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動心
馬兒噠噠地走了半天, 天剛黑的時候，林子裡起了風，溫度降下來了, 戚巳從包袱裡取出狐皮披風, 罩在戚少主身上。
戚景行打了個哈欠，又往戚巳懷裡縮了縮。
“咳。”戚巳咳嗽了兩聲, 牽繩的手又僵硬起來。
雖然他和戚景行時常會有一些親密的舉動, 但今日畢竟不同往日。
“天黑了，我們今夜恐怕要露宿野外, 你在這等等, 我去拾些乾柴來。”
“不用了，”戚景行也跟著下了馬，找了塊石頭坐下, 屁股剛捱上石頭，就被人一把拽了起來。
“哎……”
“地上涼。”戚巳皺眉，語氣生冷, 他拽起人，才脫下自己的外袍墊在石頭上, 一回頭……
“你……笑甚麼？”
“沒甚麼。”戚景行收起滿臉笑意, 心裡喜滋滋的。
和小時候……一樣可愛的。
他搓了搓手, 又把披風裹緊了些, “我不想一個人就在這, 這裡太黑了, 我害怕。”
戚巳，如此細心, 體貼入懷，我才不信, 你對我一點意思都沒有。
原來，和自己的心上人過著平平淡淡的生活，就是這個樣子的啊。
熱騰騰的米粥里加了碎肉，聞起來香噴噴的，讓人食指大動。
戚巳一愣，耳尖肉眼可見的變紅了，他別開眼，看向別處，“吵醒你了，那我不收拾了，明天再說。”
戚巳抬起手臂，遮在身後那人的眼睛上，他舉目環顧四周，木屋並不大，裡面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和幾個凳子，還有幾本書。
“戚巳……”
“怎麼了？”戚巳來到床邊，“想喝水嗎？”
戚景行自然而然地拉住他的袖子，道，“沒甚麼，就是想叫你一聲，看你一眼。”
“我們出發吧。”
這後山的小木屋，戚巳是知道的，戚景行十五歲那年，和教主大吵了一架，獨自一人跑出來散心，在這裡發現了一坐破舊的小木屋。
月亮漸漸從雲層中顯現出來，銀色的光灑滿大地。
“沒……沒有。”戚巳連忙否認，直覺告訴他，若是讓戚景行知道自己這麼些年，一直偷偷跟在他後面，一定不會有甚麼好果子吃。
等戚景行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蠟燭已經燒了一半，朦朧的人影還在屋子裡忙碌。
戚景行粲然一笑，“嗯，好。”
從那以後，這裡就成了戚景行的秘密基地，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都會過來住上三五天，等蘭心急得團團轉，才施施然出現在雅竹軒門口。
******
一大早，天還沒亮，戚巳就醒了。
“我知道這林子後面的山上有個小木屋，我們去那兒吧，大好光陰，用來逃跑，實在是有些浪費了。”
戚景行依言躺下，卻並沒有閉眼，他把自己整個人都窩進暖洋洋的披風裡，只留下一個腦袋在外面，目不轉睛地看著在屋裡忙碌的人。
******
小木屋已經很久沒有住人了，灰積得有半寸厚，門一開，揚起的塵土讓人睜不開眼。
見戚巳一直不說話，戚景行奇道，“怎麼了，看你這表情，莫非你也知道這兒有個小木屋。”
“那……”
戚景行醒來的時候，屋子裡煥然一新，卻不見戚巳的人影。
他裹緊披風，起身出門。
木屋久不住人，很多東西都不能用了，趁著戚景行還沒醒，戚巳喬裝打扮了一番，往山下的村子掠去。
燭火昏黃，映滿了整間屋子，在這寂靜的夜晚裡，人心的浮躁也靜下來了。
待他做完了這一切該做的事，一定要和戚巳找一個美麗幽靜的地方，就這樣一直生活下去。
戚巳吹滅蠟燭，就著披風倚靠在床邊，戚少主見狀，終於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多好啊。
“你醒了，這裡沒有食物，我去了村子一趟，也只找到些小米和時令蔬菜，我熬了米粥，先吃一點。”
先簡單收拾完床鋪，戚巳將狐皮披風鋪在上面，用內力暖熱了，才扶著戚景行躺下，“累了一天了，你先睡。”
