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若影若現的能源燈光下,雄蟲的臉不知道是因為哭泣,還是羞澀,通紅又可憐。他被卓舊靜靜地抱著,感受這個雌蟲體內傳出的自信和果斷。這一刻,溫格爾忽然理解了監獄裡那些義無反顧追隨卓舊的雌蟲們。
越是瞭解眼前這個雌蟲,溫格爾越不敢將心裡那個關於他的問題問出來。他心想怎麼樣都好,我都完蛋了。如果卓舊願意,其實自己早已經陷入床榻中。
可是,溫格爾迫切地想要得到來自他的肯定。
“你愛我嗎?”在淺淺的呼吸中,溫格爾問道。
卓舊說道:“閣下,這個問題我很早就回答過了。”
溫格爾一怔,他一聲不響地離開了卓舊,望著他。他坐回到床上,看著四個雌蟲,像是看著自己的另外一種人生。
或許,他會在一家維修廠裡遇到束巨,在電視上看見卓舊的上任儀式,在醫院裡接受沙曼雲的檢查與服務,在舞會上聽到阿萊席德亞又一次取得勝利的訊息。他們會問自己,願不願意在一起組建成新的家庭。
可是,為甚麼呢?
“人們為甚麼會喜歡夜明珠閃蝶呢?”年幼的溫格爾曾經問自己的雄父溫萊,“是因為雄父和祖父長得好看嗎?”
溫格爾一聲不吭,沒有甚麼可說的。他看著卓舊微笑著把三個雌蟲和幼崽哄騙出去,挽起自己的手,說著讓人安心的話。
至於雌蟲們責怪他到底愛不愛的問題,溫格爾更寧願自己一無所知。他害怕雌蟲們因為自己的古怪、怯弱和病痛愛上自己,再未來的有一天又出於同樣的理由拋棄自己。
“抱歉。”他死死地抓住卓舊的細腰,彷彿是用盡自己所有的心血,“抱歉。”
“不論你遭遇了甚麼,變成任何樣子。”溫萊捧起幼崽的臉,眼裡都是光,“好有好的魅力,壞有壞的魅力。不喜歡你的人總會找你的錯處,喜歡你的人總會愛上你的錯處。堅定有人喜歡溫溫,那就真的會有人喜歡溫溫。”
“不用管他們。”
溫格爾閉上眼睛,“你願意甚麼時候辦就甚麼時候辦吧。”
“這就是——吸引力法則吧?”
我相信,你們會在我失去價值的時候,毫不猶豫地拋棄我、殺了我、吃了我。
“如果這麼做能讓您安心一點,我會好受很多。”
年幼的溫格爾只想和雄父一樣被人喜歡。但現在他忽然只想知道戴遺蘇亞山監獄的一切,如果換成另外一個雄蟲,一個和他一樣擁有權貴身份、無依無靠的雄蟲。他們四人和他的關係,跟溫格爾和他們的關係一樣,還會發生今天的一切嗎?
溫格爾看著衣服從卓舊的肩膀滑落。他感覺到一種詭異的安心。那種安心警鐘一樣敲響,告誡著他,關於一切的愛情、一切的利益都在莎莉文號上消失殆盡。
“我當然相信。”
我相信你們的罪行,相信你們犯下的一切罪過。
可要他說,如果一定要下個定論,他大概是不愛他們的。
“溫格爾閣下。”卓舊把他拉回到現實中,“您要相信我們。”
假設不存在的事情本就是無關緊要的。
“您的臉髒了。”卓舊輕輕地擦拭雄蟲的淚痕。
“好看並不是全部。”溫萊笑著說道:“溫溫,也許你長大後會被人說普通,被人指責性格太溫婉,甚至會有人說你是個自私的傢伙,只知道維護夜明珠閃蝶的利益。”
夜明珠閃蝶種的價值,通常只在兩個地方體現:
束巨會用每次髒話說到一半卡在嗓子眼裡,會嚥下去委委屈屈想詞嗎?卓舊會每天帶著另外一個幼崽在牆壁上寫算術題嗎?沙曼雲會每天系這圍裙在廚房為那個雄蟲準備餐點嗎?而阿萊席德亞會每天給另外一個雄蟲的蟲蛋辛苦上蟲蛋油嗎?
