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坐吧。”
慶帝擺手免了陳萍萍的請安,他沒有抬頭,雙眸專注,翻看著桌案上的詩詞,不時用硃筆在上頭圈圈點點。
這一頁頁都是範閒昨日所作,慶帝對詩文愛好不大,昨夜只略看了幾頁便放下了。
今日接到月華以詩詞邀約範閒才又開始琢磨這些詩文。
陳萍萍微微垂眸,靜靜等著慶帝,做足了臣子恭謹的姿態。
一直等到慶帝的內宮大總管侯公公進來稟報,說是範閒已經走了。
慶帝偏頭,隨意問道:“他在明月樓待了多久。”
“一個多時辰。”
“一個多時辰。”慶帝重複了句,似笑非笑,他抬眸看向陳萍萍,問出了從昨日開始就有的疑問:“你說這詩,真的是他寫的?”
陳萍萍眼皮微顫,幅度很輕,輕得幾乎看不見抖動,他很清楚,慶帝這句話不是開玩笑,他是真的懷疑。
他斟酌道:“臣,不敢妄言。”
慶帝嗯了聲,尾音上揚,拉得極長,隱約還有一分笑意,他笑道:“好你個陳萍萍,君臣數十載,有甚麼是你不能說的。
朕讓你說你就說,婆婆媽媽,怎麼和範建學上了。”
“是。”陳萍萍頷首,臉上擠出幾分笑意:“如此,臣就大膽說一說。
範閒自幼的經歷我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在儋州時並未延請名師教導,寫詩作文臣雖不懂,但也知道這需要時間積澱,非一朝一夕可成。
或偶有靈光閃現,可要想出口成章,句句經典,絕無可能,範閒,做不到。”
說到這陳萍萍微微一頓,眼裡出現幾分狂熱,他略有些激動道:“當年小姐那麼多點子,那麼多奇思妙想,初時我們也以為是小姐自己想出來的,可是後來小姐親口否認,說那些東西都來自神廟。
臣懷疑這些詩也來自神廟,範閒從未離開過儋州,更遑論去往神廟,她和小姐唯一的聯絡只有血脈,臣大膽推測,他是自血脈中得到了神廟傳承。
再說月華,範閒入京後多少人下帖子請他都請不到,卻被月華一紙詩文輕輕鬆鬆就把人引去了明月樓。
唯一的解釋,月華是神廟的人,那首《詠梅》出自神廟,得到神廟傳承的範閒也知道這首詩。
驟然發現有人知道和自己一樣的東西,豈會沒有探究之心?
這才是範閒去明月樓的理由,他在裡面待了一個多時辰便是佐證!”
“你說的和朕想的不謀而合。”
慶帝把桌案上圈點過的幾頁紙遞給陳萍萍,“看看,這些詩裡反覆出現的地點,甚麼長江、黃河、泰山……這些山川河流可曾聽過?”
陳萍萍一一翻過,隨後肯定道:“陛下,這些地方,臣都不曾聽過,但世界之大,興許有甚麼不知道的小地方,可要臣拿回院裡讓四處好好尋一尋。”
慶帝擺手:“沒必要了,這些東西足夠佐證你的推測,神廟傳承來自血脈,有趣。
月華手段過於詭異,不宜打草驚蛇,等四顧劍先去試探試探。
至於範閒,北齊不是要換肖恩?且先看看肖恩能給我們帶來甚麼驚喜。”
皇宮裡的老狐狸謀奪算計著神廟,皇宮之外,也有人算計著他們。
皇子府,二殿下窩在隔壁月華房裡,拿著本醫書挑燈夜
:
讀。
他對醫書本來沒甚麼興趣,倒是月華經常翻看,他在屋裡等月華回來等得無聊了,隨手撿了本打發時間。
等得眼皮子打架的時候門口終於傳來聲響,二殿下把書一扔,打著哈欠抱怨:“你怎麼才回來。”
月華挑眉,都這個點了李承澤居然還沒就寢,他笑眯眯撲過去要抱抱:“殿下在等我?擔心我?”
李承澤輕哼了聲,回抱著月華,沒承認,也沒否認。
兩人抱著膩了會,月華神神秘秘問:“殿下知道葉輕眉嗎?”
二殿下抿唇想了片刻,道:“不算知道,聽過吧。
這個名字是禁忌,你不要在旁人面前提起。”
“禁忌?這是為何?”
二殿下搖頭:“我也不知,初次知道這個名字還是有一年去宮外玩,路過鑑查院門前見著塊碑,字跡娟秀,落款就是葉輕眉。
那碑文內容大逆不道,可莫名的有一股魔力,讓人忘不掉,回宮後我當笑話告訴了母妃,一向不理外事的母妃頭一次把心思從書上挪開,嚴厲警告我不許提及葉輕眉這三個字。
我還從未見過有甚麼人和事能讓母妃上心,所以記憶深刻。
那碑上不說別的,單“人人平等”這四個字就足夠無數人拿來彈劾陳萍萍,可這麼多年下來那塊碑依舊好好立在鑑查院門口,朝野上下無人對此有議論,就好像這塊碑不存在。
宏成倒向我後我讓他去查,次日宏成就被靖王爺警告,靖王透過宏成暗示我,我這才確定和陛下有關,此後我便也當此人不存在了。”
“殿下不像是這麼聽話的人,就沒私下查過。”
二殿下嘴角翹了翹,捏著拳頭在嘴邊咳了聲:“你別亂說啊,陛下的禁忌我哪敢觸犯。
你不是去試探範閒了,怎麼又問起葉輕眉?”
