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難過
三日後, 天晴。
伏令山下。
一輛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馬車漸行漸近,離得近了,終於看清了駕車的人。
青衣衛的上一任統領——戚辰。
自從八年前隱退後, 他就以門客的身份留在了破月教教主身邊, 從此只對戚秦穆一人負責。
說起來,他已經很久沒見過戚辰了。
戚巳回過神, 馬車已經走到了眼前, 他忙衝著馬車單膝跪下。
“屬下恭迎教主歸來。”
青衣衛跟隨統領單膝跪地,一時響聲震天。
一隻手掀開車簾, 露出一抹深藍, 一人下了車,錦靴踩在枯葉上,發出“咔嚓咔嚓”聲音, 直到那聲音停在戚巳眼前。
所以即使手段殘暴,可誰也不能否認,戚秦穆是個極重情義的人,只不過,能讓他放在心上的人,並不多。
兩人琴瑟和鳴,相敬如賓,貧賤之妻陪伴戚秦穆度過了人生的最低谷,卻在他巔峰時期香消玉殞,自那以後,戚秦穆就失去了束縛他的籠子,成了一頭髮狂的獅子。
一瞬間,空氣宛如凝滯一般,無形的壓迫讓戚巳呼吸一滯。
破月教也被這頭獅子推向了最頂峰。
戚秦穆成名之後,也曾有不少人替他說親,而他只是淡淡一笑,說要為亡妻守身。
這樣一位亦正亦邪的人物,卻是個痴情種。
小時候的戚景行是戚教主的至寶,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因為他長了一張與亡妻像極了的臉。
少主與教主不親近,這並不是甚麼秘密。
如今這樣的世道,為死去的妻子守身,不可謂不驚世駭俗,但他卻當真數十年如一日,不曾再對任何一位女子動心半分。
江湖人敬他,重他,卻也怕他,畏他。
這一場變故,給了戚秦穆一個致命的打擊,威震江湖的雄獅一瞬間蒼老了十幾歲,收起了自己鋒利的爪子,帶領教徒退居伏令山,從此不在過問江湖中事。
此時此刻, 伏令山腳下,除了戚秦穆, 所有人都匍匐在地,他是破月教的教主, 曾經的江湖霸主, 即使已過了知天命的年紀, 他的臉上, 曾經唯我獨尊的狂傲也未消退半分。
可惜,好景不長,八年前,破月教山門被破,少主與少夫人當場身亡,小少爺下落不明。
他聽見頭頂傳來的熟悉聲音, 威嚴,渾厚, 卻並不蒼老。
這是一頭久經風霜, 不減風采的雄獅。
戚秦穆早年曾有一位貧賤之妻,兩人感情甚篤,並孕有一子,有傳言說,破月二字,便是他愛妻的閨名。
戚秦穆曾是這江湖上的風雲人物,年輕時白手起家,創立破月教,靠的就是心狠手辣,說一不二,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計其數,他是個重情義的人,卻又不拘泥於簡單的江湖道義,在他眼中,老弱病殘,婦孺孤寡,只要擋了成事的路,盡皆可殺。
“少主呢?”
