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孫婿
教主大人的院子常年無人居住, 卻有人日日打掃,三日前,戚巳更是讓底下人把裡面的陳設從裡到外翻新了一邊, 現如今, 這院子看上去,就和新的一般。
戚景行行至院門口, 戚辰早就在外面候著了。
“少主, 屬下為您帶路。”
戚少主難得會來一趟教主的院落,對這裡自然不熟悉, 他跟著戚辰穿過照壁, 經過拱門,又路過了一片五彩繽紛的花園。
光影隨著風在地面搖曳,不時從某個葉間縫隙撒下來, 打在戚景行的側臉上。
繞過一處迴廊,戚辰腳步放慢了些,等著戚景行靠近。
“少主近來身體可還安泰, 體寒之症沒再犯了吧。”
“嗯,好多了, ”戚景行一邊走, 一邊道,“還要多虧了阿公跋山涉水為我採的藥材, 戚先生也辛苦了。”
戚辰連道不敢,“屬下惶恐, 為教主分憂, 是屬下的職業所在, 怎敢言辛苦, 更何況, 那些天材地寶,都是教主不顧自身安危,冒險採得的,屬下不過就是跑跑腿,實在不配居功。”
剛好又繞到了一個迴廊,陽光直射在臉上,戚景行眯起眼睛,“阿公這些年風餐露宿,奔波辛苦,景行自然是明白的。”
戚秦穆眉目越發慈愛,他接過茶杯,抿了一口,忽視想起了甚麼,眉頭一皺,又慢慢舒展開,過了許久,才試探著問,“我聽說,你近日收了個貼身影衛在身邊。”
“阿公請喝茶。”
迴廊已經走到了盡頭,再往裡就是教主的寢居。
而後神色驟變,手裡的杯子重重砸在桌子上,頓時四分五裂,桌案上的書頁無風自動,連周圍的空氣都彷彿凝滯一般,壓抑的讓人喘不過氣。
戚景行順手攙著戚秦穆的胳膊,引他到桌邊坐下。
戚教主正坐在桌案前,緊皺眉頭盯著手裡的卷軸,他常年不在教中,回來一趟,自然有很多棘手的事等他處理。
戚教主詫異地抬頭,懵了一瞬。
戚景行推開門。
距離爺孫倆上次見面,已經過去了大半年了,往日說一不二的戚教主鬢角似乎也染上了霜白。
戚秦穆眸色一動,五指暗暗收緊,青綠的茶水錶面泛起了細密的波紋,很快又平靜下來,短暫的沉默後,他掀了掀嘴角,“是他,我聽戚辰說,你最近與他走的很近?”
“阿公舟車勞頓,怎麼不先歇兩天呢?”他回身倒了杯茶,雙手奉上。
“阿公。”戚景行進屋,叫了一聲。
他退到一旁,做了個請的動作,“教主已經在屋裡等候您多時了。”
聽見響動的人已經放下了手裡的筆,起身來到戚景行身邊,與在外面的威嚴不同,老人家一見了孫兒,眉目眼角都柔和起來,他輕輕地摸了摸戚景行的腦袋,感慨道,“長高了,也長變了,倒是越發像你父親了。”
“那阿公許是聽錯了,孫兒並沒有收甚麼貼身影衛,孫兒是為阿公找了個孫婿。”
“少主寬心,已經找人看過了,大夫也給開了方子,說是心脈有損,需要好好靜養,最近這段時間,不能動武。”
“阿公說的可是戚統領。”
“這麼嚴重?”
戚景行停下腳步,側首看他,“找人看過了嗎?”
戚辰默默點了點頭。
“少主這邊請,”這院子大的出奇,“前些日子,教主為了採雪靈芝,獨自一人深入雪山腹地,凍壞了身體,現下還未恢復。”
“戚景行,你在說甚麼混話!”
