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我們是朋友
◎柏莎懂了,“迦南,這是你為我創造的嗎?”◎
各種意義上, 柏莎、迦南對拉託納的要求,都稱不上是過分。
不讓他變成龍,本身也是為了保全他自我的意識。
拉託納有甚麼理由拒絕這項提議呢?可是, 他在猶豫。
拉託納整個人被憂鬱籠罩, 他看上去就像一臺臨時搭建、隨時會散架的人偶。
而這臺人偶,全身上下最像人的部位就是他的眼睛。他的目光長久、鮮活地凝在一個人的身上。
柏莎接收到他的視線, 她困惑地回視他,腦袋歪向一旁。
“拉託納, 你為甚麼一直看我,我臉上有甚麼髒東西嗎?”
迦南看著柏莎,無奈微笑, 他不知該不該為戀人的遲鈍高興。
迦南知道拉託納在想甚麼, 他不願為情敵說話, 可考慮到事態的緊急,他還是說了。
存在於他內心的這句話,是個徹底的疑問句,他並不能真的確認,他對她有多麼深切的情感。
他內心的肯定句是,他想要見她、想要得到她……以及,想要被她愛。
但這終究是隻同他有關的事,是完全自私、不能說出口的……
人人都希望被告知,我愛你,因為你就是你。
柏莎心道,迦南,你這是在趁人之危!
柏莎知道,“是龍語。”
柏莎拉來第三張椅子,坐到拉託納的對面,她直白地問道:“拉託納,你喜歡我甚麼?”
人人都不願意聽見,我愛你,因為你對我有利可圖。
柏莎也剛巧不準備繼續這個話題,她說:“拉託納,不談論這件事了,我覺得你現在首要要做的是給自己重新取個名字。”
誰想,拉託納沉默了,這份沉默簡直傷透了柏莎的心。
如果能改,她儘量改。
柏莎瞪了回去,眼神好似在說:迦南,你體諒一下病人好嗎!
沒錯,拉託納現在在柏莎眼裡已經是一個病人了。她對他有同情,有憐惜,就唯獨是沒有愛意。
即使後者才是廣泛存在於世間的真理,柏莎想起她對迦南,一開始不也是見色起意嗎?
柏莎慢慢釋然,而這時的拉託納還在心中斟酌話語。
迦南這時拉了拉柏莎的手,他粉色的眼睛眨了眨,向她遞去話語:我和他不一樣,我是真的喜歡你。
希求她像過去一樣愛他,為他造出花朵,牽住他的手,一起奔到陽光之下。
拉託納欲言又止,“我……”了幾次,又放棄了。他覺得柏莎說得有道理。
那麼,為甚麼呢,你為甚麼愛我呢?
拉託納躊躇了陣, 想了想, 點點頭, 坐下了。
柏莎高興,“我的父母果然很了不起!”但是好像哪裡不對。
可她到底還是發現,他對她的感情只要沒有結束,他就無法下定決心去對抗聖沃爾。
她的初戀,她生命裡的第一個男人,竟然回答不出“喜歡她哪點”這種問題!
過了許久,拉託納才說話,他說的是:“曾經,在我成為人神前,我的腦海裡嘈雜不斷。”
才剛安置完這個人,另一邊的黑髮男人又朝她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柏莎思忖,“聽起來像是心靈魔法,但我那時候還不會甚麼心靈魔法吧。”
他不知道的是,不回答是比“是”更加傷人的答案。
拉託納聞聲, 身體原地晃動了幾下,柏莎看他一眼, 覺得他的精神狀況實在堪憂。
拉託納眨了下眼睛,茫然,“為甚麼?”
“他有龍的力量, 他也不可能得到我啊!我是甚麼物品嗎?我是有自主選擇權的生命好嗎!”
她看向拉託納,“你喜歡我,就是因為我的眼睛對你有安撫作用嗎?”
“老師,拉託納大人在想, 沒了龍的力量, 他就不能得到你了。”
拉託納搖了搖頭。
拉託納說:“但我每次看到你的眼睛時,那些聲音都會暫時地消弭。”
她從迦南身上跳下,從旁邊拉出一張椅子,遞給拉託納。
於是,拉託納斟酌到了最後,覺得保持靜默是最好的選擇。
這些愛是向“小人”而去的,它們構成了他乏善可陳的生命裡,幾簇為數不多的光芒。
“你先坐下,我們好好地、冷靜地聊一聊。”
迦南說:“老師,未必,您有著抵抗心靈魔法的天賦,可能您生來就會釋放一些心靈魔法。”
可她的嘴角卻情不自禁上揚了幾分,她望著迦南,嘿嘿笑出了聲音。
柏莎的臉色都青了,“你……你你這叫甚麼喜歡我啊!換個別的人眼睛對你有安撫作用,你不就喜歡那個人了嗎?”
