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束巨還是被溫格爾“敲打”了一頓。
病弱雄蟲的拳頭根本不值得一提,其餘人也就看戲一般圍上去拍手叫好。倒是小長戟有點擔心束巨,跑上前抱住溫格爾的小腿,嗷嗷亂叫。溫格爾也沒有下重手,最多是發洩式地在束巨胸口擰上一把,讓雌蟲調笑地湊上來。
他說,溫格爾實在太虛弱了,才跑了不到一公里就累成這樣。
溫格爾冷哼一聲,把束巨推出去,“少和我說這些,要再讓我知道你在孩子面前說髒話,我非得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顯然,雌蟲理解的“吃”和雄蟲瞭解的“吃”是兩個詞義。
卓舊剛開始還會擔心兩者的關係,他既不希望束巨把太多心思放在雄蟲身上,又不希望溫格爾真的對卓舊動心,努力積攢積分給雌蟲不明確的希望。
這對他離開監獄都極為不利。
他在桌子上堆了一大堆沒燒乾淨的紙片,每一片上寫長長的數字。阿萊席德亞抱著蟲蛋坐在另外一邊,靠著回憶繪製星圖。
這是他們離開大氣層之後要考慮的事情:要到哪裡去。
阿萊席德亞不得不佩服卓舊,他很懷疑從最開始卓舊就已經安排好每一個雌蟲在這場越獄中的作用:束巨負責器械、沙曼雲負責獵殺、而他自己阿萊席德亞負責繪製星圖和尋找一條生路。
“那是數學的事情了。”卓舊拿起炭筆,匍匐在桌子上,“儘可能去回憶你知道的星圖,我們總能找到一條出路的。”
可說他不用心,東西做出來又確實很奇怪。
他前天做了一個發條玩具,擰上之後就會發出咯咯咯的叫聲,一邊走一邊吟唱。昨天又做了一個微型手搖電風扇,讓小長戟給溫格爾當發動機。今天做了一個不那麼準確的鬧鐘,校準三四次都不靈光。
你說他用心,好像確實是用心。
卓舊不會回答這個問題。
卓舊淡然至極,“我不會和沒有價值的人成為夥伴。”
他說道:“我又不是束巨。”
與其在卓舊心裡一併消失的還有阿萊席德亞的價值。
星圖是茫茫宇宙中的地圖,能夠幫助他們在離開戴遺蘇亞山監獄後尋找到一片安息之地。如果一切有卓舊想得這樣順利,他可以在那塊富有生機的土地上重新開始自己的事業。
這是小事一樁。
“是嘛。”卓舊拍拍手中的碳粉,將一串座標點劃上了橫線。
哪怕溫格爾三申五令讓束巨控制自己別說髒話,可星盜數十年的口癖哪裡是這麼容易修改過來的呢?束巨每每被溫格爾追著打,到最後都絞盡腦汁用各種廢品做點小玩意給溫格爾解悶。
可惜他不是神。
將這串座標牢記於心後,卓舊撕掉了紙片,他拿著這些破爛丟到了能源燈的燃燒爐中。火焰與焦黑將數字逐步吞沒。
阿萊席德亞抱著蟲蛋,他準備給自己的賭注更貼心的照顧。
阿萊席德亞對此事感到遺憾。他確實記得部分星圖,因為他曾經在軍部任職,還出賣了一條戰線。“我只能記住一小一部分的星圖。可我們在哪裡?”
“你真是個天才。”阿萊席德亞臣服道:“這是個天文級的數字。”
“這件事情,請不要告訴溫格爾閣下。”
阿萊席德亞看著卓舊從一個小小的座標點開始,經過複雜的圖形與公式慢慢延伸出一個扭曲的弧線。他屏住呼吸,從這些瑰麗的線條與圖案中感受到數學的魅力。
“你早就策劃好了?”
但更多,他只會想到自己所期望的美好未來:作為囚犯的他掌握著夜明珠閃蝶家的繼承人,順理成章拿走了夜明珠閃蝶家積攢千百年的財富。
溫格爾把多數玩具都分給兩個孩子,嘉虹通常玩一會兒就沒意思。倒是小長戟充分發揮了天分,磅磅磅把玩具都拆開,再拼回去,再拆開,玩得不亦樂乎。
沙曼雲從那堆物資中找到一條粉紅色帶著小花的圍裙。他每天都泡在廚房裡,除了料理雄蟲和幼崽的食物外,就是把大量蔬菜醃製、晾乾成保質期更長的便捷式食物。
天氣一點一點燥熱起來了。
溫格爾的主要工作變成了孵蛋。除了追著束巨揍,他基本都待在屋子裡。嘉虹上課經常帶自己的繪畫作品和數學作業本,前者溫格爾還可以稍微點評兩句,但後者真就是兩眼一抹黑。
“不是歷史課為主嗎?”溫格爾不理解地問道:“你還是一個小雌蟲啊。”
嘉虹反倒更不理解了,“可是白白說我可以學了。”
“嘉虹,你今年有兩歲嗎?”溫格爾認真講道理,“為甚麼要這麼早學這麼難的數學呢?小孩子不應該多鍛鍊、多學一點野外生存技能,或者機械玩具嗎?”