說混話的人正低著頭,似乎並沒有覺得自己這句話有甚麼不對,臉上也沒有甚麼特殊的表情,他重又拿了個新杯子,倒了杯茶,漫不經心道:
“這杯子不大結實,改日我讓蘭心把我屋裡的那套茶具給您送來,頂級的和田玉,阿公應該會喜歡的。”
沉默讓屋內的氣氛變得詭異。
半晌,戚秦穆接過茶水,面色僵硬地笑了笑,“倒也不算甚麼大事,景行若是當真喜歡他,我戚秦穆的孫兒收個男寵也是可以的,我諒他人也不敢說甚麼。” 他說著,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水,又自己倒了一杯,再次一飲而盡,方才繼續道。
“待明日,我便撤了戚巳的職,廢了他的武功,送到你院子裡,教內事務枯燥,你閒暇時候放縱一二,也是應當。”
他直覺自己已經夠寬仁了,可戚景行卻笑了。
“阿公大概是誤會了,孫兒是說,戚巳是孫兒為您找的孫婿,會成親,明媒正娶,”
他一字一頓,“一生一世一雙人。”
“戚景行!”戚秦穆霍然起身,怒目圓睜,高喝著打斷青年的話,“我這些年果真是太縱容你了,才讓你連這樣荒唐的話也敢說!”
他只覺胸口有一團火升起,戚景行生性固執,一旦決定的事就很難再改變。回程路上,他思索良久,感念他小小年紀,便沒了父母,連唯一的親人也因為他的身體,不得不外出尋藥,這麼多年,艱難困苦,悲歡寂寞,都是他一個人。
也難怪他的性子會越來越偏激。
戚教主終究是心生憐惜,不忍再次將孫兒全身心依賴的人從他身邊奪走。
他想,戚巳雖然會令其軟弱,但只要知分寸,懂進退,留他在景行身邊倒也無妨。
但此時此刻,戚秦穆卻開始後悔了,他後悔當初怎麼沒殺了戚巳,永絕後患。
怒氣毫不掩飾,戚景行想起了進門前戚辰對他的勸告,後面的話便沒有繼續說下去,他撩起衣袍,雙膝落地,端端正正地跪好。
這副乖順的模樣並不能讓戚秦穆的怒氣減退分毫,反而有愈演愈烈的趨勢,“戚景行,你別忘了,你是破月教的少主,繼承破月教,把破月二字深深刻在這世間每一個人的心上,讓他們聞之喪膽,才是你應該做的事。”
他的神態忽然變得無比猙獰,滿目執著近乎癲狂。
戚景行沉默許久後抬起頭,那雙眼睛幽深而空寂,“所以阿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讓我繼承教主之位?”
沒有回答,戚秦穆選擇了預設,破月教與他而言,又著獨一無二,不可複製的意義,不不能也不會讓破月教就這麼沒落下去。
他決不允許。
這一刻,戚景行是有些難過的,縱使他早就已經知曉。
這個世上,果然還是隻有他的大哥哥才會一心一意地待他好。
他閉上眼睛,又慢慢睜開,晶亮的目光變得幽深,宛如浩瀚海面之上俯瞰大地的孤行者,他緩緩開口,“我不會做破月教的教主,阿公,我不屬於這裡。”
戚秦穆一震,下意識地後退兩步,這一刻,戚景行的神態舉止,太像破月了,他心中抽痛,幾乎忘了言語。
曾經,那個女子,也是這樣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淡淡地對他說,“我不屬於這裡。”
後來,她就真的消失了。
他一瞬間有些害怕,啞著嗓子,指尖顫唞,“戚景行,你……對得起你爹孃嗎!”言語間難掩慌亂。
“父親母親若在,也不會願意看著阿公如此執迷不悟的。”
“你……你……”戚秦穆說不出話來,忽又怒極,一隻手撐著桌子,才堪堪站穩。
“阿公,祖母早就死了,您現在所做的一切,沒有任何意義,不會有人記得這世上有一個叫破月的溫婉女子,拿命救過他們。”
“以怨報德,才是世人的本性。”
“你住口!”戚秦穆彷彿被人戳中了心裡的傷疤,狠狠攪了兩下,他狂躁的從桌子上摸到了一個東西,摔了出去。
白玉瓷杯裹挾著怒火狠狠砸在額頭,劇痛襲來,戚景行眼前一黑,幾乎跪立不穩。
一道血線順著額頭滑下,鮮紅的顏色也喚回了戚秦穆的神志,他愣愣地看著被自己一杯子砸的頭破血流的孫兒,下意識上前兩步,想看看他的傷,彎腰的前一刻,卻沒了力氣。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曾經說一不二,唯我獨尊的江湖霸主了。
“不管你願不願意,破月教都是你的,”戚秦穆忽然感到萬分的疲憊,“下去吧,額頭的傷……讓戚巳為你處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