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降生]翠2鳥的誕生
那一次，是天內理子第一次在夢境世界見到[降生]。
身處漫天遍野的鳶尾花中，兩個迷失的靈魂相遇著。
天內理子鼓起勇氣，道：“你的名字是[鳶]，我可以稱呼你為鳶姐姐嗎？”
姬髮式美人稍怔了下，輕笑者回復：“我沒有明確的性別。不過，你願意這般稱呼，自然是可以的。”
然而，[降生]的精神狀態似乎非常虛弱，祂自言是力量流失及孽揹負過多的緣故，因此無法時時保持清醒，只是偶爾醒來。
天內理子焦急又關切地詢問：“我該怎麼幫你？‘孽’又是甚麼？”
這些都是她聽不懂的名詞，或許也是非常複雜的東西，可是天內理子依然想要透過自己的方式來幫助對方。
姬髮式的美人輕輕搖頭，祂並沒有說很多，只是在夢境世界逐漸淡去的時刻，低緩地溫柔道：“不必想太多……照顧好自己。”
天內理子伸手想要拉住祂，可是那大片的鳶尾花還是如潮水般退卻。她睜開眼醒來，面前是熟悉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是星星的貼紙，晚上會瑩瑩亮起微光。房間裡擺放著可愛玩偶和新鮮書籍，漂亮的掛畫桌布懸在牆側。
那時，天內理子便會興致勃勃地與[降生]講述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姬髮式美人沒有特別形容過弟弟的長相，也沒提到過術式細節，講述的內容只是一些觀念交流和日常。
姬髮式美人臉上從沒有不耐的神色，祂總是微笑著靜聽天內理子講述。
天內理子講完後，也會問問[降生]的故事。
與[降生]度過的這段日子，是天內理子被拘束在監管會以來，最為開心的日子。
隨著與[降生]相處的日益增多，天內理子對祂的瞭解也逐漸增多。與此同時，她內心的疑惑也像泡泡般冒出：
祂是怎麼被人類困在這狹小天地裡的？
她想。自己終究不是孤單一人了。
這是一間精緻漂亮但死氣沉沉的小屋。
天內理子在這牢籠裡沒有自由，但與[降生]夢中相遇後，她又多了一些生存下去的信念。
然而，這樣的美好沒能持續多久。
此後，天內理子偶爾會在夢中與姬髮式美人再次相逢。
變故發生的那一天，是冬季的一天——常年被拘束在這裡的天內理子，對季節的感知需要憑藉周圍裝置及餐食的變化。她感受出外面已經入冬了。
她只把疑惑放在心底，然後繼續試著在監管會尋找能夠幫助到[降生]的方法。
天內理子看出姬髮式美人的虛弱，她牽掛著對方的狀態。
只是，這樣的話題宛如揭人傷疤。[降生]沒有提起的意思，天內理子便也沒有主動問。
被拘束在這裡的她經歷的事情非常有限，可天內理子還是儘可能地蒐集有趣的故事，來講給[降生]聽。
這裡是天內理子現在生活的地方，也是監管會圍住她的囚籠。
少女黯淡的眼眸再度浮起些生命的亮光，不似之前的玩偶工具一般。
[降生]的故事都非常古老，幾乎都是千年前的事情，但天內理子也聽得津津有味，尤其是當祂講起自己弟弟的時候。
從[降生]的口中，天內理子腦海裡構造出一位同樣好看又溫柔堅定的青年形象——沒有面容的青年在曦光和暖處微笑，恍若就陪伴在他們身邊。
桌上還有一盆盆栽，只是並非真正的生靈，而是假花假草的裝飾物。
監管會那位額頭帶有縫合線的女人面帶笑容，出現在天內理子的門口。她聲音柔細，好似關切地問著天內理子在此生活的感受。
已經認清監管會真面目的天內理子沒給甚麼好表情，她只是瞪著那雙眼睛，無論如何也不理對方，用國中生少女能做的來表達反抗和不滿。
被無視的、額頭帶有縫合線的女人並不氣惱，她笑容不變，輕聲問：“我也是有過孩子的人，知道你捨不得你的監護人——說來歉疚，這些日子一直沒能帶你外出，倒像是將你軟禁於此了。”
“實際上，這並非我本願。只是外面還太過危險。”她說，“安全起見，我才將你周圍防護起來。”
“現在，天元融合星漿體的時間早已過去。你也不會再被那些高層攜裹著走向註定的命運，可以選擇自己的人生路了哦。”
“到此，也該送你和監護人黑井小姐見一面了。”
額頭帶有縫合線的女人一言一語都頗有牽動人心的力量，十幾歲的少女並不能窺見這些話語背後的代價，她的關注點放在了能夠與黑井美里見面上。
只是，她到底還是保持了些警惕，抿唇問：“之前，你們不還拿黑井來威脅我？況且這些日子我見到了你們利用我在做甚麼，我……我不相信你。”
“一個龐大的組織，總是魚龍混雜、良莠不齊的。”額頭帶有縫合線的女人好似無奈地嘆氣一聲，接著徐徐道，“那些我都不太知情，傷害你也並非故意為之。”
“至於藉助安在你身上的力量，所做的那些事情——我們是嚴格依照規則，篩選的不合格份子，用以供給更值得的人。”
