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初停,一輛馬車從循郡王府出發,悠悠駛向城東。
月華著一身青色常服,腦袋擱在皓祥肩頭,時不時打個哈欠,一層霧氣蒙上黝黑的眼珠,沒精打彩的樣子看得皓祥直皺眉。
“讓你別看那些市井小傳,這都幾時了還這麼一副沒睡醒的模樣。”
月華伸手捏向腮邊軟肉,偏頭朝做了個鬼臉,精神片刻又換上了那副焉茄子樣。
“這般睏倦你還拉著我出府。”
皓祥搖搖頭,將肩上毛茸茸的腦袋挪到腿間,無奈而寵溺,“休息會吧,到了我叫你。”
月華歡喜得眯起眼,纖瘦的手臂順著衣襬滑進去,初秋的涼意逼得皓祥瑟縮了一瞬,而後大方接納腰間入侵的雙手。
月華滿足的捏了捏腰間熱乎乎的皮肉,雙手環抱著美人沉沉睡了過去。
這一睡就是一個多時辰,他揉了揉眼睛,發現馬車就停在衚衕口,這才驚覺他們早就到了。
伸手替皓祥揉了揉腿,月華微微抱怨,“怎麼不叫我,腿痠不酸?”
“我沒事。”皓祥拂開某隻揉著揉著就開始不規矩的爪子,眼角微挑,鄙夷道,“你以為我是你,一身病體朝野盡知。”
我那是裝的好不啦!
月華鼓鼓腮幫子,眼珠子骨碌碌一轉,意有所指道,“外人也便罷了,我身體如何你還不知麼。”
皓祥忙捂著他的嘴,眼睛緊張的看向馬車外,生怕他再說出旁的叫車伕聽見。
那他還如何在郡王府混!
甘為人下是一回事,弄得闔府盡知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唔唔,唔,唔。”月華指了指嘴角,又擺了擺手,這才把自己解救出來,得勝似的低低笑了一聲,道,“走,帶你去見個人。”
須臾,兩人在一處屋頂停下,月華輕手輕腳揭了一片瓦。
從巴掌大的洞口往下看,隱約可見一曼妙女子背影,女子白衣白裳,頭戴一朵小白花,一身縞素,似乎是在服喪。
皓祥扯了扯月華的袖子,悄聲耳語,不滿道,“這位姑娘一身縞素,應是在孝期,你帶我來偷看人家做甚。”
“你可知道她是誰?”
“知道。”皓祥眼眉一挑,皮笑肉不笑道,“瞧這身段背影就是一等一的美人,王爺若是想納側福晉該去莊子裡把福晉請回來,尋我做甚。”
“你想甚麼呢!”月華臉色發青,抬手就是一個爆慄,沒好氣的拉著人離開。
狹窄的小衚衕裡,兩人並肩漫步,皓祥笑道,“我開個玩笑罷了,那姑娘是誰,叫你一大早巴巴的拉我來見?”
“一個,能讓富察皓楨不能翻身的人。”月華緩緩道,三言兩語將他所知悉數講來。
那日他從皓祥口中得知皇帝屬意富察皓楨便覺不妙,當即派了侍衛去查白吟霜,希望查出點甚麼讓皇帝改主意。
富察皓楨是否是良配他並不關心,但一來蘭馨公主是皇后養女,深得皇后喜愛,若此人非良配,查明白吟霜一事查便是賣皇后一個好。
二來他不希望富察皓楨尚公主,富察皓楨本就是深得碩親王喜愛的嫡子,若是再尚了公主,只怕碩親王府就更沒皓祥母子立足之地了。
此刻他剛入朝堂羽翼未豐,和皓祥的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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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不便與人知,委實沒有理由插手臣子家事,思來想去,要不想他家皓祥往後受委屈便只能壞了這樁親事。
月華派去的侍衛打聽到白家父女離了龍源樓後又尋了一處酒樓賣唱,富察皓楨打那以後也沒再去過龍源樓。
兜兜轉轉查了七八日才找到白吟霜棲身的酒樓,據掌櫃說一個月前有兩個富家公子為了她大打出手,此後不時有潑皮無賴來尋父女二人麻煩,曾護著她的那位富家公子數日不曾出現以致白老丈在一次衝突中殞命,白吟霜打那日後便不知去了何處。
月華盤算了一下,白吟霜沒了蹤跡那會兒他正跟著乾隆微服出巡,如今過了這麼多日,想在偌大的京城找一個孤女無異於大海撈針,便只得作罷。
“那你是如何尋到她的?”
“富察皓楨唄,一個孤女不好找,親王府的世子還不好找?我讓侍衛盯著他,盯了好些日子才等到他來找白吟霜,只可惜是在大婚當日,木已成舟,沒有轉圜餘地咯。”
皓祥眉頭一皺,聽出了不對勁的地方,“大婚當日?”
“是啊。”月華漫不經心道,“滿座賓客,誰能想到大婚當日額駙竟然出府會情人去了,藐視皇恩,膽子很不小嘛。”
“你打算怎麼做?”
