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克斯,桃蛀螟種雌蟲。
他就待在戴遺蘇亞山監獄五百里的地方,天冷了就找一個洞穴,蜷縮著,看著外面的雪一點一點飄落,內心卻沒有任何後悔。
羅耶奈死了,普羅也死了。
克斯哈口氣,搓搓手,抽出刀砍下一個囚犯的頭顱。洞穴裡瞬間湧現出血氣,熱乎乎的血水帶來一些溫度,還有殘餘意識的肢體抽搐兩下,在被凍成冰塊之前徹底沒有跳動。
他們……在另外一個世界會幸福嗎?
克斯默默想著,半個月前天氣忽然放晴,他跑出洞穴去看。天空大片大片的白色雲層,沒有星星,閃爍的一個微弱的小點叫做衛星站。
羅耶奈的本家,李博埃文斯家族。
他那位事業心蓬勃的家族長、克斯名義上的雄主,牢牢地把自己人塞滿整個衛星站。
包括,將自己送到監獄裡來。
克斯嘆口氣,在暴雪肆虐的日子裡他會忽然想到羅耶奈走之前纏著自己的樣子,想到他蹲在花棚裡栽種閃光小草倔強地質問自己“為甚麼不發芽”,又一個人生氣。
克斯捏住刀鋒,他一甩刀刃,穩穩把刀柄切換到自己手中。他在洞穴上摩挲,每一寸都走過去。
“嘶嘶嘶……”
衛星站裡專屬於李博埃文斯家族的通訊線還沒有搭建好,而克斯原本的通訊器也在夏天被摧毀。可能是最後一場放火燒屍中丟失,也可能是在之前就被人摧毀了。他得到的只有一個破破爛爛的殘骸。
營養液、營養塊和營養劑,分別是液態的、塊狀、糊狀的食物。方便儲存,輕鬆便捷。除此之外,有一些雄蟲塞進來的食物,看上去更加正常也更加美味。
春天,只要暴雪結束,卓舊就死定了……
克斯用雪把自己身上擦乾淨,他爬起來,從包裹裡翻出一些事物,節制地沾一點,又放回去了。
想起來了吧……羅耶奈的頭髮就是這樣……克斯靜靜地,他懷念起螢火蟲種的小雄蟲。在李博埃文斯家族中,吃再多的苦,受再多的難,他都能忍受,有時候僅僅是因為那位現任家主和羅耶奈相似的側臉。
哪怕,李博埃文斯現任家主並不是螢火蟲種的雄蟲。
暴風刺啦一下吹垮他搭建起來的防風牆,那些冰凍血塊漏出一些風來。克斯便把地上沒有凝固好的血和雪混合一起,粘上去。
“我要殺了他。”克斯嘀咕一聲,他把牆面拍結實,說道:“應該殺了他的。”
他想到在監獄的夏天,某一日他和普羅攔住了卓舊,他們兩個人在對方的肋骨上開了一刀,鮮血嘩嘩流淌下來。
他忽然聽到了電線老化的聲音。
“羅耶奈。”克斯念著這個名字,他感覺到口腔在震動。寒冬下,流汗也成為一種奢侈,克斯又殺了一個囚犯。他躺倒在血泊中,每念一次“羅耶奈”就像看見無數閃爍的黃色小點亮起,又熄滅,亮起,又熄滅。
他也根本不像是羅耶奈那樣子的性格。
而物資,普羅又全部給了自己。
克斯鎖上揹包。
光是注視著,他就能想象,這是羅耶奈長大二十年後、三十年後完全成年後的樣子。
克斯用雪塊擦拭自己的隨身刀具,他的臉被白雪映襯,臉上還有沒有清理乾淨的血痕,有一種兩極分化的絕望。
暴風雪依舊肆虐,地面被無數巨獸踩踏過,轟隆隆地響動。
“嘶嘶嘶……”
還有基礎的刀具、毛巾和繩索。
不熟悉地形這件事情,已經讓普羅失去了生命。早在秋季中期,克斯就確定過了,這一片砂石丘陵的安全性,保證在短時間內無法威脅到自己的生命。他殺了好幾個囚犯,拷問他們關於冬天的生存要領,最後建造了這個狹隘的避風所。
牆壁上,用刀鋒紮了幾個小洞。
克斯來到了最靠近洞口的防風牆,他貼上耳朵,“嘶嘶嘶……”聲音斷斷續續,從這個風向來,積極不穩定。
這是甚麼東西?
