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
火災後的第十天,阿萊席德亞和沙曼雲找出來的物資也全部吃完了。
束巨把一塊螺絲泡了鹽水,含在嘴巴里。他張開嘴展示給小長戟看,“哇。”小長戟好奇地看著笨蛋雌父古怪的樣子,有模有樣地吐吐舌頭。他並不知道,這樣做可以緩解飢餓,給自己製造咀嚼的錯覺。
他只覺得餓。
溫格爾頭昏腦脹,他已經沒有太多的力氣去和卓舊他們爭吵。更多時候,他虛弱的靠在床頭,像岸上的魚張合嘴巴。最開始幾天暴瘦讓他形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改變。
他越來越像他的祖雄父,清冷悽美至讓人想折辱的冰美人長相。
卓舊時長站在他床頭,卻一句話也不說。他們之間像進行一場曠日持久的冷戰。阿萊席德亞反而成為最著急的一個,他揍了兩個寄生體一頓,好不容易搜刮出了弎伍藏匿的食物。
“吃點吧,小蝴蝶。”阿萊席德亞乘著孩子熟睡,把熬得稀爛的米粥端到溫格爾床前,“你難道不想看著嘉虹長大嗎?”
雄蟲大而亮的眼睛裡忽然掉下眼淚來。
他愣愣地看著阿萊席德亞,一時間讓人分不清他到底還有沒有神志。阿萊席德亞低聲地呼喚他,“小蝴蝶,小蝴蝶。溫格爾!”他伸出手在溫格爾面前搖盪一下。
小長戟蜷縮在雄父胸口,聞著味道爬出來。他沒有太多的自控力,手指頭上一圈淺淺的牙印,“啊啊,嗚嗚。”小孩子喊叫著,把哥哥嘉虹也給吵醒了。
殺死他們?
那不過是殺死他們寄生的軀體。
他之前收集的拘束環,終於派上了用場:讓寄生體吃下去,看看能不能壓抑住雌蟲特有的異化,或者將寄宿在雌蟲身體中的寄生體離開。
好訊息是,他終於知道給自己留一點殘渣吃了。
沙曼雲很想把事情全部都告訴雄蟲。可他害怕雄蟲情緒過激,得知寄生體訊息後心梗去世。
溫格爾伸出手。阿萊席德亞攀在床邊,輕輕地吹涼粥,送到雄蟲嘴邊。
約等於沒有吃。可虎南知道自己如實回答,卓舊便會把怒氣發洩到兩個孩子身上。跟隨卓舊多年,他清楚這個雌蟲生氣並不會大吵大鬧,也不會發癲一般展示自己。卓舊的怒氣會潛伏在心底的角落,他等待一擊必殺的時刻,不論那個人對他而言有多重要,只要時機到了……
溫格爾頓住了手。阿萊席德亞急了。他驅逐兩個孩子,“都回去,都回去,睡你們的覺去。”嘉虹抱起弟弟要鑽回到被窩裡。溫格爾卻把他們又叫回來,盯著他們兩個孩子喝了大半碗米粥。
虎南迴答道:“吃了一些。”
束巨則在修修那個通訊器。
他擅長的領域不在化工或生物,監獄裡也沒有雌蟲掌握相關的技能。卓舊用鐵棍敲擊欄杆,原本用來束縛他們四個人的鐵鏈、枷鎖全部施加到了寄生體弎伍和十三號身上。
卓舊不喜歡節外生枝。他囑咐虎南遠離這間屋子,說道:“溫格爾閣下吃了嗎?”
火災結束後,他想辦法給外面的衛星站傳送訊息。“艹,沒能源塊了。”束巨憤怒地把工具摔在地上,他把通訊器背後不多的能源塊拆下來,企圖用酸水給他導電,最終又迎來了一場爆炸。
“你比孩子更脆弱。”
虎南打了一個寒顫。
——從溫格爾現有的身體狀況來看,這種烏龍並非不可能。
兩個孩子吞嚥口水的聲音在深夜是如此清晰。
顯然,兩個都失敗了。
而卓舊獨自一人監管著兩個寄生體。
“你不能再糟蹋自己了。”次日,沙曼雲翻開溫格爾的眼皮,檢視他滿是血絲的眼球,告訴他,“雌蟲沒有那麼嬌弱。”
溫格爾喝了一點鹽水,他說道:“畢竟是孩子。”
他說道:“卓部。”
屋子外,走廊重新堆放各種物件。兩側被燒出黑漆漆的灰,像深夜屹立的針葉樹林。隔著幾道彎,他們兩個人走到雄蟲原本居住的地方。各處都被搜刮乾淨,地上鬧哄哄撒著焦黑的鐵塊。
“我們接下來要做甚麼?”