嘉虹不假思索,“其他的我也學的很好。” 溫格爾盯著那一串自己看不懂的公式,第一次有了“自己孵了個天才”的實質感。
他們父子兩琢磨一道彼此都不會的數學題後,決定去找卓舊解開謎底。窗外已經出現細微的水珠,夏天將來卻不曾降臨,空氣悶熱又沉重。偏偏沙子還不斷拍打到溫格爾的臉上,一度讓雄蟲睜不開眼。
這時,他們到了那面牆前面,嘉虹塗塗改改許久終於在牆上畫出自己滿意的雌父。他興致大發,在臨近的地方畫上了白白和虎南。
這兩個雌蟲在嘉虹心裡有著相似的地位:一個是尊敬的老師,一個是敬愛的同族長輩。
溫格爾可算是看到了這幅畫的全貌,他盯著自己的簡筆畫。上面的雄蟲張開了一雙巨大的白色翅膀——雖然溫格爾的翅膀並非銀白色,但監獄的顏料只有那幾種顏色,嘉虹也找不出更好的顏色去形容雄父的翅膀。
“其餘人也是嘉虹畫的嗎?”
“不是哦。”嘉虹手舞足蹈地說道:“是白白畫的。雄父,是不是很好看。”
溫格爾想起來了。卓舊確實很會畫畫,他曾經給自己畫了甲竣的畫像,技法已經達到了一比一復刻的程度。“如果他不做一個政客,成為畫家或者數學老師都很不錯。”溫格爾在心裡想道,嘴巴上誇獎兩句。
嘉虹說道:“白白還會畫更厲害的。他就畫過雌父,我還想要看見雌父。”
溫格爾愣住了。
他忽然有點想哭。
那種酸酸的感覺戳在心上,讓他感覺在監獄吃到的苦頭都是值得的。
嘉虹繼續說道:“我還想要看見我和雄父、雌父在一起。”他指著牆上的畫說道:“這是全家福,但我想要和雄父、雌父在一起的全家福。”
溫格爾從沒有想過,還可以這樣子。
因為卓舊總給他一種冷靜莊重的感覺。溫格爾內心總感覺他就應該被尊重著,遠遠坐在高位上。對付卓舊,溫格爾雖然並不會像對待其他雌蟲那樣使用下三濫的技巧,可他也沒有給對方太多的溫情,亦欠下人情。
可嘉虹的提議太誘人了。
溫格爾根本無法拒絕。
甚至此刻,他希望卓舊對自己是有一絲一毫的慾望。因為人有慾望,就有需求,而需求生來就是被拿來做交換的。
溫格爾牽著孩子的手,沿著廊道停在了卓舊的門前,忽然希望自己手中提著一些水果或者禮品。這時候,求人辦事的禮節便顯得格外重要。溫格爾曾經隨同雄父溫萊一起去拜訪過少數新貴家族。哪怕是泛泛之交,兩者都友好地贈送了禮物,言語之間彰顯出客氣和尊敬。
溫格爾覺得卓舊應該出現在這樣的場合裡。
他在門口踱步,幾乎要帶著嘉虹逃離此處。
“進來吧。”卓舊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面容潔淨,牙齒整潔。雖然身上只有幾塊簡陋的遮羞布,手邊放著一根鐵棍,但卓舊並不給人寒酸的感覺。他讓開位置,請一大一小的客人進來。
“嘉虹。”卓舊給孩子先拿了一份稿紙,“這是你上次的錯誤,我已經批閱出來了。”
隨後他才請溫格爾坐在一張稍顯乾淨的椅子上,雙手規矩地放在膝蓋,注視著溫格爾。
“閣下,有甚麼事情需要我幫忙嗎?”
溫格爾看著他這幅莊重的姿態,簡直透不過氣來。他攢攢手,努力集中注意力說道:“確實是有一些事情,想請您幫我畫一張畫像。”
他明明已經有了束巨的偏愛,成為了阿萊席德亞的口糧,以及沙曼雲的執著,甚至讓三個窮兇極惡的雌蟲分別為自己生下了蟲蛋。
可在卓舊面前,溫格爾卻依舊有一種如坐針氈地感覺。
他意識到並非自己比以往弱小,而是卓舊不再掩藏著某種可怕的野心。
“是甚麼樣的畫像呢?”卓舊問道:“您和幼崽,還是您自己?”
“是一張全家福。嘉虹還沒有一張全家福。”溫格爾說道:“如果太麻煩的話……”
卓舊打斷他說道:“閣下,您需要甚麼樣?多少人,肖似到甚麼程度?”
溫格爾一時語噎。
他過了很多天以後才明白,卓舊當時並非玩笑話,而是認認真真地詢問自己想要甚麼。無論是和多年前一模一樣的全家福,還是新增上新人的全家福,或者是勾勒一個去世三年,他沒有見過的雌蟲。
“我想要我和甲竣……還有嘉虹……等等。如果可以的話,我想要所有人。”溫格爾說道:“我已經很久沒有拍照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