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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白骨

2024-01-19 作者:一百〇一

第八十三章 白骨

隔著窗扉向外望去, 陽光穿透了層層疊疊的綠蔭,落在地上,只剩下一顆一顆細碎的小斑點, 兩塊石板中間的綠草在微風的吹拂下, 不時彎彎腰,樹上的小鳥“嗖”一聲飛到草叢裡, 翻滾了兩下, 忽又張惶地振翅逃開。

遠處傳來“噠噠”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越來越近,穿過迴廊, 走過石板路, 上了大理石板鋪成的臺階。

“咯吱~”

青癸推開門,被床上坐著的人嚇了一跳,面容瞬間從驚訝改為狂喜。

“師父, 您終於醒了!”

過於咋呼的聲音驚到了床上坐著的人,他似乎才從一片迷離中回過神來,皺眉看向來人, 蒼白乾裂的嘴唇輕輕動了動。

“青癸?”

一開口,他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啞的不成樣子, 又咽了口口水, 喉嚨也像刀子在割一樣。

“我……這是怎麼了?”他使勁兒揉了揉腦袋。

見狀不對,青癸忙去扶他躺下,“師父,您受了傷,青卯說不能隨便亂動的。”

大殿上,兩人高的石雕,與他記憶中的眉眼,一模一樣。

他不敢看那雙眼睛,生怕會從裡面看見哪怕一絲一毫的質問,不滿,乃至厭惡。

參天的古樹,青黑的石板路,蔥鬱的竹林,熟悉的角樓,還有大片大片爭相開放的荷花……

戚巳不顧青癸的阻攔,用盡力氣推開緊閉的大門。

戚巳眼中出現了一種極其複雜的情緒,他緩緩回過頭,看向身後的人,已是半月不見,那人又長高了些,眉眼也和自己記憶中的不大一樣了。

“師父,您喝水。”

戚巳長驅直入,進了門。

戚巳覺得自己的記憶似乎有些混亂,腦子像炸開一樣難受。

青癸單膝跪地,湊到他膝前, 不過仰頭的瞬間,眼眶已經通紅, 他攥著戚巳的手, 聲音哽咽, “師父, 您都昏迷了整整半個月了, 癸兒還以為您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守廟人認得這位便是他們的新族長從外面帶回的那個一直昏迷不醒的人,這半個月,他們的新族長對這位大人如何,大家有目共睹,自然沒有膽子敢攔他的駕。

戚巳往後退一步,他慘白著一張臉,眉眼間卻有了笑意,那笑意很淡,像抓不住的雲霧,彷彿風一吹就會散。

戚巳臉色瞬間煞白。

然而,甚麼都沒有,戚巳的雙眸過於平靜了,這樣的平靜,卻讓他越發忐忑。

頸間驀地一鬆,青癸彎腰劇烈地咳嗽了兩聲,再抬頭,哪兒還有他師父的影子?

**

順著記憶中的熟悉的路線,戚巳跌跌撞撞來到了一座巨大的陵墓前。

戚景行濃密的睫毛顫了顫,輕輕點了點頭。

而右邊那塊,則是記錄著這位巫醫族人人信仰崇敬的少族長一生的豐功偉績。

“師父,哎師父,您不能出去……傷口會裂開的!”

“你穿這身……很好看,很適合你。”

“刺啦——”質地柔軟的寢衣被撕開,大片肌膚裸露在外,胸口處果然有一道傷疤,堪堪癒合,隱約還能看見周圍新長出的嫩肉。

“我想,進去看看。”

時間已經過去太久了,當年孤零零的墳墓上已經建起了一座廟宇,那廟宇恢宏無比,聲勢浩大,兩旁豎著兩塊足有三四人高的石碑,左邊石碑上寫著——故主少族長景陽之墓。

隨著機擴轉動的轟隆之聲,大殿上的雕像緩緩向後退去。

“這是哪兒,我怎麼……會在這兒,還有,阿……戚景行呢,他在哪兒?還走……地宮,盲山……洛玖……”

此時的戚巳神情有些可怕,力氣也大的嚇人,“我為甚麼在這兒,戚景行呢?我們是怎麼出的地宮,到底發生了甚麼?我為甚麼會在這兒!”

