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
嚯!
刀落下,卻不見刀的蹤跡。沙曼雲咬住唇,悶哼一聲。肩膀處一道手指粗細的傷口翻開,血肉翻滾。血液爬過雌蟲的肩窩,滴落在溫格爾的臉上。還不給雄蟲開口的機會,沙曼雲翻身面朝外,背對雄蟲。
他的背上,鮮血像花一樣開滿了脊樑。
溫格爾記得甲竣的屍體被人從莎莉文號抬出來時,背上也有類似的傷口。只不過對比起來,更深也更加支離破碎。
“沙曼雲——你聽我說沙曼雲,你看不到他的。”溫格爾努力說道:“我是雄蟲,我是雄蟲,我有精神觸角。”
他放棄對沙曼雲進行溫和的說教,轉而理論性地分析實際情況。沙曼雲卻沒有辦法分出一點精力給溫格爾。
因為他看不見自己的對手。
空蕩的廊道和屋子,沙曼雲一腳踢開忽然滾到腳邊的雜物,隨後連劈三回,異化的手臂全部撲了個空。他左右巡看,一聲吒喝,傷口從左上角直劃而下,勢勁力急。沙曼雲本想要向後躍開,避過了這次攻擊。他左足剛著地,身子跟著彈起,卻忽然意識到雄蟲還在自己背後,硬生生地停下步伐,吃了這一次的攻擊。
他的對手,寄生體弎伍依舊不減蹤跡。只有從外面吹過來的風,將身上的血都吹冷了。
以往的沙曼雲絕對不會坐以待斃。他殺了那麼多的人,結果了無數美滿的家庭,更是扼殺了不知道多少挑釁的傢伙——他的戰術也很簡單:主動出擊。
他問道:“我知道怎麼對付他們了。”
“他著急了。”沙曼雲說道:“可我看不到他。”
“出來。”沙曼雲冷冰冰地呵斥道:“你是來殺人,還是來逃命的?”他蹭蹭兩刀削過去,沒有砍到任何東西,臉上卻忽然刺啦出一道長長的傷疤。
雌蟲長大後便會慢慢關閉腦域。而對付寄生體,只有開啟腦域才能夠看見它們。
“沙曼雲。”溫格爾越來越著急,最好的計策應該就是:讓寄生體在食用他的時候,沙曼雲一擊必殺。他堅定這一點,卻看見沙曼雲側身,右腿微蹲,警惕著周邊的每一個空氣。
甲竣曾經也是這麼嘗試過。
沙曼雲沒有接受過手術,他對寄生體的瞭解也僅僅停留在課本上。
溫格爾一驚,隨後歡喜,“你會沒事的,對嗎?”
“我不知道。”沙曼雲說道:“寄生體必須要實體接觸才能傷害,我很肯定這一點。”
可是他離開了,看不見的敵人是否會對溫格爾下手。這又是一個問題。沙曼雲凝視著前方,手腕一動,忽然揮刀。空氣中發出一聲古怪的響聲,像是和鐵器碰撞的聲音。沙曼雲微微調整自己的姿態忽而左轉,忽而右轉,變幻不定。溫格爾給他轉得微感暈眩,不敢說甚麼。
這是最關鍵的事情。
溫格爾幾乎無法呼吸了。
沙曼雲另一處的肩膀被擦傷,還是躲閃的快。可這一次,攻擊越過了雌蟲的軀體,剪斷了溫格爾的頭髮。
刀到之時,寄生體已離開。
話音剛落,空氣中忽然發出急促的爆破聲音,飛箭一般刺穿沙曼雲的肩膀和胸腔。和之前所有的攻擊一樣,都沒有任何的實體,就像是無形之刃,悄無聲息地傷害著雌蟲。
他模模糊糊看見一個黑灰色的影子,“小心!”
“我有注意。”沙曼雲懊惱,他語氣也有些計較,冰冷之中帶著一絲火氣,手一揮,挺身向左前方疾刺,勢道勁急無倫。試圖自己便可擺脫這無可挽救的絕境。
他們被困在莎莉文號的時候,嘗試過很多方式:拱起腰背留出足夠的空間保護雄蟲和蟲蛋、微微擺動身體企圖忍耐住疼痛、張開背後的雙翅企圖阻擋卡利的攻擊。
要不是沙曼雲多次戰鬥的經驗,讓他本能地偏頭,這一下足夠讓他屍首分離。
寄生體如果可以無數掉物理原則,為甚麼當時不直接吃掉溫格爾呢?現在看來,這個問題有了一點解答的苗頭。沙曼雲握緊手,他揭開自己異化的手臂,翻過身重新支撐住三角區,把溫格爾保護住。
除了前幾次暴打被寄生者外,沙曼雲第一次個隊長級別的寄生體本體作戰。他越來越奇怪,甚至聯想到卓舊所說的溫格爾的過去。
溫格爾解開自己的衣服,他捲起布料堵住沙曼雲身上的血口。“你不會死的。”溫格爾不斷地重複這句話,雙手顫唞,好幾次他都把衣服碎布掉在地上,不得不三番五次撿起來,重新給沙曼雲包紮。
“你不會死的,你不會死的。”他重複這句話,像是給沙曼雲信念,又像是給自己信念。
沙曼雲看著他,忽然溫柔下來。被人罵過“殺人不眨眼”“劊子手”的雌蟲有那麼一點點明白那些人的感覺:有這麼一個雄蟲看著你,為你擔心,為你哭泣。在這一刻,世界上只有你們彼此兩個人。
“是的。”沙曼雲安慰他,笨拙地控制自己的語氣,“你不會死的。”
他竟不擋架閃避,噗的一聲,一道尖尖兒刺入他的胸口。跟著噹的一響,一根扭曲的黑色長棍落地。空氣中傳來嘿嘿的笑聲,棍子滾落在地上,驟然起立,筆挺挺的站著,不進不退。
等到溫格爾好不容易給沙曼雲止血,那根棍子用力向前一擲,再次扎入其中,更深更用力。沙曼雲喉頭鮮血激噴,手臂扭曲。原本想要反擊,可意識到自己離開,寄生體的棍子將直擊溫格爾。
為甚麼要這麼做?