這自然是假話。
戚巳不得不把挺直的脊背彎下去,“少主今日有些事情耽擱了,不能前來。”
小孩子嘛,總是與無條件縱容自己的爺爺更加親近,捱了罵,受了委屈,遭了欺負,都要去找自己的爺爺告狀,有時候,連當爹的都忍不住嫉妒這一老一少親密無間的關係。
一年以後,小少爺被尋回,可他卻完全忘記了曾經發生過的事,性情大變,像是完全換了一個人似的。
從那以後,小少爺和教主越來越疏遠,明明是親爺孫,卻比陌生人還不如。
但是,連教主歸來這樣的大事,少年連面都不露。
這還是第一次。
因此下,所有人都能感受到教主身旁三尺之內讓人窒息的低氣壓,他們離得這麼遠,都有些呼吸困難,統領竟然還能好好的跪著答話,真不愧是他們的統領大人。
戚秦穆居高臨下地看著眼前跪著的人,渾身都寫滿了恭敬和順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戚景行不肯來見他,多半就是因為這個人。
從他重新見到戚景行的第一眼,就知道,這個人,會是他最大的阻礙,孫兒那雙曾經天真純粹的眼睛,變得陰鬱詭譎,充滿了對周圍所有人的戒備,卻在看見這個人的時候,交付了全部的信任和依賴。
那樣的目光,太不單純了。
連一生狂傲,目空一切的戚秦穆都感受到了威脅,所以他逼迫戚巳離開。
只是不曾想,都過去這麼多年了,景行竟依舊對他念念不忘,甚至於變本加厲。
戚秦穆眉目一凌,銳利的眸光射向戚巳,其中已帶了殺意,未及成形,又消散開來,落在戚巳身上,只剩下令人膽寒的壓迫。
如今的事態發展,已經失控了,他不能動戚巳,最起碼,不能讓他死。
“去告訴他,一個時辰之內,過來見本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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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衣衛內,戚景行正在餵狗。
大黃兩隻黑溜溜的眼睛盯著他手裡的肉乾,一會兒汪汪叫,一會兒搖尾巴,一會兒兩隻腿騰空站起來,吭哧吭哧地吐舌頭,全沒有了往日兇巴巴的模樣。
戚景行餵它一口肉乾就停下來摸摸他的腦袋,等它急得只刨地面,才又慢悠悠地掏出第二塊肉乾。
忽然,他眼睛一亮,興高采烈的站起來,轉過身,臉上的笑容瞬間燦爛。
“你回來了,怎麼樣,餓了嗎,我準備了好吃的,等你一起回來吃。”
戚巳紛亂的情緒被那清亮的聲音驅散,抬起頭,這才發現,不知不覺,已經回到了青衣衛,而戚景行依舊和往日一般,無論他去哪兒,都待在這裡,一邊餵狗,一邊等他回來。
為他準備衣服,準備吃的,準備一切他曾經不會太過在意的東西。而他竟也不知不覺喜歡了這種模式。
直到今日教主歸來,那些被埋在他骨頭裡的枷鎖,又終於慢慢浮現出來。
“少主。”
戚景行的笑容凝固在臉上,他扔下手裡的肉乾,走上前,擔憂地問,“怎麼了?我阿公為難你了。”
戚巳搖搖頭,“不曾,我陪你用膳吧。”
飯菜一早就已經準備好了,一半是戚景行愛吃的菜,一半是戚巳愛吃的菜。
但他今天顯然不在狀態。
戚景行把他面前的碗都堆滿了,戚巳依舊沒甚麼反應。
“戚統領?”
“嗯?”戚巳回神,疑惑地看他。
戚景行嘆了口氣,安慰他,“車到山前必有路,你在不吃飯菜都要涼了。”
戚巳這才發現自己的碗已經滿了,他看著眼前琳琅滿目的菜色,說不清心裡是甚麼感受,有點驚慌,有點不捨,澀澀的,像極了……難過。
“教主他,想見你。”
戚景行夾菜的手一頓,“他見我能有甚麼好事,不見。”
“阿景。”戚巳語氣忽然嚴肅起來,“他畢竟是你的爺爺,這麼多年風餐露宿,奔波在外,都是為了你。”
戚景行不說話了,他抬起頭,盯著戚巳看了一會兒,妥協了,“好吧,我去見他,”
“不過,”他站起身,深邃的目光凝視著青衣衛統領俊美的臉頰,“戚統領,你該好好想想了,為甚麼此時此刻,你會這樣難過?”
他又是一笑。
“我大概會狠狠挨一頓罵,甚至還會挨頓罰,戚巳,等我回來,給我一個答覆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