素秋坐在內院屋裡,不肯出去。

她心裡有疙瘩。隨著頭頂一輪月色越來越圓, 心裡的疙瘩越來越大。

這份失望從何而來?她也說不清,魏家分明只是走得近的鄰居罷了。

平心而論, 魏家幾人對葉家向來不錯, 葉家人少,和她來往最相熟的魏大為人豪邁直爽, 空閒時經常過來葉家轉一圈, 看到需要人力的地方不聲不響幫個忙。

即便從前魏家主僕是北邊佔山砍人的大山匪, 按照娘子的說法, 已經洗手收刀,歸隱江南,從此只是鎮子上的尋常富戶魏家。她不該如此避諱的。

魏大忙不迭地抬起酒壺嘴,魏桓自己拿過一塊細布,把食案潑濺的酒漬抹去了。

但素秋確確實實地失望。

素秋人本來坐著,忽然就躺下了,拿薄被往頭上蒙,被子下頭遞出一句悶悶的話,“我病了。娘子出去開席罷。”

葉扶琉衝他彎眼笑了笑。山匪怎麼了,山匪當家的配偷家小娘子,門當戶對呀!

魏大露出憋屈的神色,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葉家從頭到尾,可沒人當面明說過“山匪”倆字!

魏桓示意他入席,半個字不提席間小小的意外,衝葉扶琉的方向舉杯,微微頷首,“以杯中美酒,敬今宵圓月。”

葉扶琉把薄被往下拉開一點,透進廂房的昏暗光線映出素秋的側臉,眼角隱約發紅,迅速扭過頭去,說得還是那句,“娘子出去開席罷。莫讓人久等。”

那份失望與其落在魏家,落在和她天天見面相熟的魏大身上,不如說落在她自己身上。

秦隴一對三,等得脖子都長了。

她恨自己又看走了眼。

天色逐漸暗沉下去。晚霞尚未散盡,圓月顯現,天幕幾點星辰。葉家庭院裡各處點起燈籠,魏家價值五十金的升降燈架也搬過來葉家庭院,早早地點亮了。

葉扶琉盯著素秋眼角的薄紅。素秋的心事她猜出個七八分,有心想說點甚麼,但說甚麼呢?

說魏家能夠全身而退,帶著北邊攢下的身家隱居江南,是無本行當的成功典範,在她眼裡,比江南第一商號的金字招牌可強多了!

想想覺得不合適,在喉嚨口滾過一圈,嚥了回去。素秋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子,和她的想法大抵是不一樣的。

好容易見葉扶琉現身,小聲追問,“素秋呢?怎麼沒隨主家出來,她又病了?”

女子年滿十九,已經是撐立門戶的年紀了。跟隨娘子身邊兩年, 江南縣鎮幾乎走了個遍,生意場見識的各色人物不在少數, 自己為何還是認人不清?

葉扶琉坐在素秋對面,瞅著她神色變幻不定,似乎有一群小人正在心裡打群架,人懨懨地半天沒挪窩兒。

“好好休息。想出來用席隨時出來。就坐我身邊。”葉扶琉叮囑兩句,出了內院。

葉扶琉抬頭看看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晚霞都快散盡了。魏家人過來一刻鐘了,都在外頭等開席呢。”

葉扶琉應道,“素秋啊,這幾天斷斷續續病著。今天身子還是不大好,不見得能出來吃席。”

葉扶琉入席坐下,往對面掃過一眼。

就在眾人齊齊舉杯的當兒,素秋從內院現身了。

魏桓神色平和如常,魏二專心低頭吃冷菜,只有魏大給魏桓倒酒的動作一頓,視線炯炯地瞪視過來。

魏桓抬手往下一壓,提醒魏大,“酒滿了。”

換了身喜慶顏色的硃紅滾邊褙子,坐在葉扶琉身側,低聲道,“娘子,我想來想去,不放心你獨自跟他們一群……在一處。”

葉扶琉欣喜地起身迎接,給素秋倒了杯酒。

“別想太多,今晚可是中秋佳日。把心事拋下,痛痛快快過節。”

素秋點頭應下,舉起了杯。

葉扶琉自己也倒滿了酒,領著素秋秦隴舉杯回敬,“中秋月明夜,闔家相聚時。”

——

中秋月明夜,闔家相聚時。

但天下這麼大,免不了有許多離家在路上的人。

官道上一陣快馬疾馳,眾多豪奴簇擁著中間風塵僕僕的少年郎,快馬往五口鎮方向奔。

祁棠這個月鉚足了勁把公務辦得漂亮。人接連暗訪了江南兩路五六處鄉縣,路過轄下十幾二十個鎮子,風餐露宿,早出晚歸,把自己累得半死,人消瘦了一大圈,從裡到外的精神氣倒提上去了,縱馬顧盼的神色遠比在江寧城時顯得銳氣。