今日天還沒亮他就收到長公主遇刺的訊息,彼時二殿下掛念月華,沒有心思細究,後來又困得睡著了,直到午時醒來方才記起此事。
月華聽說後頭一個懷疑的就是範閒,以範閒的武功闖皇宮自是不行的,可若是他身後還有一個能殺林珙的高手那就不一樣了。
二殿下初時不信,若是範閒身後有如此高手豈會有牛欄街一事,可沒多久又收到燕小乙一大早跑去範府的訊息。
燕小乙是誰?
守衛宮禁的第二號人物!
皇宮的安危全靠他和洪四庠兩人,燕小乙突然跑去範府的行為的確惹人深思。
於是乎,月華以一紙詩文把小范大人引去明月樓,試探他背後是否有高手相助。
二殿下話音剛落,身側的月華就捂著嘴笑起來,眼睛都彎成一道月牙。
卻是他想起了在明月樓見範閒的畫面,當時範閒幾番試探,在月華說出李白、范仲淹等幾個名字後更加確認月華是神廟的人。
小范大人想起昨夜自個兒在一個知道李白,知道杜甫的人面前哐哐哐背詩,雖然他嘴上言明是背的,可心裡也清楚,大殿之上,人人都會認為是他寫的。
他還得了一個詩神的美譽,哦,還有《紅樓》,他賺翻了。
不知道有月華的存在還好,知道後那可真是尷尬得雙腳離地。
簡直是社死現場。
想起範閒當時生無可戀的表情,月樓主樂不可支。
二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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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伸出指頭戳向笑個不停的月華,“傻笑甚麼,問你話呢。”
月華握拳咳了幾聲,好容易止住笑,神情嚴肅了幾分:“範閒身邊跟著個黑衣青年,武功極高,我懷疑此人是大宗師級別的高手。”
“大宗師?”二殿下錯愕不已:“不可能,這怎麼可能,眾所周知,世間只有四位大宗師。
你說範閒身邊有九品劍客我都信,大宗師?”
二殿下搖頭,意思很明顯,他不信。
就知道他家殿下肯定不會信,他也不信啊,範閒身邊跟著個大宗師居然還差點被搞死,差勁。
月樓主哼了聲,不情不願道:“我打不過他。”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帶著幾分不服氣:“暫時的。”
想到那個黑衣青年,月華眼底放光,整整一個時辰,他手段盡出也拿黑衣男沒辦法,所以的招式都被人輕易化解,那人一招一式看似簡單,卻又恰好破解他的每一擊。
以前都是他仗著高絕的武道修為壓著別人打,雖然爽快卻多了幾分無趣,自他武道大成,轉修仙道,還是頭一次遇到勢均力敵的對手。
二殿下臉色微變,月華昨夜才和他說過,有把握殺洪四庠,卻打不過範閒身邊的神秘人,他喃喃道:“難道這世上真有第五位大宗師?”
月華揣測道:“興許是皇宮裡那位神秘大宗師也未可知。”
“不大可能。”二殿下搖頭:“陛下派大宗師保.護範閒?這事兒比範閒身邊有高手還叫人不敢置信。”
“看殿下憂心忡忡,開個玩笑嘛。”
月華笑了笑,往二殿下臉蛋上餬口水,美人在懷,他又不是柳下惠。
邊親邊迫不及待給自個兒表功:“我已經知道他是誰了,也找到了對付他的法子。
不過嘛……”
“不過甚麼?”
一片紅潤纖薄的唇在二殿下嬌媚臉蛋上游弋,片刻後緩緩停在耳廓處,熟悉的氣息一陣陣往耳蝸深處送,
“牛欄街一事殿下和範閒已然結仇,某替殿下解決心腹大患,殿下打算如何賞我呀?”
二殿下擦了把過於紅潤的嘴角,把遊走到腹間的手摁住,翻著白眼道:“先說說你做了甚麼,本殿下可不做賠本買賣。”
二殿下的便宜真難佔,月華胡思亂想幾息,翻身坐起,開門見山道:“殿下方才不是好奇我為何要問葉輕眉?”
二殿下保持躺臥的姿勢,腦袋枕著手臂,揚了揚下巴,示意月華繼續說。
月樓主一心想抱著他家二殿下睡覺,也不藏著掖著,乾脆道:“範閒是葉輕眉的兒子,葉輕眉和那個黑衣男子都來自神廟。”
“神廟?
難道傳說是真的?”
比起葉輕眉和範閒的母子關係,二殿下更在乎的顯然是後一句。
他正回想著史書裡對神廟的描述,忽然感覺身上一涼。
某個色胚居然用手指劃開了他的衣裳!
武功是這麼用的嗎!
二殿下怒目而視。
某月恬不知恥道:“殿下夜裡該少穿些,脫起來太慢了。”
怪我咯?
二殿下牙齒微微用力,不輕不重咬了口嘴裡不屬於自己的舌頭,含糊不清道:“你還沒…唔……嗯……告訴我怎麼對付他……”
月華學二殿下翻了個大白眼,這種時候他哪有心思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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