原因也很簡單。
他必須要接觸到溫格爾,才可以能吃掉他。
“你不會死的。”沙曼雲對溫格爾說道:“溫,離我遠一點。”
他沒有甲竣堅定溫柔,直到此刻語氣和神態都是冰冷、輕飄飄的。溫格爾把自己所有的精神觸角都攢在一起,他雙手已經沾滿了血。
沙曼雲的血。 不管是指甲縫隙裡,還是掌紋上,全部都是血。
他曾經也是那麼用力地想要捂住甲竣,曾經也是那麼無助地把血跡蹭到嘉虹的蟲蛋上。
時間並沒有讓很多東西消退。
“叫我的名字。”溫格爾問道:“溫格爾。”
沙曼雲咳出一點血,他看著棍子再一次穿透自己的胸腔。作為雌蟲,沙曼雲沒那麼容易死,更何況作為醫學專業點滿的囚犯,他知道自己至少還能撐上一天的時間。
一天.
足夠他把“溫格爾”這三個字,唸到雄蟲不想聽位置。
“溫格爾。”他開口低低地說道:“溫格爾。溫格爾。溫格爾。”不知道雄蟲為甚麼忽然這麼要求,但沙曼雲願意用自己最後一點時間去滿足他。
他想在死前,試試看普通人的溫柔。
“你可以念慢一點。”溫格爾捧著他的臉,說道:“不要睡著好嗎?”他露出一個剋制的笑容,“不要睡著了。”
甲竣。
背後無數精神觸角驟然凝聚在一起,大海一樣洶湧的浪潮被聚集在狹窄的溪谷中,滔天巨浪高高揚起,又重重拍下。驚濤駭浪間,溫格爾閉上眼睛。
他看見一個非常微弱的灰點,存在於他所及的精神世界中。
“溫溫,不可以把精神觸角給別人看哦。”
“在別人面前隨便露出精神觸角是不禮貌的行為。”
雄父和他說過,老師和他說過,甲竣也是這麼和他說的。溫格爾一直都是個好孩子,他知道自己要做一個聽話的雄蟲,他也一直聽話地保護自己,溫順、乖巧。
“溫溫,要做個聽話的好孩子。”
“不可以傷害別人,別人也不會傷害你的。”
寄生體弎伍正在準備下一次的攻擊。他知道自己可以很快速的殺死對方,要知道他並不是一個喜歡虐殺的寄生體。但這是真的實力有限,大多數情況下,寄生體沒有軀體能施展的力量,遠不如真正的實體攻擊。
戴遺蘇亞山監獄詭異的磁場,又進一步地削弱了他的實力。
弎伍估計自己要是不好好補一補,估計離開這個破地方,就會從隊長級跌到普通計程車兵級……想到成為士兵級要遭遇的一切,弎伍打了一個寒顫,他加快了手中投擲的速度,意圖要把這個可惡的雌蟲殺死,然後吃掉雄蟲溫格爾。
“吃!”
他聽到耳邊有一串聲音。
隨後,像是狂風驟雨一般,“吃!我讓你吃!”
“你給我吃啊!吃了雄父!吃了我的家人!你把我也吃了啊!”弎伍抬起頭,目光所及之處,全部都是巨大的精神觸角。而最快的那一束,也是最尖銳的攻擊點,已經對準了他的眼球。
毫厘之差。
“不可能!不可能!你是個雄蟲——你是——”
磅!
水泥色的面板炸裂開,和搶奪物資時一樣。
寄生體弎伍的腦袋碎成了數片,像個大西瓜一樣分崩離析。
*
我不想做好孩子了。
溫格爾把沙曼雲抬起來,作為返祖種雄蟲,他力氣小隻能把雌蟲靠在牆上,勉強給對方包紮。
強大的精神觸角圍繞著他,觸角中甚至還有一部分寄生體死亡的碎片。
“丟掉吧。”溫格爾壓著嗓子說道:“髒。”
那些觸角乖巧地把東西丟掉,在牆面和地面上蹭了蹭,又回到溫格爾的身邊。他們卷著溫格爾的腳踝,觸碰他的衣角,甚至因為沙曼雲身上帶著雄蟲的味道,也去討好受傷的雌蟲。
寄生體死了。
死了。
溫格爾一點也不高興。
他捂住嘴巴,努力不讓眼淚掉下來。可不管怎麼控制,眼眶依舊泛紅,終於溫格爾跪倒在地上,他的淚珠啪嗒散落一地,“甲竣,雄父……”
原來……我有力量,我有能力的……我是……有能力的……我可以這麼強大……
那為甚麼——
我當時,沒能保護你們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