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然而,理論就是理論。
只要沒有運用到實踐,那都是一串冷冰冰的數字。阿萊席德亞要知道卓舊此刻回憶過去,保準要拿軍部那個永遠活在概念裡的“寄生檢測器”開嘲諷。作為唯一一個和雄蟲精神觸角親密接觸過的雌蟲,阿萊席德亞保證溫格爾的精神觸角是溫和的、無害的,哪怕他的數量和能力確實超出了普通雄蟲的極限,那和有攻擊力的軍雄是兩個品種。
能讓寄生體慎重的,只有極少一撮人。
房間門口,阿萊席德亞一腳把十三號從自己身上踹下去。抬起頭,他就看見沙曼雲朝著十三號衝過來。一時間,阿萊席德亞氣得要給這個瘋子一巴掌,“別追了,快點進去。”
“為甚麼?”沙曼雲一抹臉上的血,質問道。
阿萊席德亞當下來不及和沙曼雲解釋,“你以為寄生體僅僅是靠寄生才和我們鬥了千百年嗎?”他拽著沙曼雲,兩個人不收拾東西,抱著雄蟲就要離開。“你現在看不見,我也……該死的他把我遮蔽了。”阿萊席德亞悶悶不樂,這樣的阻礙並不會激起他的好勝心,反而充斥了跑路的念頭。
但溫格爾拒絕了他們,反而吩咐道:“阿萊席德亞,你帶著孩子們去找卓舊。”
他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在那個陌生雌蟲擰斷脖子的一剎那,溫格爾緊張的精神忽然被觸動。轉瞬即逝,繃緊的絲線從中猛地斷裂。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溫格爾曾經抓住過這種感覺。
下一刻,他抓緊了沙曼雲的手。
“阿萊席德亞,你會保護好我的嘉虹對嗎?”溫格爾把小長戟和蟲蛋抱起來,一併交給阿萊席德亞,“辛苦你了。”
能源早就消耗完了,整個監獄黑得像地獄。牆壁上,隨手一摸乾涸的血跡和融化的冰混合在一起,垂直又冷漠地流淌下來。隨著十三號那個傻瓜大聲暴露之後,偶爾的風嘯聲讓溫格爾仿若驚弓之鳥一般僵直身體。
嘉虹不願意離開雄父,他很少哭,此刻卻大哭起來,“雄父,雄父。”十三號拖拽著殘破的軀體往上爬,血痕長長地鋪滿地面。小長戟害怕地看著滿地紅色,他伸出手想要雄父抱抱自己,發出哭泣的小音節。“噗噗。”
轟——兩個雌蟲分別帶著孩子和雄蟲朝兩個方向前進,他們才離開房屋沒多久,古怪的巨獸嘶啞聲從房屋中傳出。各種雜物倒塌下來,掩蓋了所有的生活裝置。聚集起來的汙水被潑灑到地面上,十三號的尖笑聲恐怖刺耳。
“啊。”溫格爾被絆倒,手磕在牆壁上,尖角碰撞到他的關節,發出結實的響聲。沙曼雲忙拽住他,餘音未寂,就聽到牆壁內發出一下聲音!
——是一下笑聲,開頭甕聲甕氣,斷斷續續。笑不像笑,乍一聽反而覺得是個小孩在抽泣。“嘶嘶,找到你了……找到你了!”隨即變成連綿長嘯,半似恐怖,半似得意。
沙曼雲牽著雄蟲的手,飛快卻謹慎地往前走。黑暗中唯一讓他安心地就是與溫格爾相握的手。“溫。”沙曼雲說道:“不要走散了。”四下無光,整個星球沒有晝夜之分,微弱的天光根本無法成為二人的引導。沙曼雲越走越亂,他只能藉助自己的記憶和本能去探索。
小長戟氣得牙癢癢,邊流著眼淚,邊去咬這個大壞蛋的肉。嘉虹淚眼婆娑看著自己的雄父被沙曼雲抱在懷裡,他努力掙扎也抵抗不了成年人的力量壓制。
偌大的戴遺蘇亞山監獄,誰都想要活著。
阿萊席德亞咬咬牙,知道沒有時間再給他們浪費了。他一邊一個把孩子們夾在胳肢窩下,蟲蛋放在蟲蛋兜裡,掛在脖子上,“溫格爾。”廊道里腥氣吹起阿萊席德亞的頭髮,“你要是死了,我就孩子丟到監獄外面。”
“走吧。”溫格爾堅定地說道:“我已經是你們的了。”
“都得死!”
“都得死。”
沙曼雲看著雄蟲和自己十指相扣,沉默了許久。
他踩著水,一連串越來越淺的腳印一併消失在走廊中。
作為一個普通的小雄蟲,他和寄生體僅有一次的交集,只剩下莎莉文號慘案。
溫格爾低垂著眉目,不去看兩個孩子滿臉的淚痕。他走到沙曼雲身邊,伸出手,手指慢慢穿插到雌蟲掌心。
寄生體的目標是他。
“攔著我們的人,都得死!”
他想起很多事情。
他沒有甚麼好說的,和阿萊席德亞點頭示意。兩個人朝著不同的方向奔跑。
溫格爾背部肌肉收緊,他踉踉蹌蹌往後倒,被沙曼雲扶住。雄蟲反手抓住他,“你聽到了嗎?”
