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月宅。
天光微亮,月華端著一盤魚食坐在欄杆上餵魚,神態悠閒。
兩條小腿在半空中晃晃悠悠,露出一小截細白腳腕,左腳腕上還繫了一根帶鈴鐺的紅繩,隨著他的晃動發出悅耳的聲響。
遠處,管家面色凝重,一路疾馳。
月華聽到聲響,將擱在一旁的面具重新戴上,慢條斯理道:“這麼著急,看來京裡又出大事了。”
行至亭外,管家停下整理了一番衣冠方才近前稟告,聲音裡帶著可惜和壓抑的憤懣,E
“襲擊開封府衙的那夥惡徒昨夜又動手了,鹽鐵司使杜青雲杜大人家慘遭毒手,全家老小,乃至家丁丫鬟均被吊死家中,只有杜大人有幸逃過一劫。
天子腳下也敢做出此等惡行,亂臣賊子,實在猖狂!
猖狂至極!”
月華餵魚的手倏然一頓,問出一個關鍵問題:“杜青雲怎麼活下來的?”
“碰巧包大人夜訪杜府,杜大人在前廳迎客才躲過一劫,對了,餘公子和方中丞家的公子也在。
要不是有這兩位,不僅是杜大人,恐怕包大人也危險了。”
月華眼神微暗,只覺此事疑點重重,昨晚餘火蓮說是有私事要辦,轉眼卻跟著包拯去了杜青雲家中。
那麼巧杜家就被無間道滅門,不會是餘火蓮乾的吧?
可餘火蓮不像是能幹出這事兒的人啊。
甚至,幽冥王也不是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否則這大宋早就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再一想,既然滿門都要殺,為何獨獨留下一個杜青雲?
他可不認為杜青雲是運氣好碰上包拯拜訪才躲過的,無間道真有心殺他不必刻意在昨夜,包拯的行蹤可瞞不過無間道的人。
他更相信無間道是刻意挑在包拯上門才動手!
可理由呢……
杜青雲下月就要接任計相職位,若是怕他上任後查出甚麼,只殺他一人便可,製造這麼大樁慘案於無間道而言有害無益,全無必要。
陷害?還是杜青雲此人有何特殊?亦或是,兩者皆有?
月華很是琢磨了一陣,以他對餘火蓮父子的瞭解,這其中必有蹊蹺。
交待管家去查杜青雲的生平,月華囑咐了幾句便離開了府中。
他雖不認為杜家滅門案是餘火蓮指使,但餘火蓮必然牽涉其中,否則昨夜的事也太巧了。
無緣無故的,包拯大半夜去看杜青雲作甚,本已離開方府的餘火蓮還又和包拯等人扯到了一起。
是以,他決定去找餘火蓮一趟,他早就懷疑幽冥王建立無間道推翻大宋江山別有用心,興許杜青雲的事能看出些甚麼。
此時的春山書寓中門大開,餘火蓮雙膝併攏,雙手環膝,背靠床榻蹲坐在地上。
一向散發著耀眼光芒的眼神此刻黯淡無光,整個人的精氣神彷彿被抽掉了一樣。
月華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副模樣的餘火蓮。
像是一匹失去信仰,獨自舔舐傷口的孤狼。
落寞,無助。
月華遠遠看著,無意識皺起了眉,心底說不出的煩悶。
門外漸漸傳來腳步聲,聲音越來越進,餘火蓮下意識抬頭,見到是月華便擠出一個笑來,卻不知自己笑得比哭還難看。
月華瞧著格外心疼,想安慰兩句又怕說錯話,索性學著餘火蓮蹲坐在地上,伸手攬著餘火蓮的肩膀,輕輕拍了拍便再無後
:
話。
也許是多了一個人陪著,餘火蓮漸漸緩和過來,眼裡多了些生氣。
“你怎麼來了?”
月華觀察著他的臉色,小心道:“昨晚鬼麵人襲擊杜家,聽說你也在場,你本來就受了傷,怕你逞強,傷上加傷,來瞧瞧你。
你沒事吧?”
餘火蓮看了他一陣,垂眸搖了搖頭:“我沒事,我只是,心裡難過。”
“往好處想至少杜青雲還活著,沒救到其他人是他們命中該有此劫,不怪你。”
“救?”餘火蓮抬眸,朝月華露出一抹慘笑,他居然以為他是因為救不到人才難過。
他突然有一股衝動,想告訴月華杜家一事是他指使,是他造成了這一切,理智卻告訴他不能說,他只能沉默。
月華一直觀察著餘火蓮,看他這反應便猜了個七七八八,襲擊杜府看來真是餘火蓮的命令。
不過執行命令的人顯然多幹了一些事,是幽冥王的意思還是底下人自作主張就不得而知了。
他正想著餘火蓮突然站了起來,撂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我要去問清楚一件事,月兄請自便。”
“要幫……忙嗎。”
月華話剛出口眼前已經沒了餘火蓮的蹤影,他乾巴巴說完,無奈一笑。
這性子也太急躁了。
他略一思量,猜測餘火蓮此去要問的多半是杜家之事。
事發之時是半夜,這都第二天了才想著去問個清楚,能讓餘火蓮這般猶豫,想來下令滅門的是幽冥王了。E
無間道總壇他又進不去,還是在這裡等著吧。
月華這一等便等到了夜裡,屋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傾盆大雨,餘火蓮抱著酒罈,渾身溼透,失魂落魄從外頭進來。
看見月華還在餘火蓮顯然愣住了,酒意散了兩分。
“月兄,你怎麼在這?”
