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一石居是富貴人家常去的酒樓,平日裡就格外熱鬧,而今日尤甚。
月華和李承澤兩人也在一石居,卻不是想對付範閒,而是看熱鬧來的。
內庫財權如今是握在長公主李雲睿手上,李雲睿向來偏幫太子,昨日長公主殿下率先出手,安排了一隊侍女想要壞範閒名聲,可惜沒能得手。
宮裡傳來訊息,昨夜死了一個女史,今日朝上又罷免了一些朝臣,被罷免的恰是太子門下。
想也知道這是慶帝的警告。
親事是慶帝定下的,若範閒果然不堪造就便罷,若是被人故意潑髒水,豈不是不把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
雖說這回太子偷雞不成反蝕了把米,但他和李承澤都覺得他們不會就此偃旗息鼓,但凡有機會太子等人一定會再次出手。
今日範閒來酒樓吃飯就是他們難得的機會。
李承澤一手拿著紅樓,另一手捏起顆紫葡萄緩慢放到嘴邊,唇齒開闔,喉嚨滾動,三兩下吞入腹中。
他吞嚥葡萄時眼睛微微眯起,彷彿這葡萄是天下絕頂的美味,嚥下後手掌又摸索著伸向盤中。
月華抱著劍倚在牆邊,站姿散漫隨意,嘴角噙笑,專心看著李承澤進食,不時和他聊上兩句。
一串葡萄很快過半,二殿下偏頭髮出邀請,“來點?”
月華搖頭。
突然,他耳朵動了兩下,一瞬間從慵懶的貓咪變成食人的虎豹。
“他來了,勞煩殿下等我片刻。”
話音剛落人已經從屋裡消失,李承澤聳聳肩,繼續看書,吃葡萄。
一石居後巷。
範閒悠哉悠哉跟在一個年輕婦人身後,方才在門口這婦人鬼鬼祟祟拉著他問他買書嗎?
他定睛一看發現這書竟是他抄的紅樓。
這書原是他拿來教導妹妹範若若的,他和若若還是嬰兒時一同在儋州祖宅長大,若若喜歡聽故事他就時常給她講上輩子那些童話故事,兄妹兩人關係極好。
七歲那年京都來人把若若帶走了,若若給他的家書中提及府裡有一位姨娘,很是厲害。
範閒不好明著教她如何應對,便時常隨信附些小故事給她,又默了上輩子的經典名著《紅樓夢》(石頭記),這書裡有大量描述內宅爭鬥的橋段,希望她從中有所領悟。
這本是他們兄妹兩人私信往來的內容,不想竟讓人裝訂成冊當街販賣。
還一卷書八兩銀子。
範閒想瞧瞧是誰幹的,託詞要大量買進,讓賣書的婦人帶她見東家。
走了陣就見前頭有許多婦人來來往往,旁邊一個略顯富態的中年男人坐在躺椅上販書,不一會兩大摞書就見了底,男人順勢躺在躺椅上,蒲扇遮面,甚是悠閒。
範閒走過去,問:“這些書都是你的?”
“你要多少?”中年男人一邊問,一邊緩慢起身,待看見是範閒,他身子一抖,躬身道:“範公子。”
範閒瞬間無語,皮笑肉不笑地諷刺道:“可以啊,又是書又是地圖的,你這是要壟斷文化產業啊!”
“何為文化產業?”
範閒都氣樂了,現在是說這個的時候?
他沒好氣道:“咱們還是先談地圖的事!”
昨日他剛進京,在城門口被人用假輿圖騙了二兩銀子,騙他的正是眼前的書販子,王啟年。
王啟年表情一肅,言辭懇切說要十倍奉還,轉眼就趁範閒不注意飛身溜了,跑路的時候還不忘把桌上剩下的幾本書冊
:
帶走。
他心道,八兩銀子一冊呢!
這位範公子警惕性也太低了。
哈哈哈。
王啟年拿著書,得意洋洋走在街上,到了南街忽然開始加速,額角也開始沁出汗水。
大白天的見了活鬼了,好像有人在跟蹤他,還甩不掉!
可是這可能嗎?
他回頭看了看,沒有任何可疑之處,心底仍舊有些毛毛的。
總感覺後面有人。
鑑查院有兩大追蹤高手,冠絕天下,他王啟年就是其中之一,論追蹤之術他敢誇口除了宗追沒人比得上他!
論輕功就是九品上也追他不上,至於宗師嘛,試試才知道。.
王啟年一路撒丫子跑進了鑑查院,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陰霾才散了些。
他猶豫半晌,還是決定將此事跟院長報備一聲,萬一不是錯覺,是真的呢?
他當然不是錯覺,跟在他後頭的正是月華。
而他之所以看不見人是因為月華離他夠遠,遠遠的看他進了鑑查院月華亦轉道回了一石居。
布簾微動,李承澤抬眸,“怎麼去這麼久?”
“範閒走了?”
“早就走了。”李承澤捋了捋額前髮絲,笑道:“你可錯過一場好戲,太子學聰明瞭,這會兒正讓人四處宣揚範閒當街行兇,毆打郭府護院。”
郭府?
月華歪頭思量片刻,問:“郭攸之府上?”
禮部尚書郭攸之是太子門下,其子郭保坤是太子伴讀,領宮中編纂一職,此時提起郭府,他能想到只有郭攸之府上。
他緊接著問道:“我走這會兒出甚麼事了?”
