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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2024-01-19 作者:香草芋圓

第三十八章

葉扶琉洗了把臉, 把人放進前廳,精神奕奕地出去會客,素秋奉來熱茶。

祁棠坐在葉家會客花廳裡, 享受大主顧的待遇,喝起葉家送上的香茶,葉扶琉含笑有禮地坐在對面, 再不懷疑他身份, 一口一個“世子”尊稱,大晚上地出來和他談生意。

祁棠整個人彷彿暑熱天吃進一口冰瓜, 人徹底舒坦了。

他心裡一舒坦,嘴裡的豪言壯語開始一摞一摞往外放。

“兩百三十兩金的生意, 尋常人看來不算小。於信國公府來說,呵, 勉強入眼罷了。”

祁棠翹起長腿, 擺出在江寧府時慣常的姿態,漫不經心喝了口茶, “布帛生意少有這麼大筆的進賬, 聽起來像甚麼稀罕營生?細說說看。”

葉扶琉笑吟吟恭維他, “世子英明, 確實是稀罕營生。葉家除了布帛生意的主業,偶爾也從路過的鄉郡收點古董傢俬。最近手裡存了一批貨,原本和沈家說好了,誰知道沈大當家吃不下,臨時反悔了這樁買賣,好物沒有好去處, 令我日夜憂心啊。”

祁棠是聽沈璃提過一句,葉家偶爾做做古董傢俬行當的營生, 生起幾分興趣。

“到底是甚麼樣的好物,說說看。”

有那麼一瞬間,葉扶琉真的心動了。兩百三十兩金再翻一倍,那可是了不得的大價錢!

“嗯?有甚麼事?”

兩邊的氣氛明顯和緩下來,葉扶琉言笑晏晏,閒談幾句,祁棠恢復了矜傲之氣,談起要驗貨。

上次秦水孃的事,他已經被狠狠騙了一次,心有餘悸。這個年紀的小娘子,一個比一個會騙人!

他看了眼親隨小廝,小廝心領神會,上前道,“驗貨當然要驗全部,哪有隻看一塊磚的道理。我們誠心和葉家做生意,葉小娘子莫要存了欺詐哄騙之心啊。”

祁棠表面上裝作低頭喝茶,視線心猿意馬地往對面飄。哪裡知道喝得是冷茶還是熱茶,甚麼滋味都忘了。

葉扶琉看了眼翹腿喝茶的祁棠,起身走去旁邊,“魏三郎君知道祁世子領人來了?”

真像,側臉尤其地像!

胸腔裡的一顆心臟砰砰急遽跳動,他一時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因為眼前這張相似容貌令他想起了又愛又恨的秦水娘,還是因為葉家小娘子自個兒的天生明媚動人心。

聽到那句熟稔的“三郎”,提著長裙跑過庭院的輕快身影顯現眼前,魏桓眉宇間的鬱色逐漸舒展幾分。

下一刻回過神來,擺擺手。

祁棠畢竟不是個傻的。

素秋就在這時走來葉扶琉身側,附耳悄聲道,“隔壁魏郎君遣了魏大過來。現在人就在花廳外頭候著。”

“全部驗貨……”

雖說商家拋頭露面的聲名難聽,但不得不說,葉小娘子談生意時專注凝神的模樣……真的招人。難怪招來一群狂蜂浪蝶。

祁棠裝作喝茶,眼角餘光幾乎要黏在葉扶琉身上。

“你叫魏大回去。跟魏三郎君說,祁世子登門談生意,他就是葉家的大主顧。如果中途動歪心思,葉家自有辦法收拾他。”

素秋匆匆出去傳話。

“祁家喊門的動靜太大,早驚動了隔壁。魏家郎君問,祁世子可有為難葉小娘子?娘子不必勉強,讓魏大把人驅趕出五口鎮便是。”

“魏大帶刀來的。”

葉扶琉心思如電轉,細白的貝齒咬著下唇,露出凝神思忖的神色。

如果貨在葉家後院,也不是不可以。但全部的貨如今都在魏家。

他心裡盤算,兩百三十兩金不是個小數目,國公府賬房定然會上報阿父那邊。漢磚罕有,一兩金的賣價實不算貴,就算報上阿父那邊,他的腰板也是值的。這筆彰顯實力的大生意,一定要做成了!

