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束巨的火氣在這句“我不餓”之後徹底躥高。
他寬闊的肩膀緊崩,下巴筆直,嘴唇被咬成一條直線,又黑又厚的眉毛壓下來,像是要吃人。“艹。那你就這麼糟蹋自己的身體吧。”要擱在外面,束巨有一萬種方法讓雄蟲吃個飽,到時候溫格爾不想吃也得吃。
可在監獄裡任由雌蟲們怎麼吹枕頭風,對溫格爾來說都不及孩子可憐巴巴的一個眼神。
卓舊也好,束巨也好,沙曼雲、阿萊席德亞。他們四個人習慣了飢餓和自然帶來的死亡,每一個人身上都只有兩罐500ml救急用的鹽水。誰都嘗試過勸說雄蟲把食物留給自己,而不是留給孩子。他們從道理來說,從情義上來說,甚至渴求用自己一個冬天的相伴,來讓雄蟲明白他自己的性命是多麼重要。
溫格爾是不會聽的。
每當這些雌蟲這麼說,他便會問一句,“你們瞞著我甚麼?”
他們說,“雌蟲沒有那麼脆弱,溫格爾你是雄蟲,你稍微吃一點吧。不要只喝鹽水了,你會死的……你有沒有聽我說話……這點東西多少吃一點把,你可以每天只吃一點,胃會慢慢縮減下去……我們可以支撐到下一批物資。”
“你們瞞著我甚麼?”
他們說,“不進食,就像是機器沒有能源供應……先分解糖,再分解脂肪,最後是蛋白質……你不吃食物,你就會吃自己……甚麼是吃自己?你現在這樣子就是吃自己。割掉了你兩頰的肉,放在胃裡用酸水慢慢腐蝕……接著便是你的臟器,胃、肺、脾、心臟……當人們為你收拾屍體的時候,他們只能找到一個空空的骨架,一張皮。”
至於越獄——誰敢說出來,其餘三個人必然要殺死那個笨蛋。
他才意識到自己把暖手器丟出去,“抱歉。”卓舊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後他就聽到溫格爾說道:“你們瞞著我甚麼?”
溫格爾第一次讓他生氣。
最終,卓舊退讓了。
溫格爾堅持要把自己所有的食物留給兩個孩子。
他們說,“如果你死了——你以為嘉虹能好好的活下去嗎?不,我們會殺了他,把他送到墳墓裡陪著你。溫格爾,我們不可能無休止地耗著你,你最好吃點甚麼東西……束巨找點東西給他,別問我怎麼做……撬開他的嘴巴,灌進去。”
在這樣的膠著下,雄蟲的身體一日比一日差,他兩眼發虛,嘴唇已經沒有顏色,再和臉頰區分開來。他很勉強地喝一點鹽水,每每看著兩個孩子吃一點食物,都剋制住自己的表情,露出自己光看看就已經飽了的不在乎。
這也讓卓舊的雄父在整個家裡稍微有點話語權。每逢跨年的時候,雄父會貼一張白紙在牆上,寫上自己下一年想要買的各種東西。小到一款5元的零食、好看的發繩子、乾淨的工作服,大到家裡要添置的洗衣機、家務機器人、卓舊下一年上的補習班和學校。
他把嚇壞的嘉虹和小長戟藏在自己身後,發著高燒和四個雌蟲對峙。
這些基層工作的共同點就是高工資。
再不濟,也是“兩口的事情。”
四個雌蟲能說甚麼呢?他們誰也不能告訴溫格爾,無論是嘉虹還是小長戟,不是蝴蝶種的孩子餓死也沒有關係。他們更不可能告訴溫格爾,寄生體追到戴遺蘇亞山監獄,殺死你全家的敵人現在要吃掉你。
他們家的桌子上永遠是三菜一湯,四五個成年人和幾個孩子幾個蛋坐在一起,訴說自己在工作、在學習時的事情,雄父經常把最後一點菜和湯舀給卓舊,他說道:“鍋裡還有一點,你都吃了吧。”或“剩下一點,你都吃光啊。”
阿萊席德亞和沙曼雲回來的時候,身上帶著血。條件有限,他們沒有沖洗,相繼加入了質問和勸說雄蟲的行當中。結果也是相似的。
*
卓舊出生在蟻族一個普通的工薪家庭。
他說,“隨便你。”
溫格爾喘著氣。
在他的印象中,雄父是一家制藥廠的工人。在那個科技與經濟起頭並進的年代裡,還需要人親自去操作的基層工作不是高危險,就是高技術含量。
溫格爾抓起身邊的東西砸過去。他看見雌蟲們躲開,暖手器的零部件在地上碎成無數片。束巨的臉徹底黑下來,“先生。”
他們為這個問題僵持了一天。
“你們瞞著我甚麼?”