路邊歇馬飲水的當兒,親隨小廝指著頭頂一輪圓月,“哎,世子,今晚是中秋啦。”

另一個豪奴湊過來說,“世子,嘿嘿,再過十來天,就是世子你的冠禮啊。”

祁棠的生辰在八月底,冠禮的大日子定在八月三十,請帖早半年就發給江寧府各處勳貴府上了。

祁棠抬頭盯著頭頂的月亮。中秋一輪皎潔圓月,在他眼裡漸漸幻化成了美人面……

最遲八月二十五他就得往江寧府回趕。滿打滿算還有十天,他究竟是一個人回去,還是一雙人回去,就看這十天了!

公務辦得順利,連帶著之前低迷的心緒也振奮許多。祁棠琢磨著,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之前許下了重金,託牙人在江南急出的那批貨,有沒有訊息了?”

說曹操,曹操就到。

一行輕騎才入江縣地界,牙人得了大主顧回返的訊息,連中秋節都不過了,樂顛顛地飛迎出來,見面迎頭長揖到地,迭聲道賀:

“恭喜郎君,賀喜郎君,小的不負所托,之前郎君託付的那樁五百兩金的大生意,就在江南地界尋到了買家……做成啦!”

祁棠當時在馬背上便笑了。

本錢兩百三十兩金,賣出五百兩金,扣除給牙人的二十兩金,這樁買賣前後不花甚麼功夫,淨賺兩百五十兩金!

“淨賺三百八十兩金。”腦筋機靈的小廝附耳悄聲道,“世子忘了,有一百三十兩金的本錢是從沈家手裡摳來的。”    祁棠還真忘了。被小廝提醒了一句,臉上笑容更加愉悅三分。

“賞!”祁棠大方地揮手,“大家都沾沾喜氣,今天在場的所有人,一律打賞二十貫!”

豪奴們感動得熱淚盈眶。

這兩個月跟隨主人出江寧府微服出訪,風裡來雨裡去,木棒也捱過,大牢也蹲過,終於撥得雲開見月明——見著賞錢了!

牙人得了二十兩金的佣金外加二十貫賞錢,笑得見牙不見眼。但他心裡可沒忘,這樁大生意的買家,同樣重金託付了他另一樁事。

做牙人的,怎麼會嫌錢多呢。買家賣家兩邊的託付他都辦,兩邊的佣金一個銅子兒不落都得收進來!

“買家只有個小小的請求。”牙人笑容滿面,“想要當面交付,銀貨兩訖。”

祁棠不悅皺眉。他提前趕回江縣,不就是想去尋葉家扶琉慶賀中秋?這筆買賣耽擱他時辰了。

但牙人極力鼓動三寸不爛之舌,闡明這筆買賣實在金額太大,買賣雙方隔簾對話幾句,確認無誤,當場一邊點貨,一邊運金,銀貨兩訖。

祁棠最後點了頭。

——

沈璃於河邊小院中擺席坐等。

夜幕低垂,一輪圓月逐漸顯出清輝。

之前是他小看了葉家扶琉。不知她如何走動關係,竟然把來處不明的一批漢磚給洗白了。牙人和官府有千絲萬縷的關係,買家渠道廣得多,既然可以經由牙人出貨,漢磚叫價再貴,遲早賣得出去。

與其讓她把這批漢磚賣給某個不知來處的大主顧,從此和沈家相逢陌路,不如還是他買下。透過牙人,趕在中秋佳節,撮合個當面相見的機會。

不知扶琉這個賣家過來見買家時,意外發現兜兜轉轉,在江南地界有本事吃下她整批貨的大主顧,依然只有他沈璃,會顯露出如何的驚訝神色?會不會回心轉意,願意進他沈家別院的門?

沈家行商多年,家財萬貫。雖說是士農工商,商家排最末……老實說,他就沒見過砸錢無用的事,錢砸不動的人。如果說有,那一定是砸出去的錢太少,砸錢的方式不對。

上回他抬著錢箱子登門,當眾開箱,名為送禮賠罪,實則炫富,手段太俗!太傷葉家的顏面!他已經深刻反省了。

今天他換個婉轉方式,五百金的大生意奉上,只求和心上人共度中秋……

沈璃篤定地笑了。

虛掩的小院門外傳來一陣奔馬疾馳聲。片刻後,馬兒嘶鳴和呼喝聲傳入耳朵。

牙人氣喘吁吁地從門外奔來,殷勤賣好, “沈大當家,小的不負囑託,把賣家帶來見面啦。”

沈璃感覺有點不對,“她騎馬來的?帶了多少人來?平日見她手下那幫子掌櫃出行都是坐驢車的多?”

