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犀不敢燒,燃之有異香,沾衣帶,人能與鬼通。
趙吏取出一盒生犀點燃,煙霧繚繚升騰,一破舊嫁衣蔽體、黑髮覆面的女子在煙霧中顯出身形。
一現身便嚇壞了屋內相擁的男女,這對男女是夏冬青的同學,男的叫呂哲,女的喚作文秀,一個月前兩人剛結婚,正是新婚燕爾之時。
幾天前,呂哲受妻子所託,捧著一陌生男子的遺照幫他結冥婚,卻不想此後便叫一女鬼纏上了,隨後發現那所謂陌生男子是妻子已故的前男友,死後鬼魂一直跟著妻子。
彼時呂哲被女鬼纏上,誤以為是妻子聯合男鬼欲害他性命,意圖讓男鬼佔他的肉身,兩人再續前緣。
聽說夏冬青能見鬼,呂哲便找上夏冬青求助,月華和趙吏尋跡跟來時那男鬼已經上了夏冬青的身,一照面便讓趙吏打了個魂飛魄散。
隨後趙吏點燃犀角香,說是要給女鬼主持公道。
月華倚著門框,饒有興致的看著趙吏高談闊論,斷一出錦衣薄倖,前世今生。
彼時他方知趙吏沒有誇張,夏冬青的體質確實有很大問題。
人有人途,鬼有鬼道,在這個凡間末法,修士不履人間,地府尚存的年代,普通人一輩子都難遇見一次靈異事件。
像夏冬青這樣三五不時就能見著鬼的,屬實罕見。
距上回酒店鬧鬼的事情才過去不到一個月,這麼快夏冬青就又和鬼怪牽扯上了。
月華思忖半晌,懷疑這和夏冬青那雙眼睛有關,那雙眼睛蘊含的力量太強,會讓鬼怪不自覺往夏冬青身邊聚集。
所幸月華是個愛看熱鬧的,倒是不嫌夏冬青麻煩,當下挑了挑眉,聽著趙吏說起女鬼的故事。
女鬼名叫嫣嫣,生前曾與一書生私定終身,書生上京趕考,留下一紙婚書予嫣嫣,承諾高中後便回來娶她。
那個年代女子名節極其重要,嫣嫣與人私定終身,失了名節,終日被關在小院不見天日,唯一的盼頭就是書生留下的婚書。
不料最後等來的卻是書生迎娶朝中大臣之女的訊息,其父母勸嫣嫣嫁人,嫣嫣不肯,守著書生留下的婚書苦苦等候,等了三年書生仍舊未歸,嫣嫣萬念俱灰,穿著大紅嫁衣含恨自盡。
死後怨氣不散,執念難消,不得輪迴,又因其失節,死後不入家族祠堂,無人祭奠,生生做了孤魂野鬼,算來已有三百餘年。
造成嫣嫣悲劇一生的書生卻因為娶了大臣的女兒步步高昇,官運亨通,夫妻琴瑟和鳴,幸福的過了一生。
書生不是旁人,正是呂哲的前世,而他此世的妻子文秀,恰是當初那位大臣的女兒。
趙吏取出呂哲前世留下的婚書,一字一句下了結論:“你寫了婚書,便是告了天地,向天地立了契約,這是你欠她的,得還。”
趙吏態度鮮明,呂哲要麼被嫣嫣索命,要麼就自殺去陪嫣嫣,總之,趙吏站在女鬼這一邊,這事兒他不會管,說完便招呼月華離開。
月華本以為這事兒就這麼完了,呂哲欠女鬼一條命,今生拿這命賠了她便是。
直到去咖啡廳接夏冬青回家,路上聽夏冬青說呂哲沒死,反而是文秀出了車禍,成了植物人,似是代替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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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把命賠給了嫣嫣。
話一入耳月華便覺得不對,可一時半會的他也沒想通是哪裡出了問題,思慮片刻就將這事兒放下了。
車子路過超市時突然停了下來,夏冬青打了個哈欠,睏倦道:“怎麼停下來了?”
“我去買瓶醬油,你在車上等我。”
月華向來是被人伺候的主兒,上超市買醬油還是頭一回,稍微耽擱了點時間,兩人回到觀庭別墅已經快要過了飯點。
聽見開門的聲音,趙吏從廚房露出個腦袋,“醬油買回來了嗎?”
一件匪夷所思的事,靈魂擺渡人趙吏會做飯!
廚藝還很好!
很神奇吧,一個鬼差,不吃香油貢品居然喜歡吃飯,為此還學了一身廚藝,即便月華已經吃了一個月趙吏做的飯菜,每每看見趙吏掌勺的場面還是大感違和。
“家裡有人來過?”
月華把醬油給趙吏,隨口問道。
“有嗎?我做飯沒注意,你問天女。”
“陰氣很重,冥王來過了?”難怪讓我去買醬油,這半句月華沒說出來,只是拿眼神盯著趙吏。
關火,裝盤。
趙吏把盤子遞給月華,解釋道:“有一說一,她可不是人,我可沒騙你。
你屬狗的鼻子這麼靈,冥界有擺渡人叛逃,冥王讓我把人抓回去。”
“需要幫忙嗎?”
