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巨大的火焰和暴雪碰撞在一起,灰雲和雪霧徹底模糊掉天地邊界。四周的山峰在黑色的天空版圖中刻下模稜兩可的鋸齒形狀。
卡利十三號在其中,像一個陀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出發前,他設想過所有糟糕的狀態,比如遇到追兵、運氣不好飛船墜毀。
“飛船情況怎麼樣?”弎伍詢問著,臉色卻並不慌亂。
身為寄生體的他們,只需附近還有存活的生命體,便可以不斷的掠奪、吞噬,再次得到軀殼。
生命存在,便會被剝奪。
十三號掙扎了一下,發現自己就算提取了一部分原主的記憶,自己也看不懂那些複雜的符號和資料,選擇了放棄。
“不管了。”他對弎伍說道:“這裡的磁場太奇怪了。讓我覺得有點不舒服。”
將近一個月的時間,他們在這一片星域採取地毯式的搜尋,除了為維持軀殼的生命力,固定睡覺、定時食用營養液,所有的時間,兩個寄生體都放在尋找戴遺蘇亞山監獄上面。
這片空空蕩蕩的星海里並沒有多少蟲族居住。
代價就是:被發現了。
他們兩個人沉默地互相鑿冰,將自制的彈藥填裝進去。
衛星站除了軍雌,還有一位罕見的軍雄。在不親密接觸的前提下,十三號和弎伍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航空器被擊破側翼,直挺挺地往下墜落。起初他們還在互相安慰,當風暴降臨的那一刻,十三號和弎伍都祈禱自己所使用的雌蟲軀體不要損壞太嚴重。
食物匱乏、不少星球呈現出死一般的寂靜。有時候,十三透過顯示屏看著這片星海中巨大的藍色恆星,內心會產生一種錯覺:也許他們又找錯了呢?
他們確認自己是找過了每一顆星球,每一片太空垃圾。
當束巨帶著自己的裝置跑到第一個通道的時候,他看見阿萊席德亞在這裡剷雪。厚厚的積雪被風颳進來,阿萊席德亞一鏟子出去,雪塌進來三次。背後神秘的阿萊西獸語文字,因為汗水蒸發越發模糊不清起來。
想起腦海中的香氣,十三號倒吸一口氣,嘖吧嘖吧嘴巴,越發嫉妒阿萊席德亞。希望這傢伙並沒有把雄蟲吃幹抹淨……或者,他沒有覺醒甚麼貪吃的寄生體基因。
不是九一部長那種瘋子級別的軍雌親臨,十三號就有膽子搏一搏吃掉溫格爾。
狹窄的通道中,窸窸窣窣的聲音中忽然傳來吵雜。阿萊席德亞停頓一下,繼續自己的工作。他說道,“卓舊要你這麼做的。”
焦黑上最後一點紅色火星也銷聲匿跡。黑灰色的煙落在雪地上,被風叫囂著颳走,急速地朝著監獄的方向前進。
火焰被雪所覆蓋。
束巨張大嘴巴,質問道:“幹!反骨崽,你沒有走?”
被腐蝕、被凍死、被雪積壓而死聽上去都不是甚麼好結果。
聽上去十分的合理。束巨也是在戴遺蘇亞山監獄獨自熬過幾年的人,以往的冬天,他會把洞穴挖得很深,或者去一些天然的巖壁上尋找洞穴,用其他囚犯的屍體製造壕溝和壁壘。
“不如我們回去,再去那個港口蹲點?”十三號提議。兩個寄生體便浪費時間又回到了一切的起點,順便,他們換了全新的身體。命運似乎也終於眷顧兩人,他們在港口追蹤到一艘沒有被登記的官方供給飛船,追隨飛船的痕跡,最終找到了戴遺蘇亞山監獄。
十三號沒有放在心上,他看著那束從太空中投擲來的光線消失。長長的灰煙將其覆蓋,長舒一口氣,“你是太憂心了。蟲族家庭不都是這樣嗎?一個雄蟲四五個雌蟲。”
誰也不知道監獄的情況是怎麼樣。
“我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軍雄。”弎伍顯得有點活人味,可能是相處久了,他才對十三號說這些話,“最近有一個斬首活動,其他兄弟告訴我:一個雄蟲搭配四五個雌蟲,這種組合八成是有詐。”
十三號航空器墜落的地點,距離監獄有足足三百公里的腳程。
“這種地方,怎麼可能活得下來?”
束巨還是接受了這個說法。不管阿萊席德亞基因變異到甚麼程度,束巨相信一個人的力量是沒有辦法抵抗天災的。他把自己的工具丟給阿萊席德亞,“挖坑吧。”
“為甚麼要走?”阿萊席德亞冷靜地回答道:“外面暴風雪,必死無疑。”
“你問這麼多幹甚麼?”束巨大大咧咧地不承認,轉頭好奇地盯著阿萊席德亞的肚子,“幾個月了?”
“一個月多。”阿萊席德亞冷靜地回答道,“你不是生過嗎?”
束巨回憶下蟲蛋的大小,再回憶一下自己拉蛋的感覺,腦袋一片空白。對比起阿萊席德亞這種頗有自知之明的懷孕,星盜雌蟲內心再一次生出了內疚之情,“老子不知道。反正生就完事了。那個甚麼油?”