卓舊抬起頭,他用自己的鐵棍敲擊牆面。棍子的尖端觸碰到碳化的牆面,劃拉出幾道白線,幾筆後成了一個簡單的監獄內部圖。
“活著。”卓舊說道:“敢在夏天之前,我們去找寄生體的航空器。”
如果戴遺蘇亞山監獄沒有辦法繼續待下去,那就出去。
他要活著。
他要活著。
虎南不再反抗,他寧願卓舊離開這裡,也情願自己離開這樣難堪的場面。走時,他看見兩個孩子蹲在地上用燒黑的鐵塊堆城堡,加快了腳步。這一刻,他害怕看見嘉虹的眼睛,也害怕聽到卓舊下達可怕的命令。
活著,就需要食物的。
一天一天,整個監獄建築群忍不住朝著寂寞的深淵掉下去。能源塊不多的情況下,束巨不得不停掉除了雄蟲床前所有的燈。他們圍坐在雄蟲床邊,看微薄的光線吞食時光。
溫格爾不再說話,剛開始他還有一兩聲吁嘆,後來聲音就徹底消失了。
兩個孩子第一次發現,戴遺蘇亞山監獄是如此的漆黑。失去了能源後,整個監獄伸手不見五指,小長戟總吃驚地瞪大眼睛看著周圍,他和哥哥一起用對黑夜的好奇驅逐飢餓。
“餓。”
“哥哥也餓。”
小長戟發揮自己新會的音節,彷彿小老鼠一樣叫,“吃吃吃。”
嘉虹沒辦法,他看雄父把弟弟抱過去,用精神觸角哄著他睡覺。忽然,他聽到雄父喊他。“嘉虹。” 嘉虹手腳並用從被子上爬過去,他看見雄父抽出一支筆,抓過自己的手臂。他在上面寫字。筆斷斷續續出水,那些漆黑的字跡像畫也像是一種古怪的圖騰。
阿萊西獸語。
“知道你叫甚麼名字嗎?”溫格爾問他。
“我叫,嘉虹。”
“不對。”
溫格爾給他整理衣角,“你叫做,阿弗萊德希.嘉虹。”
“雄父,我是雌蟲。”嘉虹驚愕地說道:“我不加家名,我也不是小蝴蝶。”他上過禮儀課,雄父堅持要在監獄裡教給他繁瑣又嚴苛的禮儀。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名字。
無論雌雄,自己的名字通常相對簡短。
只有繼承家業的人、未來確定會分走一部分家產的人才會在名字前面加上“家名”。無論是所謂的貴族、平民,這是蟲族長久發展中最長久的一種繼承習俗。
法律也承認這種冠名權背後的繼承習俗。
“跟著我念。”溫格爾抓這嘉虹的手,“阿弗萊希德.嘉虹。”
“阿弗萊希德.嘉虹。”
溫格爾輕輕地強調道:“阿弗萊希德.嘉虹。有人質疑你的身份,你就去找蝶族最大的聚集地,找雄蟲協會,讓他們抽你一管血。”
這孩子身上流著一半愛神水閃蝶的血。
世界上僅此一位的返祖種愛神水閃蝶種雄蟲。
溫格爾早早地諮詢過律師,把嘉虹的名字加上了家名,登記在夜明珠閃蝶家的戶口上。看在夜明珠閃蝶家唯一的婚生子份上,只要嘉虹活著,誰也不能搶走他的生命。
除了操辦這件事情的律師、視窗辦事的負責人和溫格爾自己。
誰也不知道這件事情。
四個雌蟲更是不清楚這中間的門門道道。別管他們孩子生了多少,就算真的生下了閃蝶種的小雄蟲,那也無法撼動嘉虹身為正統婚生子、家名冠名者的地位。
只要能活著,只要嘉虹能出去。
他就可以得到截然不同的人生。
“我還想給你加一個虎甲種的名。”溫格爾親吻他的額頭,“我和甲竣說過好多次,我叫他想,他想了很久都沒有告訴過我。”
嘉虹聽到高高的空中傳來重物墜地的聲音。
他不敢說甚麼。
身為孩子,他不太懂大人心裡那些複雜的關於過去的想法。
“雄父,要去見雌父了嗎?”
溫格爾沉默下來,他抱住這孩子,胸口用力起伏,“我不知道。”
他露出自己的大腿,讓嘉虹拿著筆在上面寫下他自己的名字“阿弗萊希德.嘉虹。”又讓這孩子學會寫自己的名字,“溫格爾。”
“學會了嗎?”
“學會了。”
溫格爾強調了兩三遍,確定嘉虹倒背如流後,蓋上被子,放下褲腿,遮掩住大腿上的字跡。
他們熄滅燈。
黑暗吞併了整個床。小長戟餓得嘖嘴巴,嘉虹的目光一點一點移動到門後面。他等待著雄父呼吸聲變重,掂手掂腳地爬下床。
正如之前發現寄生體一樣,他在黑暗中摩挲,推開了門。
沙曼雲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他歪著頭,齜出銳利的白牙,修長的眼瞳中滾動邪惡的、興奮不安的光彩。嘉虹反手關上門,他抬起頭像個小戰士一樣看著自己對付不了的敵人。
“我是來送吃的。”沙曼雲的話語緊繃著,等待隨時給出最後一擊,“嘉虹,你是怎麼發現我的?”
嘉虹看著他,脖子上的汗毛根根樹立起來。
他想到雄父,鼓起勇氣說道:“你往裡面放了甚麼。”
“雄父再不吃點東西,會死掉的。”沙曼雲忽然剎住話頭,精光爍爍的眼神變得溫柔悲涼,“難道你希望雄父死掉嗎?”
嘉虹看著大人,不懂他們。
但他是沙曼雲親自教出來的孩子。他骨子裡繼承了雌父給他的誠實,“你放了東西,我知道。你教過我,這樣會死——”
嘉虹還沒有說完。沙曼雲一腳將他踹出去,接著踩住孩子的雙腳,左手虎口卡住他的脖頸。他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嘉虹的大動脈,只需要輕輕地一刺,便能血流成河。嘉虹瘋狂地掙扎,他手腳並用打在沙曼雲的手上,直接被這個雌蟲壓入水泥地面中。他兩眼翻白,手抓住地面的沙衝著沙曼雲揚過去。
“小孩子,不要多管閒事。”
沙曼雲一把將沙子擋下。他將手從孩子的脖子上鬆開,穩穩的用指腹擦去孩子嘴邊的血和泡沫,“要活得長長久久,對吧。”
“阿弗萊希德.嘉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