柏莎說:“你說了,‘拉託納’這個名字是歐恩給你的。那你呢,你叫甚麼名字?你還記得嗎?”
他想告訴柏莎,現在她對他已沒有安撫的效果,他依然想見她,這是否代表著,他是真的喜歡她?
拉託納張合著嘴唇,沒有發出聲音,他不知要怎麼回答,他只知道,不能回答“是”。
柏莎說:“那就對啦,不記得,就再取一個唄!”
拉託納又一次搖頭,他想起了某人的話,“我在成為‘拉託納’前甚麼也不是。”
柏莎蹙眉,“沒有人會甚麼也不是。”
拉託納說:“怎麼會沒有……”
迦南說:“拉託納大人,從您講述的故事裡,我聽出您是個非常有天賦的孩子,這怎麼能說‘甚麼也不是’呢?”
柏莎跟著補充:“拉託納,你是個天才,光是才能這方面,你就已經勝過了多少人啊!”
拉託納聽著他們的話,不為所動,眸裡的光芒反而更黯淡了。
柏莎恍然明白,拉託納根本不為他的才能驕傲,魔法的天賦本就是他痛苦的源頭。
柏莎攥緊了手,思考要如何勸說拉託納,忽而她想起了她的一位“朋友”,算是朋友吧。
柏莎說:“拉託納,我有個朋友,它常常被人裝扮,和你一樣困惑自己原本是甚麼樣。看見你,我想到了它,我又想,會不會除了你們之外,還有著很多類似的人,失去了自我的姓名,被裹挾著過一種規定好的人生。”
拉託納抬眼,“真的有嗎?”
柏莎說:“歐恩是怎樣的人你看見了,你認為他只會對你一個孩子下手嗎?我猜,像那樣的地下室不止一個,每個地下室都有一個獲勝者,而你是其中最幸運的那個孩子。”
拉託納抿唇,“我,幸運?”
柏莎說:“相對的幸運。你比其他孩子幸運,那些孩子一定都死了,因為聖沃爾在你的身體裡誕生,其他人就都成了‘無用之人’。歐恩需要你,他會保全你,這時,是你反咬他最好的時候。”
拉託納的淺眸裡顯出孩童的恐懼,“我,反咬他,不可能……”他的頭側向一旁,避開了和柏莎的對視。
柏莎皺緊了眉,壓低聲音,喊道:“老師。”
這聲“老師”讓在場的兩個男人都看向了柏莎,顯而易見,出自柏莎的老師是喊得拉託納。
拉託納的視線被迫和柏莎又一次交匯,這正是她要的效果。 柏莎趁他看著自己,趕快說道:“老師,我呢,常對我的學生說,最厲害的狗才可能反咬主人,我沒和他們說的後一句是,把別人視作狗、踐踏他人人生的人,遲早會被反噬。就算這一口,你不咬他,我們也會咬回去。歐恩迫害的不是你一個法師的人生,是無數法師的人生。而學生我,希望你可以加入戰鬥,而不是為了個人的私情,把自己的身體交給龍。”
拉託納整個人呆住了,一動不動,“老師”這個稱呼喚醒了他的一些佈滿灰塵的記憶。
腦海裡,過去幾十年的人生在一瞬間被放映了遍。
從他逃離地下室,到他身體被重塑、成為貴族的孩子,再到他長大了、成為教授、成為神明……
他那被控制的、同他無關的人生裡,又是否真的事事都與他無關呢?
他從記憶裡捕捉到了零落的碎片,不只是柏莎的事,還有其他人的事。
他們對他的喜歡、崇敬、關心,那些不知為何從未被他覺察到的善意,在剎那裡將他擁抱了。
黑暗中,小人停下哭泣,他站了起來,左右張望,看見了許多和他相似的小人。
那些小人全都死了,還未見到陽光,人生就已結束。
而他,是不幸中最幸運的那個……
拉託納從指尖開始顫唞,一路顫唞到了肩膀,他在哭泣。
柏莎、迦南安靜地看他。
哭泣聲停下時,拉託納抬起頭,看向柏莎,他眸裡的恐懼已經褪去。
柏莎看得出,他會答應他們的請求,而在那之前,他還有一個問題要問柏莎。
拉託納語速很慢地問:“柏莎,我究竟是你的甚麼?”