牙人滿臉堆笑,“確實騎馬來的。十來匹馬從江縣奔來,腳程快得很,大半個時辰就到了鎮子上。其中一位帶了小的一程,那馬兒巔得小的屁股疼!”

沈璃:似乎越聽越不對……?

牙人催促,“勞煩沈大當家出去一趟。賣家直說不欲見面,人未進門,遣手下親信過來說兩句話,當面清點銀貨就好。”

沈璃領著三五親信,大步出門去。迎面一位十八九歲、看來幾分臉熟的少年小廝雙手抱胸橫站在門外,不耐煩地斜瞄著門裡,嘴皮子利索得很。

“買家在何處?我家主人已經親到了,貨就在此處,買家的錢箱子呢?我告訴你們,我家主人可不是好糊弄的——哎?沈沈沈大當家?”

兩邊迎面打個照面,沈璃也驚呆了。

腳步一個急停,手指門外,“——祁祁家小廝!”

彷彿一個巨雷從頭頂直劈到了天靈蓋,沈璃猛然間意識到問題出在何處。他轉身抓著邊上的牙人喝問,“賣家是男是女!”

牙人被沈璃的臉色嚇得不輕,“當然是男男男子啊。尚未及冠,通身富貴氣派一位少年郎君……”

祁家小廝眼見情形不對,疾奔去暗巷尋主人回稟情形,繪聲繪色描述,“買家竟是沈大當家!見了小的,臉色當時就變了,厲聲詢問牙人‘賣家是男是女’,好生嚇人……世子,這處擺的不知是甚麼鴻門宴,我們人少力孤,快走罷!”

祁棠震驚了。

原地發了一會兒怔,猛然回過味兒來。

“‘賣家是男是女’……這批漢磚的原主人是葉小娘子……我知道了!原來他以為賣家是葉小娘子。葉家和沈家絕了交情,葉小娘子不放姓沈的進門,他就拐彎抹角,重金買下整批貨,藉著買賣的機會求近芳澤……我呸!還好撞到我手裡。”

祁棠想通了關鍵,把馬韁繩往小廝手裡一扔,領著眾豪奴大步從暗巷裡出來,堵住沈家小院門口高喊:

“買賣已成,貨已帶來,我這賣家就在此處,買家的錢呢?難不成這樁買賣的賣家是男非女,就想要賴賬不成?”

情敵相見,分外眼紅,沈璃滿腹火氣再也壓不住,對邊上杵著的牙人道,“沈家有急事需週轉用錢,顧不上漢磚,這樁買賣不成了!”

牙人張口結舌,“這這這……”

祁棠冷笑道,“沈大當家費盡心思把本世子請來,豈有反悔的道理。兒郎們,進門去,把沈家的錢箱子搬出來!”

沈璃眼皮子一陣急跳,“晴天白日強搶商戶,就算是江寧府來的貴人也得講王法!關門!報官!”

祁家豪奴蜂擁過去闖門,沈家親隨蜂擁過去關門,兩邊不知誰起的頭,剎那間,拳腳交加,兩群人就在河邊小院的兩扇木門前打成了一團。

一隻小毛驢馱著個年輕書生溜溜達達地走過河邊,路過扭打的人群。

毛驢停步,好奇地扭頭往人群裡瞧。二十七八歲的文弱書生費力地拉扯毛驢往左拐,緊張繞過扭打的人群,溫文軟糯的吳地口音小聲勸慰毛驢,“別停,別停,往前走嘛。”

牙人委委屈屈地蹲河邊等著。不敢離沈家院門太近,怕捱打;又不敢走,怕這筆難得的大生意黃了。

毛驢順著小街走過牙人面前時,書生勒停了驢,躊躇半晌,鼓起莫大勇氣開口問路。

“敢、敢問,五口鎮做布帛生意的葉小娘子家宅……在何方向啊?”

嗓音細若蚊蚋,連問兩遍牙人才聽清,蹲著抬手往北指,“鎮子長街往北走到盡頭,最大的那家就是葉宅。”

“多謝。” 文弱書生揹著行囊,摸了摸驢耳朵,好言哄勸小毛驢繼續往北行。

“行快些,莫要誤了中秋良夜。我家么娘等我過節。”

毛驢響亮地叫了聲,小碎步乾脆停在路邊,腦袋往後轉,感興趣地探頭瞧熱鬧。

文弱書生拖不動毛驢,嘆了口氣,熟練地摸出一根長木杆,細繩栓起一塊甜梨,吊在毛驢的鼻子前方。

“喏,可以走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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