素秋就在這時又匆匆走進來,附耳道,“魏大又來了!替他家郎君傳話說,魏三郎君此刻就在木樓上,請娘子去後院當面說話。”

葉扶琉聽得笑起來。“好了好了,三郎,難得聽你長篇大論講給我聽,講得對不對是一回事,我知道你多麼想勸我了。還是那句話,你別插手。”

魏桓扶欄垂眸。兩邊對視片刻,開口喚她的名,“扶琉。”

“祁棠和葉家做甚麼生意?”修長手指撫摸著咕咕咕圍攏過來的大灰鴿子翅膀,“無論他出多少價,魏家出兩倍。把他的生意讓給我。”

葉扶琉笑吟吟坐回祁棠對面,繼續和他閒扯。

兩百三十兩金的生意,雖說不是驚天動地大數目,卻也不至於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不值一提”。

這是葉扶琉頭一回從他口中聽到自己的名字。

祁棠精神一振,“兩百塊漢磚?確實是大生意。漢磚罕見,你如何得來的?”

葉扶琉湊近幾分,低聲鄭重告知,“漢磚。兩百餘塊雕刻精美的漢磚。”

“別的生意我就讓給你了,這樁真不行。實話對三郎說吧,祁世子那邊我正坑他呢。一切都在籌劃之中,你別插手。”

魏桓沒應聲,撒了把米粒給長簷下圍攏的鴿子們。

“這麼大一樁生意,驗貨是肯定的。只不過貨暫不在我這處。世子不介意的話,捎等片刻,我去取一塊磚來。”

感覺有點奇怪,耳邊有點麻麻癢癢的,有點發熱。

祁棠讚賞,“這麼說是葉氏先祖留下的遺物了?倒是難得。”

才走進垂花門,就感覺到高處的視線落在身上,魏桓站在長簷下,遠遠地扶欄注視。葉扶琉揚聲招呼,“三郎!聽魏大說你找我?”

隔了片刻才緩聲勸話,“不論你如何籌劃。祁家人多勢眾,葉家人丁單薄。引狼入室乃冒險之舉,君子不立危牆之下——”

“不瞞世子,意外得來。”葉扶琉指向自家後院方向,繪聲繪色說給他聽。

“葉家這處祖宅是三代前的先祖購下,荒了許多年了。顧念著祖先留下的產業,前陣子花費不少錢財人工收拾宅院。結果呢,意外發現梨花樹下埋了個大木箱,沉得很!好不容易開啟木箱,赫,老祖宗收藏的兩百三十塊漢磚,整整齊齊碼在裡頭。”

“世子稍等,家裡有點小事。”葉扶琉客客氣氣從前院花廳出去,直奔第二進院子。

祁棠開口道,“兩百三十塊漢磚,全部驗貨。”

葉扶琉抬手揉了揉隱約發熱的耳垂,瞬間拿定注意。

“有件事正好你在,我還是當面和你商量一下為好。”

“你說。”

“祁世子這樁生意我和他談定了。不過馬上就要入夜,在葉家挑燈夜談生意是不大好。我想借魏家的木樓用一用。有你家的魏大和魏二在樓下坐鎮著,諒他祁家豪奴不敢亂來。”

葉扶琉說完,滿懷期待仰頭等回覆。靈動清澈的圓眼帶出三分狡黠,烏溜溜轉了一圈。

魏桓心裡微微一動。

電光火石間,他猜出幾分葉扶琉要借他的木樓談生意的緣由了。

不再試圖再勸,就此默許。

他轉身下了木樓。

一刻鐘後。魏家門戶敞開,祁棠從葉家裡客客氣氣地被送出來,魏大前面引路,葉扶琉相陪,莫名其妙進了魏家。

俯仰樓的木匾額出現在面前時,祁棠忍耐的怒氣爆發了。

上次在木樓受辱,他早已發誓再不見魏家這位陰險狡詐的三表兄。

“我和你葉家談生意,為何要過來魏家的木樓上談!”