柏莎第三次聽到這個問題,她已經為這個問題準備好了回答。
她走向拉託納,握住他的雙手,聲音摯誠:“拉託納,你是我的老師,也是我的朋友。”
拉託納怔愣地望著柏莎,眼睛像孩童般睜到了最大,他暗暗反握住她,指腹貪婪地按在她的掌心。
旁邊的黑髮青年站了起來,他走過去,把自己的手蓋在了他們的手上。
迦南朝拉託納微笑道:“拉託納大人,您是我們的朋友。”
“我們”這個詞,迦南念出了重音,拉託納聽出來了,他眉間輕皺了下。
但,爭吵並沒有發生,房內的氣氛整體而言,祥和到不可思議。
他們三個無聲地作了交流,確定了他們共同的敵人:歐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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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了拉託納,他們漫長的這天終於要結束。
柏莎腳步虛浮,一邊走一邊搖晃,迦南扶住她。
“老師,要不要我揹你?”
“不用了,你也很累了吧,還有你的嘴唇……”
柏莎的手搭上迦南的唇,他的唇剛才被她咬破,“還痛嗎?”
她問出這句話的時候,綠眸裡的光芒溫柔極了,盛滿了對他的愛意。
迦南快要溺死在她的目光裡了,他哪裡還顧得上那點微弱的疼痛呢。
他忍不住低下頭,與她額頭相抵。
“柏莎,我喜歡你。”
“啊……”
柏莎又困又迷惑,他幹甚麼突然說這種話啊?
“您今天一直在關心他人,地城的人、多琳女士、拉託納大人。”
“這是我應該做的嘛,他們身處危險呀!”
“嗯,我知道,我只是在想,又有誰來關心您呢?”
柏莎愣了,她本就睏倦的神經哪裡經得起這樣的拷問。
她只好看見誰就回答誰:“你啊,你不是會關心我嗎?”
迦南短促地笑了一聲,“您說得對,所以,我要帶您去個地方。”
柏莎抗議,“下次去不好嗎?我困死了!”
迦南不說話,只是揮手,在他們面前開啟了一道傳送門。
柏莎狐疑地看他一眼,這道門是通往哪裡的呢?她猜不出。
她對於這隻魅魔的想法,總是會自動地向色|情的方向揣測。
她要怎麼委婉地告訴他,她真的體力不支了……
柏莎猶疑時,迦南已經握住她的手,把她拽進了門裡。
柏莎小聲抱怨,然後是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這個哈欠在她抵達門的另一邊時,停在了半空。
她遽然睜大眼睛,看著四周,睏意消散了大半。
“這是哪啊,迦南,這看起來不像是存在於世界上的地方吧!”
柏莎發出了這樣誇張的感慨,然而從她所見的場景來說,她的話語一點都不誇張。
這裡有仰起頭才能看到傘蓋的大蘑菇、有鋪了一整片草地的蒲公英、有隻要她抬手就會輕輕降下的雲朵……
她想起了童話故事裡讀到的“仙境”,她覺得那裡就該是這樣的,可又好像有哪裡不對。
因為她面前的仙境,怎麼看,都像是為了同一個主題而創造出的。
那就是,睡覺——!蘑菇是床、蒲公英是床、雲朵是床,仔細觀察的話,遠方的湖泊也是一張床鋪。
柏莎懂了,“迦南,這是你為我創造的嗎?”
迦南點頭,“您喜歡嗎?”
柏莎撲進迦南懷裡,“喜歡!但那麼多床,我該選哪一張好呢?”
迦南摟住她,寵溺地說:“您可以慢慢考慮。”
柏莎問:“你呢,你會選甚麼?”
迦南說:“我會選擇您的身邊。”
柏莎笑了,“那完了!我,也想選你的身邊,該怎麼辦呢?”
他們忽然都不再說話,眼睛靠近著,鼻子靠近著,然後是嘴唇。
他們輕輕交換了一個吻,吻才剛結束,柏莎的呼吸便趨於了平穩。
她毫無徵兆地,睡著了,頭倒向了他的肩膀。
迦南抱著她,順勢倒下,這裡的草坪都很柔軟,睡在哪都不會太糟。
魅魔青年抬起手,關掉了月亮,留下星星。
柔和的星光裡,他們全身心地放鬆了,身體靠在一起。
他們彼此都覺得,對方會做個好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