“怎麼了?”
“聲音。”
“你能聽見了?”
溫格爾看著沙曼雲,黑暗讓他分辨不清雌蟲的表情。他內心的恐懼被無限放大,隨機轉化為大口呼吸。精神觸角們一根一根卷在一起,那個聲音逐漸和莎莉文號上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我們快點走。”
話音剛落,堵牆整個坍塌下來。
牆壁中伸出一隻腐臭的胳膊,水泥灰的顏色,用不同長短的手指軿湊而成。它在半空中虛晃幾下,接著壓在牆壁的廢墟中,緩慢地把自己的腦袋□□。溫格爾無法目睹這一切,他只覺得口舌乾燥,雙臂無法動彈。先前幻想過無數對抗寄生體的情況,可真正面對它們,甚至都不知道是不是真正的寄生體,溫格爾頭皮發麻,手指收緊,讓沙曼雲不得不搖晃他的身體。
“沒事。”沙曼雲把雄蟲抱起來,“只是牆倒了。” “我們被發現了嗎?”
“噓。”
他們兩個人不再貼著牆走,反而走在大道中央,兩個人轉來轉去,始終不知道背後雄蟲流下的鮮血,已經被寄生體舔舐得一乾二淨。處於謹慎,沙曼雲一邊走,一邊彎下腰去摸摸地面,確認地上沒有再新增其餘人的痕跡。
近在咫尺的是雄蟲的喘熄。溫格爾大病未愈,渾身上下不是汗就是血,原本不大的傷口,因為逃跑的動靜再次崩裂。
“再堅持一下。”沙曼雲安慰道:“離出口不遠了。”
“我……呼,我撐得到出口嗎?”溫格爾顫唞地說道,第一感覺已經不是害怕,而是疲倦。他半跪在地上,想要稍稍休息片刻。沙曼雲急躁起來,他打算將雄蟲背起來,就是此時此刻!
一種生命垂危的感覺襲上心頭,沙曼雲後背發麻——低頭!
腦門上方的牆壁上被砍出一道深邃的痕跡。
而抬起頭,沙曼雲也好,溫格爾也好,兩個人並沒有看見敵人。秫秫——兩聲破空聲,溫格爾被沙曼雲按在地上。隨後他們上方的水管破碎成三段,齊刷刷掉落在他們身上。
沙曼雲亮出雙刃,砍斷這些雜物。帶著溫格爾朝著一個方向跑。至於那個方向是甚麼,眼下誰也顧不上了。溫格爾更是被雌蟲攬在懷裡,汗水黏著汗水,乾燥慘白的唇貼在沙曼雲的脖頸上。
向前跑。
向前。
不要停。
“沙曼雲。”溫格爾小聲地說道:“你放我下來。”
他想現在的情況,沒有人可以分辨出寄生體在哪裡。紙條遊戲教給溫格爾很重要的一點,並不是如何攻擊他人,而是如何利用自己的優勢讓他人露出破綻。
寄生體吃掉他的時候,一定是對方最有可能露出破綻的時候。
而沙曼雲和阿萊席德亞,絕對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所屬物。
沙曼雲沒有聽,他默默地把雄蟲的耳朵貼在自己的胸膛上。雌蟲的心跳很快,撲通撲通,撲通撲通,像小鼓一樣熱鬧,又奇異地穩定了雄蟲的情緒。
“閉嘴。”沙曼雲說道。
他加快奔跑的速度,隨著後方不斷傳來水泥被擊碎的沉重聲響、金屬斷裂的脆響、若影若現的笑聲和一道無限被拉長的影子。
他們兩個人陷入了一個死衚衕。
雜亂無章的火災現場,傾倒的鐵塊廢品,還有幾個被拋棄的大塊頭……這些東西上被燒出灰黑色的黏糊。沙曼雲推翻幾個,清理出一個狹窄的三角區,“進去。”他對雄蟲說道:“不要出來。”
“等等。”溫格爾意識到了。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
他抓住沙曼雲的手,努力想要為自己的策略辯解。但雌蟲從來不會聽勸,他強硬地掰開溫格爾的手,把他塞到了那個狹窄的、強行開闢出來的縫隙中。一如既往,就好像每一個雌蟲在面對生死困境時都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沙曼雲!沙曼雲!”溫格爾放開聲音,他知道這樣不對。
但他無法再次捂上嘴巴。
“閉嘴。”沙曼雲惡狠狠地轉過來,他雙手撐在三角空間上方,“你想死嗎?”這個時候不應該爭吵,他們誰都不應該爭吵,因為生命可能就在發出聲音的一剎那消失。
溫格爾呆住了。
他說道:“值得嗎?”
沙曼雲異化的手臂上,肉眼可見細碎的傷疤。和第一次見面那種光潔鋒利不同,溫格爾再一次觀察它才發現,上面遍佈了豁口、血痂和突出的骨刺。
“你會死的,你知道嗎?”溫格爾問道。黑暗中,詭異地扭曲出一道人影,搖搖晃晃朝著他的方向走來。也不能完全說是人影,溫格爾只是感覺……
對的。
感覺。
他回到了莎莉文號上。
他一直都沒有問出的問題,也一直都沒有得到的答案,在此刻仿若是拉滿的弓,微微向下扣的扳機。
“不要死,好不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