一片暈眩的戚巳撲捉到了兩個字——受傷。

“阿巳……”

“昏迷了……半個月。”戚巳自己都有些驚訝,他拍了拍青癸的頭,“你先去……替我倒杯水來。”

屋外景象映入眼簾。

戚景行的目光從戚巳轉向他身後的雕像,抿了抿唇,“你……傷還沒好,吹了涼風,會傷身子,我們先回去吧,你若是想來,等你……身體好了,我再陪你過來,你想……怎樣都好……”

陰冷的風從地道吹上來,夾雜著一陣潮溼的黴味,戚巳忍不住咳嗽了兩聲,戚景行光聽那聲音便已面露心疼,他小心翼翼上前,試探著想要幫他順順氣,猶豫片刻,手還是落在戚巳的胳膊上。

有了溫水的滋潤,嗓子終於不那麼難受了,戚巳開始大量周圍的景象,這是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

青癸被駭得目瞪口呆,結結巴巴道,“我……我和青卯從密林出來……找到你們的時候……您就受傷……昏迷了,少主……少族長……戚景行他從……從地宮得到了冰蠱,在祭祀大殿上揭開了洛玖的真面目,如今……如今……叛逆已被收服,洛玖也被捉住了。”

“這裡該是有一間密室的吧?”戚巳平靜的聲音響起。

“長、生、殿……”

一身玄色的衣袍,上面繡著各種繁複的花紋,他呵護著的那個孩子,忽然長大了,變得威嚴莊重,遙不可及讓他覺得十分陌生。

青癸忙不迭的點頭,手忙腳亂地倒了水來,又貼心地吹涼,這才小心翼翼遞給戚巳。

剛追出來的青癸聽見這四個字,還來不及好奇師父怎麼知道這裡是長生殿的,便被人一把抓住了胸口的衣服。

他終於察覺出胸口綿綿密密的痛意,宛如一道驚雷,劈開了混沌的天幕,眼眸驀地清明。

——剖心取蠱

深不見底的眼眸抬起又垂下,戚景行喉嚨滾了滾,卻甚麼也沒能說出口,他沉默著走向供臺,抽出三根香,點燃之後,將那三支香依次插入香爐,皆入半尺。

“地道溼冷,路不好走,我……扶你進去吧。”

這回戚巳沒有再拒絕他的攙扶,從供案上拿了一支蠟燭,兩人一同進了密道。

昏暗的燈光中,順著臺階一步步往下,周圍格外安靜,一路上,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密道盡頭,果然是一間密室。    這密室太過簡陋又逼仄,裡面東西一眼就能望盡。

一處刑架,兩張桌子,桌子擺滿了刑具,在歲月的侵蝕下,早已鏽跡斑斑,而刑架上,卻是一具屍體,時間太長了,長到肌膚腐蝕,血肉風化,只剩下一副森白的骨架,被五把匕首釘在刑架上。

原本靜默的戚巳猝然仰頭,輕聲笑了笑,戚景行就站在他身側,自然看清了他眸中濃烈的哀慼,一時心頭直顫。

“阿巳……”

“一直到進入這間密室前,我還在安慰自己”戚巳打斷他,跌跌撞撞上前,眼中的難過幾乎要溢位眼眶,“或許這一切都不是真的,這半個月來出現在我腦海中的記憶,真的只是一個夢,一個噩夢而已。”

他回過頭,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戚景行,“阿景……”

他有很多話想要問問眼前這個人,可真到了這個時候,卻連半個字都問不出來,終於只是長長嘆了口氣,慘然道,“或許我該稱呼你為——景陽少族長,說來可笑,作為你的……愛人,我卻到現在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

戚景行不敢看那雙眼睛,藏在袖子裡的手微微顫唞,“我……”

“你先不要說話,”戚巳打斷他,“我想問你個問題。”

“你……你問。”

“我以後……還能叫你阿景嗎?”

戚景行一愣,顯然沒想到,他會這麼問,頗有些急切地上前一步,忙不迭的點頭,“當然,我永遠是你的阿景。”

可戚巳的臉上並沒有甚麼特殊的表情,這讓他剛剛雀躍起來的心再次沉了下去。

戚巳繼續問道,“你是故意帶我去地宮的?”