月華皺了皺眉,從一旁架子上扯了條幹淨的巾帕,拉過餘火蓮替他擦頭髮,一邊不滿的數落:“自然是等你,你突然就跑了也不說去了哪,叫人擔心。
不是說有事要問,怎麼一個人在外頭喝悶酒,還把自己弄這麼狼狽。”
餘火蓮神色呆愣,由著月華給他擦頭髮,說不出心裡是甚麼感覺,暖洋洋的,原來還有人關心他。
他禁不住露出一抹苦笑,朝夕相處二十年的父親那樣算計他,認識不過幾日的朋友卻待他這般好。
何其可笑?
“你這身都溼透了,衣服在哪?還不快換掉,發甚麼呆?”
“哦。”餘火蓮乖巧應了,從櫃子裡拿出衣服,剛解下腰帶準備脫衣服卻見月華還在屋裡。
鬼使神差的,他突然想起月宅那個容貌過人的小廝。
餘火蓮輕輕咳了咳,月華聽了,倒了杯水遞過去,關心道:“怎麼咳起來了,是不是受涼了?
廚房在哪?我去給你弄碗薑湯。”
見月華沒有領會他的意思,餘火蓮覺得有些無措。
男子之間向來沒甚麼好避諱的,若他直說讓月華出去也太矯情了,倒顯得他有甚麼齷蹉思想。
可讓他當著月華的面換衣服,不知怎的,總覺得臊得慌。
無奈之下餘火蓮只得背轉身子,說道:“我沒事,我要更衣了。”
“哦,好。”
說完月華又回到桌邊坐下,他剛坐下,忽的一拍腦袋,好似剛剛才明白過來,擠眉弄眼道:“火蓮兄不會是害羞吧,兩個大老爺們怕甚麼,你有的我
:
又不是沒有,難不成是怕比不過……啪!”
“你出去!”
月華接住餘火蓮羞憤扔過來的巾帕,求饒道:“我錯了我錯了,你別生氣嘛,我出去就是了。”
片刻後,餘火蓮換好衣服,開啟房門讓月華進來。
“你今天是怎麼了?有甚麼煩心事大可同我說,我嘴巴可緊了,憋在心裡小心憋出病來,當然,若是不方便說那就算了。
要是那日想說了,我隨時恭候。
火蓮只要知道,天大的事還有我呢,我定然是站在你這邊的。”
餘火蓮狐疑道:“我怎麼覺得你話裡有話?”
“沒有啊,我只是關心你,我可就你一個朋友,可寶貝了。”
月華哈哈一笑,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酒水還沒進肚就又吐了出來,滿臉嫌棄:“噗,你這酒從哪買的,這麼難喝。”
“難喝嗎?”
餘火蓮灌了一口,咂咂嘴,沒甚麼感覺,他看了眼月華,道:“我素來不貪杯中之物,倒是嘗不出甚麼,這罈子是街邊隨意尋一酒家買來的,你不喜歡就別喝了。”
“那可不成!”
月華一拍桌子,豪氣道:“說好陪你不醉不歸,怎能放你一人喝悶酒。”
餘火蓮往椅背一靠,樂了:“你這可不像是能喝下去的樣。
行了,好意心領,別勉強了。”
餘火蓮說完抬起酒罈又要往嘴裡灌,月華踩著椅子,身子一傾,將酒罈子奪了下來。
笑眯眯道:“火蓮兄,我知你是借酒消愁,可也不能拿這等次貨糟蹋自己呀。
不如去嚐嚐我府上美酒?”
翌日,餘火蓮在月宅醒來,宿醉過後的腦袋頭疼欲裂。
起身給自己倒了杯茶水,餘火蓮推開門發現庭院裡空無一人,院裡石桌上殘留的酒水飯菜已經收走了。
他揉了揉腦袋,昨夜只想著喝酒,此刻才發現這處庭院不是他上回來住的地方。
餘火蓮走到石桌旁坐下,從懷裡取出一個木雕肖像,看模樣正是縮小版的餘火蓮。
他眼神暗了暗,拇指在木雕臉部緩緩擦過,這個木雕是他昨夜更衣時發現的。
他很確定這不是他刻的,他從來沒有刻過自己。
一串腳步聲窸窸窣窣從院外傳來,餘火蓮翻掌收起木雕,往院門處望去。
小廝推開院門,把手裡的托盤放下,恭敬道:“餘公子醒了,這是醒酒湯,餘公子趁熱喝了吧。”
“多謝。”餘火蓮正覺腦袋疼得很,端起醒酒湯一飲而盡。
“你們家主子呢?怎麼沒看見他?”
“東家在清心榭餵魚,餘公子不熟路,小人帶你去吧。”
遠遠的月華就見著廊院下走來的餘火蓮,他抿唇輕輕笑了笑,雖說餘火蓮看不見面具下的笑臉,卻瞧見了亭子裡朝他揮舞的手。
餘火蓮微微一笑,腳底運氣,抬腳踩在欄杆上,借力翻身向前,要落地時足間在水面上輕點兩下,一個縱身跳進了湖對岸的亭子。
月華給面子的鼓掌,誇讚道:“狀元爺好身手。”
“你來得正好,看看這個。”
月華把桌上的卷宗往餘火蓮那邊一送,苦惱道:“那夥鬼麵人無緣無故製造如此慘案,要說這其中沒有緣由我是不信的,所以叫人查了杜青雲的生平。
可惜看了半天也沒瞧出甚麼門道來。”
餘火蓮拿過來隨意翻了翻,瞳孔巨震,視線死死盯著其中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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