他壓抑著怒氣和滿腹醋意質問葉扶琉,“難不成你葉家談個生意,還需要我那位好表兄在旁邊充當見證不成?你們兩家鄰居關係竟如此親近?!”

葉扶琉不急不緩當先往木樓上走,並不理會質問。

“世子稍安勿躁。一來,魏三郎君並不在木樓之上。二來,是世子自己要求驗貨,我才專門帶你過來。為了世子的要求,我還欠了三郎君一份人情吶。”

言語間已經走到紫檀木蓋大冰鑑面前,彎腰開啟暗門,露出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一摞冰牆。    在祁棠瞠目注視下,挪開兩塊冰,從冰塊遮擋的裡層摸出一塊雕刻精美的石磚。

“喏。世子要驗的貨都在這裡了。”

祁棠難以置信,委屈中夾雜氣苦,“你連這等重要的貴貨都存在魏家?!你和他到底——”

葉扶琉側了側身。

清澈眸光冷靜而審視,毫不客氣截斷道,“我和魏家三郎的關係好壞,與世子你無干系。要做我葉家的生意,就來驗貨。不想做葉家的生意,葉家不奢求,世子可以走了。”

祁棠:“……”

祁棠憋屈地深吸氣。他和葉扶琉打交道雖說只有三兩回,卻多少知曉她的性子。他眼下憋不住氣拂袖而去,眼前的美人就再不是他的了!

祁棠忍著氣,硬生生把話頭扭轉回來,生硬地吹捧,

“——好個鄉鄰交情,好一個藏物所在!誰能想到冰塊夾層裡別有洞天?葉小娘子辦事精明。”

葉扶琉剛才不曾理會他的憤怒,此刻更不接他的吹捧,只翹了翹形狀漂亮的唇。

“好說。漢磚貴重,沈大當家那邊買賣又談崩了。葉家人丁單薄,若是被人強搶了好貨去,豈不是要哭死。想來想去,還是藏來魏家最好。”

說罷,她催促說,“葉家的誠意,已經展露在世子的面前了。世子這邊的誠意如何展露?當場查驗,銀貨兩訖?”

祁棠理所當然,豪氣承諾,“當場查驗,銀貨兩訖!”

木樓上燈火通明,半捲起的竹簾映出十多條忙碌身影。

魏大抱臂在樓下看著,和身邊的魏二商量,“他們在樓上忙活甚麼呢?”

“郎君都允了,你我別管。”

魏二答得言簡意賅,“哪怕把木樓原地拆了也隨他們。你我護著葉小娘子莫出事就好。”

樓上眾多人影晃來晃去忙活了半個時辰,祁棠當先下樓來。

下樓時揹著手,一言不發走出木樓,腳步匆匆,神色帶著幾分羞惱模樣。

祁家七八名豪奴簇擁著主人一湧而出,葉扶琉領著素秋和秦隴跟在後頭溜溜達達下樓來。

魏大跟在葉家人後頭,感覺到兩邊的古怪氣氛,悄聲問素秋,“兩家生意沒談成?”

素秋的表情也有些古怪,三分生氣七分無奈,“生意倒是談成了。祁世子滿口應得爽快,貨也全驗過了,等到最後銀貨兩訖的時候,噗……沒錢。”

最前頭大步出門的祁棠腳步突然一頓,忿然回身怒斥:

“葉小娘子管好你葉家的人!自己沒見識,卻來編排本世子沒錢?今日我已籌到了——”五十斤金。

但沈璃當日在葉家門外敞開錢箱的場面實在大張旗鼓,人盡皆知。“五十斤金”三個字說出來,豈不是昭告眾人,他手裡的錢是從沈璃那邊摳來的?

祁棠硬生生吞下後面半截,回身對葉扶琉道,“寬限三日。兩百三十兩金的貨款,三日內必定送上葉家門外。”

葉扶琉和氣地道,“那就等世子三日。”

聽她的語氣溫柔動聽,絲毫沒有嫌棄的意味,祁棠大為感動,心裡一熱,大步走回幾步,走到葉扶琉的面前,就要握她的手,“扶琉,多謝你信我——”

眼前人影一花,葉扶琉輕巧往旁邊退開半步,祁棠伸手沒握住香軟柔夷,倒握住了旁邊看熱鬧的魏大的手。

祁棠:“……”失手。

魏大:“……”晦氣!

