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華稍稍坐直了些,一目十行,書頁刷啦啦翻動,哪裡像是看書,分明是翻書才對。
一旁的李承澤被驚動,他自是不知月華有過目不忘的能耐,見狀,眉頭狠狠皺起,留下一句冷哼。
心道往後可別讓謝必安這廝有機會禍害他的書了。
月華囫圇過了遍,閉目沉思。
有趣,居然還有第二個時空旅行者。
世界與世界間存在的壁壘極難打破,但總會有一些人因為時空本身產生的意外而來到另一個世界,這一類人被稱為時空旅行者。
時空旅行者雖然也是外來者卻和月華這樣被主神傳送來的不一樣,他們到了另一個世界往往會被看作是自家人,還會受到世界意識的維護,身具潑天氣運,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他剛來就發現這世界有外來者,只因二皇子府有白砂糖香皂等物。
這本不奇怪,雖說這世界還處於封建社會,可不代表就不能有科學社會的工藝技術。
可這些東西的來歷卻有問題,便拿白砂糖為例,尋常人家用的還是蜜糖,飴糖,甚至不成熟的蔗糖,只有達官貴人用的白砂糖,兩者的質量價格都相差巨大。
說的簡單點,如果從飴糖到白砂糖一共要經過五道發展歷程,正常情況應該是從低到高一步步成熟,可這個世界的食用糖製作工藝便只有第一和第五,一步登天,製糖工藝瞬間成熟。
製作匠人們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這就和小孩子還沒學會走就開始跑是一個道理。
此種情況完全違背了事物的常規發展,只有時空旅行者能造成這種局面。
他對這類人原本沒甚麼興趣,後來機緣巧合發現此人極可能與大宗師的出現有關。
這還得追究到半年前,那日他在鑑查院門口瞧見了一塊碑,那上頭的文字頗有幾分意思:
“我希望慶國之法,為生民而立,不因高貴容忍,不因貧窮剝奪,無不白之冤,無強加之罪,遵法如仗劍,破魍魎迷崇,不求神明。
我希望慶國之民,有真理可循,知禮義,守仁心,不以錢財論成敗,不因權勢而屈從,同情弱小,痛恨不平,危難時堅心志,無人處常自省。
我希望這世間,再無壓迫束縛,凡生於世,都能有活著的權利,有自.由的權利,亦有幸福的權利。
願終有一日,人人生而平等,再無貴賤之分,守護生命,追求光明,此為我心所願。
雖萬千曲折,不畏前行,生而平等,人人如龍。
——葉輕眉”
這上頭的話說得極好,卻不合時宜,說句藐視皇權並不為過,他一猜就是那外來者的手筆。
可奇怪的是它竟好好立在鑑查院門口。
他捉了幾個鑑查院的人詢問,卻無一人知曉葉輕眉,只知陳萍萍要求每個入鑑查院的人都要看過這碑文。
說這是鑑查院立身之本。
他自是不可能去招惹陳萍萍,又好奇這人是誰,這樣一個人不應該默默無聞。
事出反常即為妖,那會兒正愁修為無寸進,無所事事,便順手查了查,權當滿足好奇心。
卻是無心插柳柳成蔭,由此得知約摸二十年前慶國有一個葉家,葉家慶餘堂攬盡天下之財,那些玻璃,美酒,精美的食物器皿等等都是葉家弄出來的。
巧合的是宗師的出現大概也是那個時候,而葉家在十六年前消失,產業充入國庫。
葉輕眉在時宗師出現,葉輕眉消失
:
再無新的宗師出現。
夠巧合吧。
只可惜他也只查到這些,葉輕眉和宗師的出現有甚麼聯絡,有沒有聯絡他一概不知。
沒想到今天看見了此書,這書他可在別的世界見過一模一樣的。
看完手上這卷,他百分百能確定這是某個無良的時空旅行者抄來的,這種事他們這類人常幹。
倘若如他所猜測,宗師的出現和外來者有關,那麼這寫下《紅樓》的外來者身上可能也有成就宗師的線索。
李承澤吃完包子,轉頭便見月華閉目沉思,一副有所得的模樣,他拿光溜溜的腳丫子踢了他一下。
嘲諷道:“你夠了啊,裝甚麼大尾巴狼,就你刷刷刷那樣,能看出甚麼玩意兒來?”
月華睜開眼,把書扔給李承澤,挑眉道:“殿下不妨和我打個賭。”
“賭甚麼?”
“書中橋段,不拘哪一章一頁,甚至是某人說的一句話,隨殿下發問,就賭我能否答得上來。”
李承澤意動,追問道:“賭注幾何?”
“我若輸了賭注隨殿下定,若殿下輸了…明日我想出門玩兒去。”
“這算甚麼賭注,你想出門我還攔得住不成。”
“這不是要保.護殿下嘛,我若走了殿下的安危怎麼辦,自然是要委屈殿下陪我玩咯。”
“算你有良心,成,這賭本殿下打了,輸了可別叫喚。”
反正輸了不吃虧,李承澤一口答應,出題格外刁鑽:“第五回秦太虛寫的一副對聯。”
“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襲人是酒香。”
居然答上來了,李承澤意外的瞧了他一眼,隨後他又問了十幾個問題,月華一一答出來,到後幾個問題李承澤甚至只問某頁某行的某個字,竟也沒難住人。
“不問了,無趣。”
李承澤放下書,好奇道,“九品武者還有過目不忘的能耐?”