卓舊很喜歡自己的家,他感覺自己並不比其他任何人差。
他穿著洗得白的衣服,玩最便宜的魔方,努力蹭一個旁聽輔導的資格,但他並不弱小——生活會給他向上爬的機會。
他們全家都會過上更好的日子。
直到蟻族長老會宣佈“經濟崩盤”的那一天。
蟲族貨幣體系直接在蟻族聚集地崩盤,等不及中央銀行救市,無數人擠到銀行爭相取出自己的儲蓄,他們捧著一大筆鈔票湧向超市。
“買不到東西了……一百元,你把錢都給他好了……賣點甚麼都好!都買就好了……沒有了?米呢?油呢?……算了。你們快點回來。”他回到家聽到了雄父的哭聲,“沒事的,我還可以去工廠……是個好訊息,對的。我還有一筆工資……你們搶點水和乾貨回來,快點去。孩子都在家裡。”
卓舊站在原地,那時候他沒比任何人要好。
他也曾是個孩子。
“雄父。”他只能呼喚著自己的雄父,問道:“發生了甚麼?怎麼了?”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不接觸政治和經濟的一家人,茫然地看著自己的財產變成一堆廢紙。卓舊的雌父和家裡的雌蟲拿著斧頭出去,渾身是血地回來,他們幾個人只搶了一箱過期麵包。他們把孩子聚集在一起,宣佈了這個家裡的新規矩。
“卓舊,你不用去上學了。外面太亂了……雄主,明天把工資拿來後。你也回來吧……外面實在是太亂了。”
天黑下來,燈卻沒有亮起來。
門外不斷有人在猛烈地敲門,有人在天台哭嚎,有人一躍而下。
第二天,水也停了。
卓舊第一次拿出詞典,尋找“經濟大蕭條”這個詞彙的釋義。他看見自己的雄父哭喪著臉走進來。昨天晚上,他們還期待著雄父的藥廠能送來食物和水——過期的也沒有關係。一大家子人只要能活下去,怎麼樣都好。 “他騙了我們,他早跑了。”雄父哭著,跑到自己的雌蟲身邊,委屈的淚水流淌下來,“賬面上早就沒有錢了,沒有錢了。我們完了。”
卓舊開啟雄父揹回來的包裹。
裡面滿滿當當裝著藥水,大部分都是最近生產的。很顯然,這是工廠用賣不出去的藥品作為工資,發給自己那些最底層的員工。
可這有甚麼用呢?
他們依舊在捱餓。
卓舊知道捱餓的滋味,有天晚上起床他看見自己最小的弟弟用牙咬桌子腿。他把弟弟從上面掰開,教育他,“別咬。咬壞了怎麼辦?”卓舊心疼地摸摸這張桌子,對弟弟說道:“這張桌子明天拿去賣錢,賣了就給你買吃的。你咬壞了,就沒有人要了。”
他那個年幼的雌蟲弟弟嗆著聲,“哥,我餓。”
“你餓了就去喝水。”
“我想咬東西。”
卓舊沒辦法,他帶著弟弟把整個家搜刮一頓。最終在洗手間的肥皂盒下面找到了一塊沒有用完的指甲蓋大小肥皂。卓舊便把這塊肥皂給弟弟,“吃吧。記得吐出來。”他看著年幼的弟弟用力地嚼肥皂片,滿嘴都是硫磺味的泡泡,肚子餓得咕咕叫。卓舊開啟肥皂盒,又找了一遍,後悔了。
肥皂片應該一人一半的。
他們期待家裡的桌子、床、書桌可以賣一點錢。雌君帶著雌侍跑出去,每次都黑著臉回來,大罵那些趁火打劫的他蟲族人是混蛋。
“吃的呢?”
“他們只肯給一個麵包的錢。”
雌君咬牙切齒地說道:“流氓,混賬!我們的長老會是擺設嗎?他們是傻避嗎?”他一邊罵,一面叫家裡的雌蟲們幫忙把東西搬走。雌君拿著斧頭把桌子砍成木頭,再拉到最廉價的木頭市場上,換了一袋過期的麵粉。
他們又熬了十天。
大街上依舊是尋求工作的雌蟲,無數雄蟲花光了自己的榮譽積分,賬戶上已經連一袋大米都兌換不出來了。深夜,他們的鄰居在關上房屋用菜刀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卓舊餓得說不出話了。
他這輩子都記得這種感覺,他這輩子都不希望自己和家人再體驗這種感覺。他感覺自己的嗓子眼被人頂住,睡夢中直覺告訴他,那就是死神的鐮刀——“卓舊,卓舊醒醒。”雄父的聲音把他搶奪回現實世界。
一股米香從雄父手中傳出來。
“吃點吧,孩子。”
“雄父。你不餓嗎?”
“雄父,有的。”
卓舊看著雄父的笑容,沒有起疑心。他和幾個弟弟們分吃了一個饅頭,一碗髒兮兮的水。他們比真正的無家之人幸運,靠著微薄的食物,幾個人都活下來。
雄父像是一個不會疲倦的戰士。
在孩子眼中,他不吃飯,也不需要喝水,每天天不亮就出門找工作,深夜才歸來,從口袋裡拿出食物分給孩子們。
他說,“雄父在外面吃過了。”
他說,“雄父不餓。”
他說,“雄父已經飽了。”
家裡那箱被遺棄的藥水卻一瓶一瓶的減少。雄父的脾氣也變得越來越古怪,他總是無法控制的和雌蟲們吵架、打架,兩個人甚至三個人四個人鬥毆在一起。
“你為甚麼要喝……你不知道這東西會成癮嗎?雄主,你瘋了。”
“那我還能吃甚麼?”
“……”
“你讓我和我的孩子搶東西吃嗎?如果沒有這種藥,你覺得我找得到工作嗎?沒有人可以一天工作20小時!”
“我不是這個意思,你是個雄蟲,你要知道不應該這麼做……卓舊,攔住他!攔住你的雄父!!”
家裡已經沒有可以充作武器的東西了。暴力從拳頭,變成了無時無刻都存在的言語。
天天吵架,天天都在吵架。
每一分鐘,每一秒,卓舊恨不得捂住自己和弟弟的耳朵。
幸運的是,他們全家人都活下來了。
僅僅是活下來了。
雄父卻成了另外一個人,他們已經回不去經濟蕭條之前的家。雄父的暴力傾向越來越強烈,僅僅因為卓舊不小心打碎了碗,雄父打了這個孩子。
雌父對卓舊說道:“卓舊。雄父就算今天把你的手打斷,你也不可以怪他。”
“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說你雄父的不好,但是你們這些孩子不可以。”
“世界上,沒有人誰比他更愛你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