阿萊席德亞並不想要回答。他哪裡知道束巨指的是做炸彈要用的甘油、做飯用的食用油,還是其他甚麼型別的油。耳邊類似電子音損壞的聲音,時斷時續,模糊不清中能夠聽到“阿”和“西”的發音。
“之前沙曼雲說,給崽上的那個甚麼來著?”
“蛋殼油。”
“哦哦哦,對。有甚麼用來著?”
阿萊席德亞像是在嘮嗑家常。他和束巨一起把這面通道封死,兩人一起前往下一段出入口。
“阿萊嘶嘶嘶細得……席德亞……”
阿萊席德亞面目柔和下來,似乎是因為束巨提起了關於孩子的話題。他慢慢地一邊用小鏟子把炸彈填平,一邊和束巨說這些碎碎唸的關於幼崽的知識。
兩個同樣生育、即將生育的雌蟲或許會多那麼一絲絲的溫柔。 “嘶嘶嘶……你身上……有,有……他的……”
阿萊席德亞把最後一鏟子雪覆蓋上。
他看向一邊的束巨。
“可以……強身健體,小髒蛋……殼營養品,蛋殼護養……你怎麼知道這麼多?”束巨揉揉自己的臉,陷入了鬱悶,“什蛋來著。”
“蛋殼油。”
束巨決定放棄對幼崽的內疚。
“還蛋殼油,食用油就不錯了。”
該去哪裡去哪裡吧,能把他生下來,就是老子這輩子大慈大悲發善心了。這麼想著,兩個雌蟲便一路把三個甬道全部鋪上炸彈,看著風雪一點點把它們填滿,才回到小廚房。
卓舊正在幫忙做水果泥。
沙曼雲去給幼崽上課了。
一切看上去沒有任何的變化。
*
溫格爾看著眼前的蛋,他覺得不太對勁。
對於嘉虹來說,弟弟久違地離開兩天,回來之後產生了脫胎換骨的變化。他站在蟲蛋旁邊比劃了一下,好奇地眨巴眼睛,“雄父,弟弟怎麼?這麼大?”
在雌蟲肚子裡的兩個月,蟲蛋的體積並不會很大。
而是在十個月的孵化中,孩子會慢慢長大,蟲蛋也會隨之一層層擴大,硬皮的角質層呈粉狀脫落,長出更合適的蛋殼來保護自己。
一般快破殼的時候,蟲蛋會有成年雄蟲的小腿高,除了身體骨骼沒有定形外,其他器官只需要一個適應期,就可以正常活動。
但……
束巨的蟲蛋長得也太大了。
溫格爾記得這孩子才七個月大,最多是七個月半。他稍微和嘉虹筆畫一下大小,發現小孩已經保不住蟲蛋弟弟了。
“弟弟,沒有這麼大。”嘉虹充分認識到甚麼叫做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他之前沒感覺弟弟會那麼大,在小孩子的印象中弟弟還是那個可以裝在書包裡的蟲蛋弟弟,“雄父,弟弟……弟弟?”
嘉虹有點語無倫次。
他內心有點小想法,身為哥哥怎麼可以被弟弟的身材大小比下去呢?
“這是正常的。嘉虹。”溫格爾抱著他無奈地說道:“嘉虹破殼的時候也有這麼大。蟲蛋都是慢慢長大的,之前弟弟一直在嘉虹面前,感覺還很小對不對。”
嘉虹花費了很長的時間,才接受自己忽視了弟弟長大過程這個事實。
不過很快,他發現弟弟的蛋殼上那坨黑漆漆的髒東西也消失了。大概是蛋殼自然長大,以粉末的形式蛻去了。
“我想給弟弟畫畫。”他把自己的可食用畫筆找出來,“雄父,弟弟,我可以畫畫嗎?”
蟲蛋搖晃兩下,吧唧跌到溫格爾的懷抱中,哼哼兩聲選擇妥協。
溫格爾哭笑不得,“好吧。那你要畫得好看一點。”
嘉虹才不會和束巨一樣亂塗一通。他把爬上床,在弟弟黑金色的蟲紋上塗上碧綠色和深綠色。“西瓜。”
小孩子興致勃勃。
等沙曼雲過來上課的時候,他第一眼都沒認出那是個蟲蛋。
“你去了倉庫?”沙曼雲問道:“冬天別出門。”
溫格爾愣了一下,笑出聲。他感覺到懷裡的蟲蛋強烈抗議,最後一個翻越滾到地上開始無理取鬧,撒潑打滾,像是一個大西瓜在滿地轉悠躲避猹的啃食。
“是蟲蛋啦。”溫格爾解釋後,拍拍手招呼蟲蛋,“不哭啦,不哭啦。西瓜很甜的,又大又好看。哥哥喜歡你,才把你畫成大西瓜的。”
蟲蛋嗚嗚咽咽一會兒,選擇相信了雄父。
他慢悠悠地滾過來,享受了一會兒雄父的抱抱和哥哥的講故事,在沙曼雲催眠一樣的講課聲中昏昏欲睡。
“先生先生!”睡夢中,蟲蛋聽到了一個融入血液的叫喚聲,“阿萊席德亞不見——哎,怎麼有個西瓜?”
束巨走上前,習慣性地用手重擊兩下,聽個瓜響。
“不行啊。這不保熟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