月華搖頭,摸著下巴自戀道:“不知道,我本來就過目不忘,和九品不九品沒關係。”
“你這是作弊。”李承澤白了他一眼。
月華點頭,“是啊。”
旬月時間很快過去。
南慶朝堂平日裡也就兩隊人馬爭鬥,旗幟鮮明。
一則是負責監察百官的鑑查院和宰相林若甫率領下的百官集團;二則是太子和二皇子兩方勢力爭家產。
軍方只管打仗戍邊,一向不理會這兩方權爭,鬧得兇了自有慶帝出面,拍板定論。
是以南慶官場雖鬥得厲害,卻絲毫不影響國本,呈現出亂中有序的景象,比起隔壁北齊太后和小皇帝母子間的爭權奪位,那可柔和太多了。
這個月鑑查院陳院長返鄉祭祖,不在京都,另一隊爭鬥主力二皇子殿下又忙著和府中新鮮出爐的九品高手拉關係,朝堂之上難得平靜下來,打口水仗的都少了。
這一天,一輛馬車緩緩駛進城門口,喚醒了沉寂的京都城。
月華端著碗餛飩,坐在離城門口不遠的小攤上,小口小口往嘴裡送。
他易了容,特意來瞧範閒的。
多有趣。
他家殿下愛不釋手的《紅樓》原是從範府大小姐範若若處傳來的,尋根究底,範閒二字便進了他的視線。
範閒還未入京便有多家視線落在他身上,就面前的街面,他隨意那麼一瞥就瞧見了不下十個各家眼線,月華可不會傻到就這麼直吼吼過去找範閒。
時候未到。
他打量了眼記住範閒的樣貌身材,喝下碗裡最後一口湯,叫老闆打包一份,施施然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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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混入人流消失不見。
身上的易容服飾早在路上便尋機換了回來,手上裝餛飩的袋子也已經換成錦盒。
“見著範閒了?”李承澤伸了個懶腰,從滿是公文的桌案抬起頭,見著月華手上的錦盒精神一振,伸手道:“拿過來。”
月華開啟盒子,露出裡面白瓷小碗裝著的餛飩。
“餛飩?怎麼用錦盒裝著。”
“買的時候我還易著容,若只是更換衣物,可瞞不過鑑查院的諜子。”
說著月華把小碗推過去,道:“趁熱吃,涼了味道就淡了。”
小巧的餛飩一個疊一個擠在白瓷小碗內,透過輕薄的表皮可以清晰瞧見裡頭紅色的肉餡,碗麵灑上一層蔥花,叫人看著便有食慾。
李承澤鼻尖輕輕聳動,一縷淺淡的香氣從碗麵直達鼻尖,引人慾醉。M.Ι.
他狼吞虎嚥一連消滅了三個,邊吃邊道:“依我看鑑查院的諜子都沒你專業,不就是去看一眼範閒,你至於易容嘛。
我看你最近出門都格外小心,晚上也見不著人,是不是做甚麼虧心事了。”
月華揉了揉眉心,搖頭道:“陳萍萍不知道發甚麼瘋,三天兩頭讓影子去明月樓找我切磋。
最近和他交手次數太多,不小心點我怕讓人認出來。”
“很厲害?”
月華點頭,“天生的刺客,殺人和逃跑的能耐都屬頂尖,不過我感覺他沒有使出全力。”
“陳萍萍恐怕不是想殺你,你小心點,最近別出門了。”
“我若不去,好容易建的明月樓只怕轉眼就讓鑑查院端了。”
月華揚眉,自信滿滿:“殿下放下,就是初入九品的武者,若一心想逃,也只有比他厲害的九品才能抓得住他。
如果是半年前,大宗師還能抓住我,現在,我若要走,誰也留我不住。”
李承澤吐舌:“自戀狂,人家分明是在想法子驗明正身。”
“就我這易容術,讓他們找到明年也找不到謝必安頭上。”
“這倒也是。”二皇子殿下深以為然,隨口八卦道:“你成天跟我這吃吃喝喝,幾時去見的你家小美人,難不成是夜探閨閣?”
月華眉骨微動,輕飄飄回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啊哈?
李承澤皺眉,一道念頭隱隱約約成形。
不,能,吧?!
他微微搖了搖頭,覺得自己想太多了,謝必安估計是不想說。
機智如他轉瞬就換了話題,“你去看範閒,覺得他如何?”
“不知道。”
月華搖頭,“人太多,我就遠遠打量了一眼,長得倒是漂亮,唇紅齒白麵如冠玉,就是笑起來有點.娘們唧唧的。”
他說完輕咦一聲,道:“我怎麼感覺他和你有些像。”
李承澤氣笑,甚麼叫娘們唧唧的和你有點像?
二殿下心思素來重,生氣也不會表露出來,當下垂眸輕笑:“你這是在拐彎抹角編排我?”
某月好不知道自個說錯了話,嬉皮笑臉:“殿下這麼一笑你倆更像了。”
他話落李承澤便斂了笑,幽幽.道:“哦?卻不知本殿下和範閒誰更娘們一點。”
誒,他好像說錯話了。
月華眨巴眨巴眼,後知後覺補救,“殿下誤會了,我是說你們性子像。”
二皇子殿下持續輸出:“不是說就遠遠看了眼,還能看出品性來。”
某月弱弱回應:“感覺,感覺。”
“這也是九品武者的特性?”
“………”
某月無語凝噎,心道我還是閉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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