李承澤微微一笑:“倒也不是甚麼大事,剛才郭保坤在外頭大放厥詞,說《紅樓》粗鄙汙穢,揚言要將其列為禁.書,範府嫡子為兄出頭,反被郭府護衛轄制,隨後範閒出手打了郭家護衛。”
月華嗤笑,“這不還是要壞範閒名聲麼,無用之功,除了和範閒結仇沒有半點意義,哪有甚麼長進。”
“話不能這麼說,婉兒雖是私生,又有陛下出面認了義女,不能相認。
可京裡誰不知道她是林相和長公主所出,若她日後的夫婿是個粗鄙無禮之徒,林相這百官之首的面子往哪擱?
倘若我沒猜錯,今日之內,林相必會以此為由頭讓咱們陛下解除婚約。”
月華淡淡搖頭,“沒用的,殿下不會以為範閒是慶帝隨隨便便挑的人吧?”
李承澤微微坐直身體,俊秀眉宇擰出褶子:“你出去這麼久,是不是查到甚麼了?”
“嗯。”月華輕輕頷首,問道:“殿下可知近日販賣《紅樓》的是甚麼人?”
李承澤白眼:“你謝必安幾時成吊人胃口的人了?”
“鑑查院。”
李承澤目色微凝,一瞬間腦海裡湧出諸多想法,此時又聽月華道,“昨日我去瞧範閒,也見著了這個人,回來路上我去了趟明月樓調閱卷宗,得知此人名叫王啟年,是鑑查院文書小吏,常年混跡三教九流。
我聽範閒和他談話,他昨日應是賣了假輿圖予範閒,今日又那麼巧被範閒碰見他私下販賣《紅樓》。”
李承澤眼神有些冷,卻仍舊微笑著:“這可真是巧了。”
“是很巧,可我這人不太相信巧合,所以我跟蹤了他,殿下猜猜我發現甚麼了?”
“不猜。”
月華啞火,輕咳一聲掩飾尷尬,正色道:“王啟年的輕功堪比九品上,這還是我沒有傾盡全力追他,九品上不一定是他最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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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度。”
李承澤臉色霎時便沉了下去,王啟年輕功如此高明,絕非是尋常小吏,這樣的人接連偶遇範閒怎可能是巧合。
他抬眸看向月華,微沉著臉道出一件宮中秘事:“婉兒的婚事,陛下四年前就提過一嘴,當時也是範閒,還是陳萍萍反對陛下才改了主意。
咱們這位陛下,朝野上下能勸得動他的也就司南伯和陳院長。
前段時間陳萍萍回鄉祭祖,之後範建便入了宮,再之後,就有了宮中家宴,陛下口諭要將婉兒嫁給範閒,次日範府的紅甲衛就離京接人去了。
按理說陳萍萍不喜範閒才對,且不論王啟年是否刻意接近範閒,單就他販賣《紅樓》一事就頗有問題。
此書原是在閨閣小姐們手中互相傳閱,本不應該被人拿到全本裝訂成冊,還恰巧在婉兒和範閒的婚事傳出後發生,此舉分明是為範閒造勢。
我原本一直以為是範府所為,如今看來卻是鑑查院,甚麼返鄉祭祖,分明是故意給範建機會,可他這麼做的目的是甚麼?
四年前他又為何要阻止......”
“我說殿下,想不通咱們便不想了,這走來走去的可不像你的風格,左右範閒已經進了京,只要盯死了他,自然能知道我們想知道的事。
現在該想想咱們去哪玩,昨兒你答應我的。”
李承澤撫額輕嘆;“謝必安,你以前好像沒這麼貪玩,你從前不是說除了練劍都是浪費生命嗎?”
月華輕巧眨眼,理直氣壯:“又練不成宗師。”
翌日,靖王府。
月華抱著劍。面無表情跟在他家殿下後頭進府。
謝必安是公認的京都第一劍客,還闖下“一劍破光陰”的名號,在京都算是一個名人。
七品以上的高手在江湖上幾乎都有各自的名號,師承,九品更是很難隱藏。
突然冒出來一個陌生九品還是很扎眼的,必然有人懷疑是新晉高手,也因此,京都內那些八品都免不了被各方盯上。
出門在外,他的表現還是要儘量貼合謝必安這個形象,以免有心人懷疑他和明月樓有關。
李宏成很快帶他們去了後院,李承澤喜歡安靜,李宏成是他的門下自然也知道他這個習慣,聊了幾句便識趣離開,下人們也被打發到二門守候。
人剛一走月華就繃不住了,把劍往地上一扔,隨後盤腿坐到李承澤一側,一副無聊至極的模樣。
“我們來這做甚麼。”他問。
近月以來兩人關係較從前親密了許多,李承澤已經習慣月華輕慢的態度,把身前紫葡萄往他那邊推了推。
偶爾他也會覺得奇怪,剛開始他明明是想和眼前這人拉進關係才刻意折節下交,相處下來卻真心覺得這樣的謝必安很好。
只要謝必安在總會有一種安心的感覺,大概這就是高手給予的安全感?
他抿抿唇,露出略帶羞澀的笑,純真自然:“太子殿下不是想毀範閒名聲嘛,我這做哥哥的當然要幫忙咯。
便讓宏成請郭保坤和範閒一道參加詩會,以詩會友,給咱們太子殿下製造機會。
賀宗緯是京都有名的才子,郭保坤又是宮中編纂,而範閒卻默默無聞,想來是贏不了他們二人的。”
我覺得你在說反話,月華翻了個白眼,道:“太子這回被你坑慘了,你是不是還想順便見一見範閒?
嘖嘖嘖,今日過後,太子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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