他側首對戚景行說，“這裡有些髒，你等等，我收拾一下。”
小村莊裡沒幾戶人家，他拿身上一些不起眼的東西換了些生活必需品和食物，回來的路上又摘了些野果子。
戚少主說著，故意裝成一副還怕的模樣，肩膀還跟著顫了顫。
戚景行正享受著心上人無微不至的保護，笑道，“好。”
他拿開戚景行擱在自己身上的手，裡外又探查了一遍，此處隱蔽，青衣衛一時半刻不會找到這裡來。
到底是經脈被廢，身體有損，又累了一天，戚景行確實累了，他趴在床上，瞧著瞧著，不知不覺真的睡著了。
他見戚景行還是不肯放開自己的袖子，這才又道，“我哪兒也不去，就在屋裡守著你。”
他忽然從心底裡產生了一種非常安心的感覺。
忙碌的人回身，便見戚景行已經從床上坐起，臉頰紅紅，烏髮散亂，連平日平整的衣服也壓出了摺痕，一副還沒睡醒的模樣。
“你……”戚巳剛一太頭，就被眼前忽然放大的臉嚇了一跳，連忙往後退。
戚景行接過差點翻了的米粥，鼻子幾乎要貼在戚巳臉上了，“真香，一塊兒吃吧，別忙活了，戚統領莫不是忘了，想當初咱們逃亡，餓極了的時候，我也是和乞丐搶過包子的，哪有那麼嬌氣。”
戚巳無言以對，只好和他回屋一起坐下吃。
飯後，戚景行卻提出想去周圍的鎮子上採買些東西。
他們才剛剛逃出破月教不久，還不確定有沒有被發現，此刻去鎮子上，確實不太安全，可戚巳看著戚景行那張滿含期待的臉，只好妥協了。
金尊玉貴的戚少主換上了一身尋常人家的衣服，倒襯得那張臉變得乖巧了些。
戚景行一扯他胳膊，“走吧，戚統領，該好好享受咱們的私奔時光了。”
*
山下的小鎮不大，人煙也稀少，賣的也都是些普通的玩意兒。
戚少主的興致卻格外高，兩人肩並肩走著，他一轉頭，就能看見戚巳那張不苟言笑，溫柔沉靜的側臉。
這樣的日子，真好。
戚景行停在一家攤販前。
案上擺著很多小玩意兒，都是些簡單的飾品，戚少主一眼就相中了角落裡的木簪子，他拿起那簪子，在戚巳頭上比了比。
“這個好看嗎？”
戚巳點點頭，“素雅樸實，好看。”
“那……我把它送給你啊？”
“送給……我？”戚巳一愣。
“是啊，早就想送你一件禮物了。”他不等戚巳回答，便從他腰上解下荷包，從裡面拿了一塊碎銀子，“借你一錢銀子，等以後我有錢了再還給你。”
他把碎銀子扔給攤販，“這個我要了。” 等戚景行把簪子塞進戚巳手裡，愣神的人終於清醒過來，他盯著手裡的簪子，吞吞吐吐道，“可是……我，不戴簪子。”
影衛做的都是殺人的勾當，力求動作乾脆利落，簪子……是累贅。
戚景行癟癟嘴，“反正東西都已經送給你了，怎麼處置，都由你，若是願意的話，”他頓了頓，緩緩道，“就為我戴一次。”
為他戴一次。
戚巳又愣住了。
戚景行卻不再管戚巳愣成木頭的臉，晶亮的眼睛又回到了琳琅滿目的案子上。
“俗話說，禮尚往來，戚統領不打算也送我個東西嗎？”
“……”戚巳把簪子藏進懷裡，啞著聲音問，“阿景想要甚麼？”
戚景行頭也不回，“只要是你挑的，我都喜歡。”
清冷的目光在各種玩意兒上逡巡一遍，最終停在了一個角落裡，一條簡簡單單的紅繩，上面墜著一個銅錢，看起來小巧又精緻。
骨節分明的手拾起那條手繩，戚景行看著手上的東西，笑道，“很好看，戚統領的眼光真不錯。”
“我……”還沒說要送呢……
“幫我戴上吧。”戚景行一點也不給戚巳後悔的機會，又從荷包裡掏出一錠碎銀子扔給攤販。
戚巳只好幫他把手繩戴上，繫了個結。
紅色的繩子，更襯得那手腕白皙纖細。
戚景行終於滿意地笑了。
那笑容純粹又燦爛，戚巳看的出了神。
這一刻，他發現自己的心“砰”地跳了一下，震得他指尖都開始纏。
他似乎真的有點喜歡戚景行了。
*
兩人又逛了一番，戚巳震驚於自己悖逆的情感，一直心不在焉，直到鼻尖傳來濃郁的酒香，才發現，自己被戚景行帶到了一家酒館。
而興致勃勃的戚少主已經三杯酒下肚了，他連忙去攔。
“你身體不好，不能多喝。”
戚景行躲過，“我喝的又不多，戚巳，你嚐嚐，這個酒很香，有一股淡雅的桂花香氣。”