還不等克斯仔細思考,可怕的洪流讓整個洞穴撼動起來。僅存的幾個囚犯掙扎著放聲大喊起來,“都得死,雪崩,一起死!”克斯上前兩下刺穿他們的咽喉,讓他們不再發聲。
可這一切都實在太晚了。
洞穴最上方突然凹陷,克斯只來得及拽住自己的包裹,朝著防風牆衝過去。還不到兩米,他雙手抱頭,整個跌倒在地上用肩膀和臂彎支撐出一個可以呼吸的緩衝地帶。
堅硬的冰層隨著雪塊砸在他的腿上,桃蛀螟種的翅膀猛地張開,將軀幹最大程度地保護住——哪怕這樣,他的這雙翅膀要保不住了。
這場小雪崩只維持了一分鐘,等克斯從雪地裡刨出來的時候,他找不到自己的物資包了。
殘餘的風中,“嘶嘶嘶”的聲音依舊存在。
克斯爬起來,他吃痛一聲。好訊息是他的傷勢並不嚴重,壞訊息是飛行這件事短時間內就別想了。
風夾雜薄冰,呲溜一下將克斯的臉頰劃破出一道新鮮的血痕。 暴風雪並沒有停下征途。克斯也不再猶豫,他支撐著自己站起來,茫茫白雪中戴遺蘇亞山監獄群只剩下一個似是而非的影子,倒是那“嘶嘶嘶”的聲音不斷地吸引著克斯。
兩者的方向是一致的。
克斯預感,他和卓舊的見面不用再等到春天了。
*
監獄裡,談不上春暖花開,物質條件確實比外界要優渥些。
溫格爾好不容易感覺自己要從孵蛋的噩耗中結束,又來了一個新的崽。連續幾天,紙條遊戲都提不起興趣,唯有給嘉虹上禮儀課的時候能打起精神。
束巨非常不理解,為甚麼有禮儀這種么蛾子事情。
“現在學這個又沒有用。”他更希望雄蟲抓緊時間享受當下,要知道能睡到他們的時間也不多了。阿萊席德亞已經走了,卓舊承諾如果三天後對方沒有回來,就徹底從四人聯盟變成三人聯盟。
航空器的維修也會重新提上日程。
束巨心裡有數,他抱怨地黏糊上來,“先生,你困不困啊——老子,啊呸,老是胸口鼓脹脹的。你要不要那個一下?”
溫格爾看著束巨幾乎膨脹的胸口,倒吸一口涼氣,推著對方去取奶器哪裡,“你又不是不會。”
束巨就是想要溫格爾親自來做這件事情。
他倒在地上耍無賴,甚至還對嘉虹說,“臭小子,你難道不懷念老子的奶嗎?”此話一出,溫格爾差點讓他知道甚麼叫做真正的取奶。
沙曼雲去除冰了。
卓舊開始把溫格爾穿破的衣服攢起來,拆開再縫製成適合嘉虹的大小。他出身普通工人家庭,這種老大衣服老二穿的事情,見多了做多了,熟能生巧。
“新寶寶看上去很乖。”他對嘉虹說道:“嘉虹去問問雄父,可不可以把碎布頭給新寶寶做個蟲蛋兜。”
“白白為甚麼不自己去問?”嘉虹正在看書,他好奇地說道:“雄父脾氣那麼好,又不會生氣。”
卓舊沒辦法解釋這件事情,他笑著說道:“可雄父最近不開心,嘉虹是雄父的開心果對嗎?”
嘉虹的理解中,這件事情無非是阿萊席德亞的錯。
要不是那個不負責任的大人把弟弟丟給雄父,雄父也不會開心。他嘆口氣,有種肩膀沉甸甸的感覺,“好吧。”責任感讓孩子會更有擔當,嘉虹也因此成長飛快,他越來越像一個有勇有謀的小雌蟲了,“我去和雄父說。大大!不可以再欺負雄父啦!”
三個人一個崽兩個蛋打打鬧鬧,生活也不會太無聊。
唯獨沙曼雲,在所有儲備米青用完後,陷入了一種沉寂。淪為暖床的制度依舊存在,他卻和雄蟲說的話越來越少,臉頰也一日一日凹陷下去,下巴變得瘦削。
卓舊找他談話,沒有任何的結果。
最多,回來之後,卓舊把新蟲蛋老三保護得更嚴實一點。
他並不期待這個孩子出生,可既然這個孩子已經出現在溫格爾面前,卓舊就決定採取稍微合理的方式決定他的死活。
至少不要讓雄蟲承擔失去幼崽的負罪感。
他給老三做了一個百碎布蟲蛋兜,讓溫格爾不想孵蛋的時候就把蟲蛋往裡面一塞,掛在床頭或者衣櫃裡,圖個安靜。
溫格爾還真的沒看出卓舊有這手藝,他把蛋兜晾在一邊,把兩個打在一起的蟲蛋分開,日復一日自己的蛋教,“不可以打架,聽到了嗎?不可以打架。”
老二,束巨的蛋犯事時支支吾吾,稱溫格爾不注意就開始囔囔,大聲打小報告。老三,阿萊席德亞的蛋一聲不吭,經常躲在溫格爾某根精神觸角後,悄悄地睡覺、看雄父、繼續睡覺。
“老二,不許欺負弟弟。”
“先生,我可以把奶攢起來,哎我真聰明。”束巨依舊在亂來,“您要喝嗎?”
“謝謝,我沒有這種癖好。”
“卓舊,我們的食物還夠吃嗎?”溫格爾也不是全部時間拿來廝混,他在孵蛋和被欺負中還記得最關鍵的事情,“我的通訊器找到了嗎?”
卓舊是這麼回答他的,“物資夠得。可以吃到春天結束。”
而通訊器了無音訊。
所有人都預設他們失去了唯一一個可以對外聯絡的工具。
罪魁禍首就是阿萊席德亞。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窗戶上的風聲消停,溫度進入到了一個全新的低谷。束巨攢了兩大瓶的純天然無新增蟲奶,沙曼雲看向阿萊席德亞蟲蛋的眼神越發不善。卓舊拍拍手,從寫滿公式的牆壁上下來,為自己的傑作清理掉手上的炭粉。
當溫格爾可以從沙曼雲手中贏到兩張紙條的時候。
束巨的蛋破殼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