溫格爾知道這毫無意義。
結婚是件大事。如果他們不是囚犯,正如溫格爾所暢想過的另外世界。或許一個他還不曾遇到甲竣的世界。四個雌蟲一併想要一個家,他會說,“行,你們自己選個雌君吧。”
社交場和床榻上。
卓舊咬著唇,第一次和雄蟲如此近距離的接觸。他感受到千軍萬馬從身上踐踏的滋味,“沒關係。”他縱容地長輩一般地擁抱住溫格爾,“沒關係的,溫格爾。”
“你的價值遠不在此。”
“你要學會,相信我。”
“你要相信,我們需要你。”
*
阿萊席德亞、沙曼雲和束巨都知道里面發生了甚麼。
他們曾經也享受過這樣的待遇:與雄蟲柔軟的肌膚貼緊,燥熱的呼吸觸碰著雄蟲的眼瞼和睡顏,不老實地對雄蟲做一些小動作,看雄蟲氣呼呼從床爬起來用枕頭不痛不癢地砸他們幾下。
“他很漂亮。”沙曼雲忽然說道。
阿萊席德亞酸溜溜地說道:“卓舊可不怎麼樣。”
嘉虹和小長戟不太懂為甚麼要把自己趕出來,他們兩個一人一手蟲蛋,束巨捏捏小長戟的臉蛋,問他是否注意到溫格爾的異常。小長戟哪裡懂這些,他甚至連寄生體卡利有多厲害都不清楚,只會斷斷續續說這話,說快了嘰裡咕嚕一通亂講。 沙曼雲說道:“溫很漂亮。”
阿萊席德亞才反應過來,沙曼雲的目光從始至終一直停留在雄蟲身上,第一句的漂亮也在描述溫格爾。他躁起來,不斷地踱步,哪怕當下他清楚卓舊這麼做是為了讓溫格爾安心下來。
“希望他可以套出小蝴蝶的話來。”
“溫多了很多白頭髮。”
“沙曼雲!你不要只盯著雄蟲看。”阿萊席德亞一手束巨一手沙曼雲,呵斥道:“溫格爾就是一個誘餌。卡利說不定還會再來,就算戴遺蘇亞山有獨特的磁場,難道我們不出去嗎?難道我們要一輩子都被困在這裡嗎?”
束巨插嘴道:“艹。你大可以自己走。沒有溫格爾,誰會在意你丫的一個叛徒——叛徒!”
阿萊席德亞頓了一下,他走到束巨身邊,給了這大傢伙臉上一拳。
束巨更不客氣,反手還了阿萊席德亞一巴掌。
他們兩個打得腥風血雨。倒是小長戟著急地抱住束巨,“嗚嗚嗚”地踮起腳想要保護束巨。
沙曼雲已經習慣了。他看向嘉虹手中的雄蟲蛋,久違地把這孩子抱在手心。他注意到自己的蛋並沒有小長戟那般活潑,但也不似小蝴蝶那樣羞澀。
“我想更瞭解他。”沙曼雲說道。
他們在門口聚集一會兒,焦灼又不安。
嘉虹倒清楚大人們的不安分,他把小長戟和兩個蟲蛋帶在身邊,找個安靜的地方坐著。他們聽到阿萊席德亞忽然高呼“卡利已經走了。”束巨罵罵咧咧地說著下流話,沙曼雲站起來去準備飯菜。
“哥哥。”小長戟不安地貼著嘉虹,問道:“兇兇……”
“雄父現在和白白一起。”
“一?一起?”
嘉虹簡單地說道:“我們又要有弟弟了。”
“弟弟!”小長戟不喜歡弟弟,他本來就是老二,得到溫格爾關注不多。對於小蝴蝶和小雄蟲,他就警惕萬分,再來一個弟弟?