月華討好道,“沒想好,這不問問你的意見嘛,蘭馨身份特殊,她的生父齊王爺是為國捐軀,曾為大清立下汗馬功勞,要是事發了她回宮哭訴,為了安撫臣下皇阿瑪必是要過問的,指不定他還會因此遷怒整個碩親王府。”
當天下午,愛女深切的皇后得知此事即刻就去了御書房,夫妻兩個一陣商量決定把富察皓楨叫進宮來提點一番,讓他和白吟霜斷了聯絡。
月華兩個知情人也被留下來,乾隆的意思是讓月華跟著皓楨出宮,確定他送走了白吟霜。
一行人再回到帽兒衚衕已是傍晚時分,月華倚在門邊上催促,
“磨蹭甚麼呢,這都快入夜了,趕緊辦完事兒各回各家吧。”
富察皓楨緊咬雙唇,遲遲不肯叩門,月華只能給侍衛使了一個眼色,讓侍衛上前敲門。
“是貝勒爺回來了嗎?”裡頭很快傳來回音,一個妙齡少女出來開了門,見到侍衛後方的富察皓楨臉上一下就笑開了,高聲道,
“姑娘,貝勒爺來了!”
月華嗤笑著瞧了瞧左右的院子,叫貝勒爺叫得這麼大聲,生怕鄰居不知道這是貴人養在外頭的?
“貝勒爺愣著做甚麼,快進來呀,姑娘一直盼著您來呢!”小丫鬟見皓楨不動,大大方方走出來把人帶了進去,好似一點兒沒看出氣氛的古怪,還笑著招呼道,“幾位爺是貝勒爺的朋友吧,快進來吧。”
幾人跟在富察皓楨身後進了院子,院裡一身縞素的白吟霜已經在等著了,一進門富察皓楨就飛奔向白吟霜,緊緊的把人摟在懷裡,一邊深情款款道,
“吟霜,吟霜,我的吟霜,你是那麼的美好,那麼的善良,我好愛好愛你,我皓楨發誓此生只愛你一人!”
“皓楨,我的皓楨,吟霜也好愛好愛你,比愛我自己還要愛你。”
兩人旁若無人的抱在一起親親我我,月華帶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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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衛是宮中的大內侍衛,個個都是優秀的八旗子弟,潔身自好,哪見過這等傷風敗俗的場面,他們要是沒看錯,這女子還是一身熱孝吧?
當下一個個都忍不住撇開頭,心裡直為公主叫屈。
月華兩人也被噁心的不行,忙不迭指揮侍衛把兩人拉開。
“不!吟霜!”
“皓楨!”
“吟霜!”
“皓楨!”
“放開她!我以額駙的身份命令你們放開她!我已經答應送她走了!你們不能傷害她!”
“甚麼送她走?甚麼答應?
皓楨!
這是怎麼一回事,
他們是甚麼人!
你們有甚麼就衝著我來,千錯萬錯都是吟霜的錯,請不要傷害他!我給你們跪下了!
求求你們放過他,求求你們…”
“不許跪!
吟霜,別怕,我會保護你的!我…唔唔唔唔唔唔…”
月華翻了翻白眼,無奈至極,怎麼感覺自己像壞人似的,他不耐煩的讓侍衛堵了這兩人的嘴。
耳邊的世界驟然清靜。
月華鬆了口氣,冷冰冰道,“富察皓楨,別忘了你答應過誰,答應了甚麼,本王沒空看你們這些情情愛愛的戲碼,給你一盞茶時間把事情處理了,路是你自己選的,與人無尤。”
說完月華就帶著一眾侍衛離開了小院。
“你把侍衛全都叫出來,也不吩咐他們守門,就不怕那兩人跑了?”
“跑?”月華笑了笑,“我倒是希望他跑。”
皓祥好奇道,“要真跑了你會怎麼辦?”
“隨他們去吧,我雖然不喜歡那兩人,但也看得出來他們是真心相愛,眼下我給他們機會,要是捨得放棄一切就任他們走,要是捨不得,
呵,甚麼都想要的人最終只會甚麼都得不到。”
半柱香很快過去,白吟霜收拾好了行禮,揹著包袱開啟門,富察皓楨背對眾人,呆呆立在庭院內。
月華道了聲無趣,壓低了聲音道,“阿瑪給了他兩條路,要麼送你走,要麼貶為庶民趕出京城。
姑娘往後可得擦亮了眼睛。”
白吟霜一臉倔強的抬頭,恍惚間竟有一股高貴的氣質,“讓公子失望了,皓楨通通都告訴我了,我不怪他,他還有父母要孝順,如何能因為私情罔顧孝義,怪只怪我們身份有別,天意弄人。”
身份?孝義?
月華無語的搖搖頭,明明是自私,藉口倒是不少,皇家的公主又不是嫁不出去,他要是肯早說自己心有所屬哪有指婚這檔子事。
說一千道一萬,終究不還是捨不得榮華富貴,捨不得尚公主的榮耀,公主和一個賣唱女,傻子都知道該怎麼選,富察皓楨倒挺能往自個臉上貼金。
皓祥聽見她語氣裡隱隱有嘲諷,掀開簾子道,“原來白姑娘還知道甚麼是孝義,甚麼是廉恥,我以為姑娘只知道情不自禁哩。”
這句話殺傷力極強,白吟霜臉上血色盡失,最後看了一眼皓楨,她在心中默默道,爹,女兒不孝,可我不後悔,若是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情不自禁,請你原諒女兒的情不自禁。
自覺事情辦完月華便一身輕鬆回了王府,彼時他還不知道,這世上有一種人,可以枉顧倫理律法,不忌生死,肆無忌憚,只求自己瀟灑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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