他說著，又把酒杯湊到戚巳跟前。
濃烈的酒味十分嗆人，戚巳忍著不適，嚥了一口，辛辣之氣頓時竄到了腦門上，嗆得他連連咳嗽。
“原來你不會喝酒啊。”戚景行奇道。
倒不是不會喝，戚巳身為隱衛，並不怎麼喝酒，猛然一嗆，自然就受不了。
“給我來兩壺。”戚景行又從荷包裡掏出一錠碎銀子。
戚巳正難受得說不出話，也就沒法子再勸。
不一會兒，店家已經沽好了酒，戚景行一隻手拎著酒罈子，一隻手拉著戚巳，出了酒莊。
“咱們再去買些菜和肉。”戚景行一邊走一邊說，“我很久沒吃你烤的肉了，饞的很。”
辛辣的酒味退去，戚巳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可他見人興致正高，掃興的話也就說不出口了。
兩人在鎮子上逛了有一個時辰，回木屋的時候，手裡滿得幾乎要拿不下了。
戚景行一股腦把手裡的東西扔在木桌上，癱坐在凳子上，“可累死本少主了。”
他長長撥出口氣，整個人都蔫了，“戚巳，咱們買的糕呢？趕緊讓我吃點，餓死我了。”
桌子上一大堆東西，他翻了半天也沒找著，“不會忘拿了吧，那可是我最喜歡的味道。”
“在這兒。”
戚巳從布袋子裡拿出油紙包展開，“糕點太乾，對胃不好，就著水，別吃多了，我去做飯，你先睡一會兒，飯好了我再叫你。”
戚景行忙不迭地點頭，日近中午，他也確實有些困了。
早上從村子裡換來的棉被曬了半日，也可以用了，蓋在身上，有陽光的味道。
戚景行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反而不困了，睜著黑黝黝的大眼睛，盯著窗外隨風搖曳的樹枝，耳畔隱約傳來咚咚咚的切菜聲。
這下他更睡不著了。
廚房就在木屋旁邊，此時高高的煙囪已經起了煙。
戚巳彎著腰，正在切菜，舉刀殺人的隱衛拿起了菜刀，卻並不違和，反而有種彆扭的溫柔藏在裡面。
“阿景？”切菜的人發現了背後偷窺的戚少主。
“嗯，睡不著，想著過來看看有沒有甚麼需要幫忙的。”
戚景行隨意看了看，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啊？”戚巳愣了一下，實在想不出戚景行能幫甚麼，又不忍心拒絕，沉默半天，才道，“要不你幫我……把它的皮削一下。”
戚景行低頭看向戚巳手裡紅紅的長條狀物，奇道，“這是甚麼？”
“胡蘿蔔。”
“胡蘿蔔？”戚景行聲音陡然拔高，彷彿聽見了甚麼不可思議地事情一般，“胡蘿蔔竟然長這樣，我吃的胡蘿蔔不都是一小塊一小塊的嗎？”
不食人間煙火的戚少主終於把戚巳逗笑了，“算了，還是我來吧。”
戚景行終於有些不好意思，嘟囔道，“我也不是真的甚麼都不會幹，主要……是沒見過這麼大的……胡蘿蔔，要不，我給你做水煮麵吧，前些日子我跟廚房的李大爺學了挺久的，能吃。”
戚景行說的信誓旦旦，表情還頗為自豪。
可戚巳卻低著頭，不說話了，肩膀輕微地顫唞起來。
戚景行：“……”
“你要笑就笑，不必憋的這麼辛苦。”
戚景行肩膀抖得越發厲害，嘴裡也洩出幾聲輕笑。
“還是我來吧，我怕你做的會吃死人。”說完這句，戚巳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目睹這一幕的戚景行卻愣住了，他看著毫不掩飾笑意的戚巳，彷彿又看見了八年前，喜歡欺負他，擠兌他的大哥哥。
“戚巳，我還是喜歡這樣的你。”
笑聲戛然而止，戚巳轉過頭，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釋懷道，“青衣衛規矩大，若是這樣放肆，我怕是會管不住手底下那群小崽子們。”
戚景行卻道，“現在那群小崽子不在。”
戚巳：“……”
他無奈地笑了，衝戚景行招招手，“你過來吧，我教你怎麼削胡蘿蔔。”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