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委屈
縱蠱師這三個字, 是戚巳在一本書上看見的,成為青衣衛統領之後,為了想辦法治好戚景行的病, 他翻閱了很多醫術典籍, 其中不乏一些經世流傳的古書。
灰舊的書在青衣衛藏書閣最角落,被墊在一隻桌腿下面, 上面記錄的是一個神秘的部族。
傳言海外有仙島, 名曰忘川落水,那裡的人天生異能, 尤其擅長醫術, 除此之外,還可以操縱一種形似能蟲的東西,名曰蠱蟲。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批人從忘川洛水逃了出來,還偷走了島上的一隻母蠱,母蠱可產子蠱, 這群人定居中原,依靠縱蠱術在江湖上名噪一時。
因其擅長醫術, 被世人稱為巫醫族。
然而, 醫蠱雙絕的巫醫一族並沒有在江湖上掀起多大的波濤,反而在其勢頭最盛之時銷聲匿跡, 對此,江湖上的猜測大致有兩種。
其一:巫醫族被忘川洛水的人捉了回去。
其二:巫醫一族因控蠱反受其害, 最終滅亡。
戚巳當初也只匆匆瞄了一眼, 原本以為這只是個傳說, 卻不想世上竟真的有這麼一群人。
事實上, 巫醫一族既沒有滅亡, 也沒有回歸忘川洛水,之所以會一夜之間銷聲匿跡,是因為他們將要面臨一場近乎滅族的大難。
沒有足夠的能力供養母蠱,縱蠱師的能力也無法再支撐他們壓制蠱蟲,直到第一個被蠱蟲吞噬的人出現。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本該皆大歡喜,可誰也沒有想到,就在景陽封印母蠱的那一天,巫醫族內亂。
景陽自小生活在族人的呵護中,他從小就知道,自己唯一的使命,就是用縱蠱師的血脈封印母蠱,還族人一片安定。
族長大喜,將嬰兒收為義子,取名為景陽,寓意光明和希望。
一個嬰兒出生了,這個嬰兒,給巫醫族帶來了最後的希望。
十八歲那年,景陽的縱蠱術終於大成,也完成了他一生的使命,用自己的身體封印了為禍的母蠱。
人總是自私的,他們追求安定,又渴望力量,當人心的慾望被放到最大時,就成了地獄的惡鬼。
當初,巫醫族第一任族長偷盜母蠱,是希望族人可以藉助縱蠱術在中原武林揚名立萬,可他沒有想到的是:
自從來到中原後,族人分居各地,他們與中原普通人家相愛相守,孕育下一代,隨著時間的推移,後代血脈中的控蠱之力逐漸消失,發展到後來,大部分族人早已泯然眾人,而少數能夠操縱蠱蟲的人,其能力也早已遠不如先人。
這個嬰兒,是天生絕頂的縱蠱師!
背棄洛氏一族的人,是永遠也無法回歸忘川的,他們偷盜母蠱來到中原幾百年,忘川洛水始終不曾派人來尋過,這就表明他們根本不在乎這一條母蠱,更不會對一群叛徒施以援手。
族長想盡了辦法,最終都以失敗告終,就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
漸漸的,他們發現,母蠱開始失控了。
那一日,天生異象,巫醫族隱居的盲山之巔,紅雲萬里,印得整個大地一片血紅,伴隨著嬰兒的第一聲啼哭,母蠱衝破了族長設下的禁制,來到那嬰兒的身邊,哀鳴了整整一日。
巫醫族的族長,少數幾位還保有先人控蠱之力的人,終於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若任其發展下去,過不了多久,母蠱就會吞噬掉她所有的族人,屆時,沒有縱蠱師的壓制,這條母蠱說不定還會危害到整個中原。
母蠱的力量是多麼強大啊,他們是縱蠱師的後人,又怎能甘心從此之後成了這天下芸芸眾生的一份子?
就在景陽封印母蠱的那一日,叛亂的族人誅殺了巫醫族族長,並趁機活捉了因壓制母蠱而虛弱不已的景陽,開始從他身上尋找控制蠱蟲的方法。
慾望驅使下的折磨太過於殘酷,十五歲的少年只堅持了三個月,終於還是油盡燈孤。 卻不知他們用了甚麼方法,景陽少族長死後,叛亂的族人竟然真的獲得了操縱蠱蟲的力量,自此,為了永絕後患,他們便開始誅殺族長的殘部,所有還留存著先人血脈的縱蠱師,
趕盡殺絕。
“祖母就是那場叛亂中逃出來的。”戚景行坐在床頭,低垂著腦袋,將族人百年的興衰榮辱緩緩道來,眸中閃爍著某種戚巳看不懂的哀傷。
他心頭微微刺痛,忍不住攥緊了對方的手,掌心一片冰涼。
“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不肯放過我們,直到八年前,他們找到了破月教。”
戚巳何其敏銳,只從這寥寥幾個字,便立刻聯想到了那場突如其來又莫名其妙的內亂。
“難道……是巫醫族的人用蠱蟲控制了教徒的心智?”
他見識過那蠱蟲的厲害,若是如此,那所有的一切就都說的通了。
“爹孃拼死護我,才瞞過了他們,也就是那個時候,我才發現自己繼承了祖母的血脈,可以操縱蠱蟲,我的病……也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所以這件事,我不能讓阿公知道。”
戚景行話音未落,卻忽覺掌心傳來一陣刺痛,他低頭望去,才發現戚巳將他的手掌緊緊攥著,用力到指節發白,他不由抬起頭,卻在看清戚巳那張臉的時候,愣住了。
青衣衛統領睫毛輕顫,眼眸中不可抑制的憐惜和自責幾乎要流轉出來,見自己抬眼後,先是傳來了兩聲沉重地呼吸,他低著頭,這個人籠罩著一層濃濃的哀慼,彷彿沉浸在眸中巨大的悲痛中。
戚景行心頭一跳,“戚巳……”
後半句話被一個擁抱打斷。
戚巳抱著他,抱得格外緊,緊得連他胸口的傷都開始發疼,許久之後,是戚巳壓抑沉重地聲調。
“所以,這麼多年,你都只有……自己一個人,守著這些秘密……”
他終於知道為甚麼戚景行眼中總有種過不去的難過,整整八年,在劇痛和仇恨中掙扎,連一個傾訴的人都沒有。
被人誤解,怪病纏身,還有壓在心底不能訴說的苦衷,他該有多難過。
此時此刻,戚巳無比怨恨自己,八年前,他怎麼就能離開戚景行呢?讓他的阿景,一個人守著這些秘密,寂寞地過了八年。
他甚至覺得自己向來冷硬的心疼的令人發顫。
他拍著戚景行的背,啞著嗓子道,“阿景,都過去了,從經以後,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的,再也不離開……”
戚景行愣住,他其實並不覺得自己這八年過的不好,最多是半夜一個人做噩夢醒來的時候,望著四周的一片漆黑,會下意識的蜷縮到角落。
可是,聽著緊貼著自己的戚巳胸腔傳來的震動,聽著那略帶顫唞滿是憐惜的話語,他眼眶忽然就有些發酸。
良久,他才啞著嗓子,囁喏道,“其實也沒有那麼辛苦,最多就是有一點點委屈,就……一點點,
真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