“小事,我能搞定,叫他們吃飯吧。”
趙吏和王小亞的任務是看顧夏冬青,月華被趙吏忽悠著留了下來,便也加入了他們。
最近趙吏奉命抓冥界叛逃的擺渡人,和王小亞早出晚歸的,保護夏冬青的任務便交給了他。
這天晚上,月華和夏冬青在外頭散步,一個滿臉血汙的漢子突然撞了上來,把夏冬青撞了一個踉蹌。
夏冬青膽子不大,撞他這漢子臉上全是血,右腦太陽穴部位深陷下去,露出一個凹型腦袋,形容可怖,十分嚇人。
夏冬青和這人近距離接觸,以他的膽量早該被嚇得大叫了,這會兒卻像個沒事人似的往前走,彷彿甚麼也沒看見。
不用說,這又是個鬼,月華眼角抽了抽,無語凝噎,三天一小鬼五天一大鬼,他很想問問夏冬青的感受,想了想還是忍住了,人已經這麼慘了,還是不要戳人家傷口了。
兩人不遠處,那撞人的漢子狐疑的摸了摸胸口,他是鬼,按理說不會和人撞上才對,可看夏冬青淡定的模樣也不像是看見了他,漢子摸了摸腦袋,不明所以,很乾脆的跑了。
那漢子一走,夏冬青便扶著花壇乾嘔起來。
月華樂了,還是沒忍住,指著漢子離開的方向問:“我看你方才很淡定嘛,經常看見這樣的?”
夏冬青乾嘔了一陣,甚麼也沒吐出來,拿紙巾擦了擦嘴,看著月華突然就有了吐露心事的慾望。
“也不是經常,一年也就幾次吧,這幾年多了些,要打工掙學費嘛,走的地方多了見的也就多了。”
“不害怕?”月華問。E
“怕啊,剛開始會怕,門都不敢出,眼睛也不敢睜,一睜眼屋子裡就多出一個人來,偏偏他們都看不見。
那會兒年紀小不懂事,看見了就大喊大叫的,也不分場合,為這,孤兒院我都換了好幾家,孤兒院的老師以為我瘋了,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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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精神科的醫生做檢查,結果一切正常。”
講到這夏冬青笑了笑,眸光鋥亮,想必那時候發生了不少有趣的事情。
“後來見得多了就習慣了,像今天這樣還算好的,一看就是跳樓死的,這樣的這幾年見了七八個了,那些車禍撞死的更嚇人,那模樣,簡直沒法看。
還有被火燒的,燒狠了的全身一片焦黑,燒得不狠的,那肉塊一片片粘在身上,要落不落的,可嚇人了。
……”
夏冬青還在說,說他這些年見過的各種各樣的鬼,大的小的,男的女的,被悶死的,火燒的,水淹的,跳樓的……
他語速平緩,娓娓道來,再是慘烈、可怖的死狀從他嘴裡說出來也像是問今天吃甚麼一樣自然。
月華想到夏冬青剛才的反應,似乎是一瞬間就辨出了撞他的是鬼,他很難想象,一個普通人類,要經歷多少鬼魂的洗禮才能一眼分辨出鬼魂和人類。
但他知道,只有經歷過極致的恐懼才會擁有面對未知的平靜。
月華看著,聽著,突然就想做點甚麼,他打斷了夏冬青,道:“我可以把你這雙眼睛取出來,給你換一雙新的眼睛,讓你像正常人一樣生活。
你還年輕,只要換個城市,沒人知道你是誰,沒人知道你曾經能見鬼,你可以像芸芸眾生一樣,娶妻生子,平凡幸福的過完一生。”.
幾句話像晨鐘暮鼓敲進心裡,夏冬青心頭一顫,生出無限漣漪。
雖然他已經不會再害怕,雖然他已經習慣見鬼,可想起那些看著他像看怪物的眼神…
他是人,有機會像人一樣生活,誰願意做怪物呢?
夏冬青的雙手不由自主緊握成拳,牙床緊咬,顯然內心很是糾結。
時間一下子變得很快,又似乎很慢,片刻後,夏冬青鬆開手,抬頭朝月華笑笑:“不用了,我都習慣了,謝謝你,阿月。”
“為甚麼?”月華不解,“你不想擺脫嗎?
我甚至可以把你不想記住的這些記憶都抹去,我能做到。”
“我已經不害怕了。”此刻夏冬青已經恢復素日模樣,輕鬆自在道:
“你別看他們形容可怕了些,如果你能平心靜氣和他們聊,把他們當成活人一樣交流,其實他們和活人也沒甚麼差別,他們每個人,哦不是,每隻鬼,都是有故事的鬼,我喜歡聽他們的故事……
要是沒了這雙眼睛,我就不能和他們交流了,也不能再幫助他們,他們也很可憐的。”
“只是這個理由嗎?”
月華不信就這麼簡單,而且,也不是每一隻鬼都令人同情,人有好人,鬼有好鬼是沒錯,可死有餘辜,想要害人性命的鬼也不少。
夏冬青張了張嘴,這次他沉默了很久,緩緩道:
“阿月,如果我失去了這雙眼睛,是不是也會失去趙吏和王小亞這兩個朋友。”
這次換月華啞口無言了。
趙吏會如何他不知道,可王小亞,百分百是要被叫回崑崙的。
雖然月華沒說話,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夏冬青拍了拍屁.股,從路沿上站起來,笑嘻嘻道:“很晚了,我們回去吧,趙吏他們應該快回來了,對了,我今天和你說的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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