葉扶琉領著葉家人往外走,邊走邊心平氣和道,“葉家看重每一樁生意。祁世子,三日之內,你是葉家的大主顧,我自然待你客客氣氣的。不過——”

她的腳步停在廊下,回眸瞥一眼原地發怔的祁棠,客客氣氣繼續道:

“叫我的名字就不必了,聽著彆扭。‘葉小娘子’,‘葉四娘’,這麼多名頭不夠祁世子叫的嗎?”

——

魏桓在前院坐等。

升降木燈臺陪伴身側,舉杯自斟自飲。見葉扶琉從二門裡轉出來,放下犀角玉杯,“木樓用好了?”

“用好了。”葉扶琉走過他身側,探頭去看杯裡的殘酒多少。

“今晚喝了多少?病勢才好點就喝酒,咽喉潰破不想好了?”

魏桓展示杯底給她看, “心裡有數。只喝了半杯。”

葉扶琉揮揮手,“你是走過風浪的,好壞厲害你自己都知曉,我不和你多說,你自己看著辦。”

魏桓微微一笑,放下酒杯,起身伴她出門。

月色下除了近處的蟬鳴,還有遠處隱約的蛙鳴,葉扶琉悠閒地踱出幾步,突然想起甚麼,驚奇問,“你可以起身開門了?”

“與你說了,病情有所好轉。” 魏桓手臂發力,卸下門栓,正要開門時,秦隴眼疾手快衝上半步,趕緊替他把沉重的木門給拉開了。

“魏郎君病還未全好,哪能勞動你,我來我來。”

秦隴看魏桓的眼神像看一件輕易摔碎滿地的薄脆瓷器。不止秦隴,葉扶琉的眼睛裡也明晃晃露出同樣的意思,關心裡又帶點憂心。

魏桓啞然。重病了一場,病中不能起身的場面被她見多了,倒叫她覺得他從來都是這般風吹就倒的模樣。

他停在門邊,倒也不分辯甚麼,只把手裡的燈籠遞過去,緩語叮囑葉扶琉, “提我的燈籠出去。出門看地。祁棠那邊——”

葉扶琉:“我可以。你莫插手。”

魏桓深深地看她一眼,應允,“我不插手。”

秦隴和素秋隔著五六步綴在後頭,隱約聽到風裡傳來幾句,“三郎回去歇著。燈籠我帶走了。”

魏桓叮囑,“回去早些睡下。我看你那處燈火時常亮到深夜,熬夜傷身。”

葉扶琉噗嗤笑了。

“你若不熬夜,如何能看到我熬夜?同樣的話送還給你。熬夜傷身,三郎也要早些睡下呀。”

魏桓笑而不應。

如今換成葉扶琉不依不饒了,“應我呀!”

魏桓:“好。你睡下,我便睡下。”

“這就完了?說了半日,滿口都是你啊我的,叮囑誰早些睡下呢?我都喊你三郎了。”

兩人間靜了片刻,魏桓瞥過跟隨的葉家人,“你家人都跟在身後,聽得清楚。”

葉扶琉滿不在乎,“他們早知道了!”

她輕盈地跨出門檻,腳尖卻懸在半空不落下,身子轉回半圈,神色隱含期待,一雙烏亮眼睛裡明晃晃地寫著:還不喊我?真的不喊我?我可要走了。我可真走了。

魏桓神色表情並不顯露甚麼,眼睛裡卻無聲漾了笑,把燈籠柄遞過去,暖黃燈光映亮門外黑夜。

“拿好了。回去早些睡下,扶琉。”

“哎,三郎也早些安睡。”葉扶琉快活地接過燈籠,當先出門去。

素秋跟在後頭笑看著,進了葉家的門才悄悄和秦隴道,

“哎,娘子太張揚了,在人前還得收斂些。不過這是她原本的性子,不奇怪。”

秦隴一臉麻木地進門,“‘他們早知道了’。他們是誰?裡頭總不會有我吧?主傢什麼時候和魏家郎君走這麼近了?我不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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