——甚麼樣的規則，能夠隨意決定他人的命運？又是怎樣的判定，來篩選合格與不合格？
這些問題飄在腦海，回想起那些乾癟人皮的可怖驚悚形象，天內理子理智回籠了一些。她沉默著，不言不語。
額頭帶有縫合線的女人見此，也不再過多解釋，只是說：“那麼，理子要來跟著我見一見黑井小姐嗎？若是不見的話，我便再請她回去了。”
“……見。”天內理子唇齒間吐露回答，她不想錯失見面的機會。
反正對方也沒提甚麼別的代價，有能夠再次見到黑井的可能，當然要把握住。 那時候的天內理子還有些天真，不知道有些代價是放隱藏在暗處、悄悄標好價格的。
她便這樣坦然地跟著女人走出大門，一路走向一間陌生的房間。
這間房間構造有些奇怪，能夠孕育死者使其再生的繭絲落滿房間，空氣中波動著不明咒力。正中心擺放著兩把椅子。
額頭帶有縫合線的女人面帶微笑，示意道：“先請坐吧，理子小姐。稍後黑井小姐便會來此。”她站在門口。
天內理子看著那邊的椅子，內心忍不住雀躍地想著一會見面要說的話。她沒有過多思考，順著女人的手勢指引坐到了其中一把椅子上。
也是在此時，某種異變突生。
地面忽地浮起詭異的圖紋，房間裡的咒力忽地爆漲！周圍白絲在咒力波動下隨風揚起，劇烈的壓迫感驟然襲來。
“！？”
天內理子控制不住地跪倒在地，她感到一股壓抑的窒息和被擠壓般的疼痛。靈魂好似正在被擠出身軀，搖搖欲墜著被反覆拉扯。
疼痛到極致時，就連呼喊的聲音都無法發出。
天內理子惶恐地感受到自家的身軀好似不再是自己，意識如抽絲般被逐漸抽離。
不遠處，額頭帶有縫合線的女人微笑如舊。
這裡佈置的是[分合]咒具的另一半——[合一]。啟動條件是參與者主動地邁入，並且沒有多餘的枷鎖。
腦花看出天內理子身軀裡的倔強和反抗精神，宛如一隻不屈的小角羊。
腦花總是習慣將一切盡善盡美，有反抗精神的東西意味著有危險性。
於是它精心規劃並佈置了許久，打算藉助[合一]咒具的規則，再度將已經一體的[降生]和天內理子，進一步擠壓融合。
[存在]力量高於人類，所以這一過程中，被淘汰出局、擠出身軀的將會是天內理子的靈魂。
而[降生]本尊因為力量虛弱，無法時時保持清醒，被融合在少女身軀裡後，也無法掌控意識。
也就是說，經過這番操作，腦花將會獲得一位好用的工具傀儡——沒有清醒意識掌控的身軀，一舉一動，自然是它用咒力灌輸來操控。
房間中，天內理子眼裡滾出一顆顆淚珠，她手指緊緊摳著地板。
十幾歲的少女從未經歷過如此的疼痛，也沒有這麼近距離貼近過死亡。
自己要死了嗎？可是還沒能見到黑井。身軀裡的[鳶]姐姐又該怎麼辦呢？她沒用，還沒能找到可以幫助[鳶]的方法。
生命的最後一刻似乎總是無比漫長，短暫瞬間，她腦海裡滾動過無數。痛苦逐漸遠去，靈魂似乎終於無法留守，就要脫離出身。
最後的最後，天內理子意識不清地腦海裡飄蕩著莫名的想法：
我還沒能見到鳶的那位弟弟……他是怎樣好的一個人？
只是可惜，她沒法見到黑井，也等不到鳶和祂弟弟的重逢了。
跪倒在地的身軀搖晃著，眼看著就要無力地倒向一側。
然而，也是在這一刻，某種力量從她指尖湧出，融入到少女落在地上的眼淚裡。
從點滴晶瑩中，抖擻著飛躍出一隻漂亮的碧色翠鳥！
羽毛靚麗的碧色翠鳥啼鳴一聲，撞入天內理子飄飄欲出的靈魂之中，給予她靈魂無比溫暖又堅定的力量。
來自[降生]的氣息浸潤著少女的靈魂，天內理子愕然睜大著剔透的雙眸，感受著一切意識的回歸。
可同時，她朦朧間看見精神世界裡姬髮式美人愈加低垂的眼簾。
[鳶]將更多力量鍍給了她，從此護住她的靈魂。可這也意味著，原本就虛弱的[降生]將不得不沉入意識深處，陷入長久的沉眠，亦或者更糟。
天內理子意識到離別，她有些惶恐無助地在精神世界裡喊：“請不要走！我……為甚麼要將力量給我？”
她眼淚滑落，模糊視線，“我不行的、別相信我——我會屈服，我會辜負你的！……我害怕！”
精神世界裡，姬髮式美人的身影已經愈加模糊，可祂的聲音還是那般柔美，但也自有一股堅韌。
“……我曾被辜負過。但我想，命運總不會讓我再被辜負一次了。”
“稍微再堅持一會、努力一下好不好？別怕，我還會一直陪著你。”
“……”天內理子喉頭哽咽，她想說“好”，又想說“不好”。是不是說“不好”，祂就不會走了？
——可她最終還是在心間說了句“好”。
那道身影漸漸隱沒了，天內理子抓不住流走的身影。
可那隻碧色的翠鳥在精神世界盤旋後，輕飄飄落在了地上。它沒有離去，依然駐留在她的心間，用包容的、溫柔的眼眸注視著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