嘉虹給了小長戟一個腦瓜崩,把幼崽輕輕敲打了一番,“笨蛋長戟,你也是弟弟啊。”
“不要!不要弟弟!”小長戟兩眼淚汪汪,但又哭不出來,只能一邊在地上打滾,一邊乾嚎,“弟弟,弟弟太多了。太多了。”
這讓嘉虹想到了自己以前,他總害怕雄父有了其他小孩,會不愛自己,會不再關注自己。可現實卻是,溫格爾不論有多少個孩子,每天早上都會第一個和嘉虹打招呼,最好吃的食物也是優先給嘉虹挑選,小長戟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嘉虹穿不下了穿壞了,修修改改再穿的。
嘉虹並沒有覺得自己的愛被減少,他覺得有人陪著自己玩也是不錯的事情。這時,幼崽們連番打了好幾個哈欠。小長戟纏著嘉虹要聽故事。兩個孩子待了一會兒,依偎著睡了過去。
阿萊席德亞和束巨可算是吵完了。他們兩個鬧哄哄地擠到門口,看著兩個幼崽,兩個蟲蛋,也不知道誰開了腔,彼此爭論起孩子的問題。束巨說小長戟活潑好動一看就是打劫的好把式。阿萊席德亞諷刺說,乖巧才是最重要的,打劫這種犯罪的行當不愧是繼承了束巨的垃圾基因。
“艹。反骨崽,你得意甚麼?”束巨拍拍胸脯冷笑道:“等著吧,蟲崽出來後,看你用甚麼垃圾玩意喂他。”
阿萊席德亞猜測束巨已經沒有詞了。
他不會告訴束巨,最重要的並不是自己的自身條件。他看重的是永遠是自己的蝴蝶蟲蛋——就算夜明珠閃蝶放棄了溫格爾。但只要自己的小蝴蝶孵出來,和閃蝶種沾了邊,阿萊席德亞就不會放棄一絲一毫可以離開戴遺蘇亞山監獄的機會。
他更不會告訴束巨和沙曼雲,溫格爾的白髮並不是思緒過重導致的。早在溫格爾破殼的時候,阿萊席德亞就聽說了,那是一位返祖種的愛神水閃蝶種。
返祖種,通常壽命只有普通人的一半,幼年夭折率更是高得可怕。更別提溫格爾先天還帶著更嚴重的基因缺陷,活到至今本就是與死神的驚魂博弈。
從醫療診斷上看,他確實病了。
可溫格爾真正要面對的疾病是衰老,而衰老是治不好的。
阿萊席德亞不擔心所謂的軍雄溫九一繼承夜明珠閃蝶。他遠比溫格爾更清楚長老會對席位的把控,一位強勢的夜明珠閃蝶家家族長,且帶著深厚的軍部背景,絕對不是那幫老古董希望看見的。
而自己手中的蟲蛋可能是那幫老古董理想中最完美的傀儡。
只要——他是夜明珠閃蝶。
“咔擦”蟲蛋忽然發出響動,窗外沙沙地下起了雨。夏天的雨水突如其來敲打所有人的心房。束巨給兩個孩子蓋上衣服,他抬起頭,看見阿萊席德亞的那顆蟲蛋上伸出一隻軟乎乎的小手。
孩子試探性地摸索周圍,活動五指抓住空氣,又把手縮了回去。
他發出啜泣的音節,翻了一個身把自己摔了出來。
“嗚。”小蝴蝶溼漉漉地跌倒在地上,他還不會爬,身上的蟲紋和軟翅貼服,看上去和花骨朵一般,“嗚嗚嗚嗚。”孩子哭泣起來,眼淚和夏天的雨水一起滾落,硬生生地燒透阿萊席德亞的心。
他的孩子,他報以厚望的小蝴蝶。
是他最討厭的聖歌女神裙綃蝶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