“……”

終是點了點頭,頹喪道,“是。”

“你去那兒就是為了尋找冰蠱?”

“……是”

戚巳不語,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死而復生之後,我丟失了一部分記憶,把母蠱放在你身上,也是迫不得已之舉,後來,湊巧遇見洛疏舟,他認出了我的身份,為了幫我,才入了青衣衛,創立婆羅門。

直到再次踏入盲山,記憶裡的那些細節才慢慢恢復……”

說到這,他抬頭看向戚巳,“去地宮,也是臨時起意,一方面想帶回冰蠱,另一方面,也是想……尋找我丟失的部分記憶,只是我萬萬沒想到,冰蠱遇見你身體裡的母蠱,起了衝突,想要相互吞噬,它在我身體裡呆了許多年,受到外界刺激,你夢中見到的那些景象,也正是母蠱的記憶。”

戚景行說了這麼多,戚巳臉上卻仍舊是一派平靜,這讓他十分不安,“阿巳,我……對不起……

是我對不起你……”

他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這三個字。

戚巳終於有了反應,他笑了笑,“為甚麼要說對不起呢?你又沒有做錯甚麼。”

“錯的不是你……”他喃喃道,慢慢靠近密室裡的那具白骨,他其實很想問一問,若是沒有這一場意外,戚景行是不是就打算要瞞自己一輩子了,可話到嘴邊,他又覺得很沒有意思。

事情已經發生了,他也已經知道了一切,問不問都沒有意義了。

五把匕首還插在白骨上,有些甚至已經釘在了骨頭裡,他細細摩挲著那些刻在骨頭上的痕跡。

不合時宜的心疼卻在這個時候蔓延上來,“看著自己的鮮血一點點流乾流盡,直到死亡,一定……很絕望吧。”

戚景行一愣,戚巳的話讓他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

有沒有絕望……

當他被關在漆黑的密室裡,看不見東西,聽不見聲音,只有鮮血滴滴答答落在銅碗裡。

連疼痛都變得不明晰的時候,他甚至會懷疑自己是否還活著,這樣的日子……又怎麼會不絕望呢?

可此時此刻,再回想起來,那種絕望裡又似乎摻雜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他搖了搖頭,“已經過去了,記不清了。”

戚巳定定看著他,終於還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腦袋,“委屈你了。”

戚景行眼眶驀地一紅,他鼻頭髮酸,幾乎要落下淚來,“大哥哥,你為甚麼……不罵我?”

那樣我還會好受一些。

戚巳垂眸,拿起桌上的蠟燭,走出密室,“我說了,那不是你的錯。”

這樣的反應太過於平靜了,戚景行並沒有得到任何的安慰,他心裡的不安漸漸放大,終於狠狠壓了下去,將他心底緊繃的那根線砸短,他渾身一震,轉身追了出去。

戚巳身上有傷,走的並不快,等戚景行追出來的時候,他不過剛出廟宇。

戚景行小心翼翼地上前,捉住戚巳的手,卻不敢使勁,只虛虛握著。

戚巳何等功力,自然早就聽見了他混亂的呼吸和虛脫的腳步,他頓住腳步。

“阿巳,”戚景行張了張嘴,“你……生氣了?”

戚巳閉了閉眼,疲憊道,“沒有。”

他上前一步,擋在戚巳面前,固執道,“你就是生氣了。”

戚巳忽然之間覺得十分煩躁,他很累,很想好好睡一覺,很多事情擠在他的腦子裡,需要他回去好好的想一想,他用了些力氣,甩開戚景行的手,轉過身,深邃的眼睛裡透出一絲冷漠。

“戚景行,你覺得我不該生氣嗎!”

那聲線冷的像冰,刺得戚景行周身一顫,觸電般的鬆開手,“我……我不是……”

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戚巳的心又可恥地軟了,他無比痛恨自己的心軟,又無法剋制住自己的本能,呆呆站了一會兒,還是軟了聲音。

“我……只是心裡有些亂,想一個人靜一靜,你不要再跟過來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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