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嘉虹講故事和溫格爾不一樣,他的斷句有時候會比較奇怪,還會在一個稍微複雜字上,卡頓很久。
比如,“從前,有一片大森林。”
嘉虹有時候就會讀“從前有一片”或“從前、有一、片”,然後小孩子要卡一會,糾結段時間,繼續順下去就成了:
“從前有一片,木木木林。”
溫格爾靠在床頭,看著一個崽敢讀,一個蛋敢聽,不知道說甚麼好。最終,這個溫柔的雄蟲還是把兩個崽崽叫到身邊來,慢慢地指著故事書上的字,給他們沙啞地讀完了一個小故事。
嘉虹心疼雄父,聽完故事就帶著蟲蛋弟弟滾到玩具毯上。天氣炎熱,作為小孩子,嘉虹也想不到甚麼降溫的好方法。於是他經常玩著玩著就跑到原本的沙坑中,把自己半個身子埋進去,感受著下層砂礫帶給自己的溫涼感。
雖然最後身上總有不殺沙子,回床上睡覺的時候總要讓雄父拍很久,但在白天玩耍的時候,這是嘉虹覺得最舒服的一種姿態了。
弟弟會喜歡嗎?嘉虹抱著蟲蛋走到沙坑中,先用手挖出一個小坑,再把弟弟埋進去。因為有虎甲種的天賦加持,嘉虹本能地找到最舒服的點把弟弟塞了進去。
沙坑的位置,正好在原先監控室和臥室的拐角處。溫格爾當時特地把沙坑挪到這樣一個位置,就是為了避免春季的風把沙子都吹到臥室和床上。
嘉虹也就習慣得走到了這個位置去玩耍。他開始一邊埋蟲蛋,一邊詢問道:“弟弟,舒服嗎?”
尖尖在纏著雄父。
“唔……”小孩子的道理邏輯很簡單,沒啥是非觀,“不然,我就不把大大的nainai給你了。”
可惜,雄父還躺在床上。嘉虹比劃了一下沙坑到床的位置,繼續用沙子把弟弟埋起來,給弟弟分享一下自己夏日的獨特快樂。
嘉虹起了小心思,他趴在蟲蛋上,對弟弟教育道:“我是哥哥,你是弟弟。你要聽哥哥的話,知道嗎?”
他們才是真正的小孩子。嘉虹想著,坐下來和虎南一起把弟弟重新挖出來。小雌蟲一邊挖,一邊嘀咕道:“才不是雌父。”
等小孩子踮起腳去尋找雄父在做甚麼時,虎南一把蓋住了他的眼睛,說道:“噓。你的雄父正在和雌父親親呢。”
嘉虹左看看右看看,他發現雄父並沒有說甚麼。
嘉虹不明白,這些長得高高大大的雌蟲,怎麼和自己一樣都喜歡沒事就纏著雄父,又是要親親,又是要抱抱,有時候還會壓著雄父做一些看不懂,又哭出來的事情。
嘉虹震驚地說道:“雌父?”
“弟弟?”嘉虹悄悄湊上前說道:“弟弟?”
因此,到了夏季,溫格爾也就沒有挪動沙坑的位置。
蟲蛋還是沒有反應。
虎南看著那個被埋到沙地裡的蟲蛋,嘆氣說道:“你這樣做,弟弟會死掉的哦。”他蹲下`身,無奈地開始清理四周的砂礫,唯恐自己力氣過大碰壞了蟲蛋,又小心地控制著力道。
不同於監獄裡小孩熟悉的四個雌蟲,這是一個全然陌生的雌蟲。但讓嘉虹感覺到熟悉的是:對方有和他一樣的翅翼,身上的花紋也有一部分非常相似。
蟲蛋弟弟沒有反應。如果溫格爾在場,會告訴嘉虹:弟弟剛剛哭得太累了,講完故事就睡著了。
不過放在這裡的壞處,就是存在一個視覺死角,需要繞一個彎,站在拐彎的對角處才能看清楚整個沙坑的樣貌。溫格爾往日,聽得到嘉虹說話的聲音,雖然看不見孩子人,卻也放心。
他努力扒拉開虎南的手指頭,滿心眼都是“我看看,我看看”的姿態。透過一點手指縫,嘉虹又焉了下來。
隨後,嘉虹察覺到有人把自己攔腰抱了起來。
嘉虹用沙子把蟲蛋四周填充紮實,特地拍實沙子。他摸摸弟弟的蛋殼,感覺到表面的溫度開始下降,下意識覺得弟弟也享受到了夏日獨特的清涼,心滿意足地笑了一下。
“親親?”
不知道為甚麼,嘉虹覺得如果非要說雌父的話。他直覺眼前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大雌蟲才更像是雌父的樣子。
他和雌父有很相似的蟲紋,而且和自己一樣也有展開的翅翼。
嘉虹對虎南第一次見面的好感度,就因為種族拉到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而虎南也沒有辜負小雌蟲這八成以上的種族好感度。他和嘉虹提了一個小小的意見,“我可以和你一起玩沙子嗎?”
嘉虹第一次接受這樣子詢問。
他茫然了一會兒,意識到這就是自己渴望的事情。
“真的嗎?”嘉虹瞪大眼睛,確定道:“我可以教你挖哦。”
小雌蟲對自學成才的一切,沾沾自喜,“我挖得可快了呢。”
*
沙曼雲進入溫格爾房間的時候,虎南還是跟上來了。不過他沒有選擇光明正在地走進來。
這隻雌蟲是一路匍匐在地上。
沙曼雲看著他故意降低身形,乘著雄蟲閉目養神的時候,快速竄到了幼崽所在的沙坑區域。
沙曼雲內心不知道為甚麼,忽然鬆了一口氣。
隨後,他自己不明白,這口氣是為甚麼懸在哪裡?虎南又不是甲竣,他永遠也成不了甲竣。甚至整個戴遺蘇亞山監獄,都沒有人可以替代那隻叫做甲竣的幸運兒。
沙曼雲坐在床上,他身體重量的加持讓床稍微晃動一下。雄蟲因為這輕微的晃動,睜開了眼。 “沙曼雲。”溫格爾難得安靜一會兒。蟲蛋裡的寶寶睡著了,此刻嘉虹又一個人在玩。
失聰之後,基本溫格爾斷掉精神連結,他的世界就恢復了一片安寧。
精神連結的特徵就是隻能對接幼崽。
沙曼雲用手指觸碰著雄蟲溫熱的手背。他慢慢地翻過雄蟲的手,和對方十指相扣。而另外一隻手則是上前給雄蟲測體溫。
“束巨還在找蛋。”沙曼雲說道。
為了方便雄蟲解讀唇語,沙曼雲刻意重複了三四次。他把語速放得又慢,口齒清晰。
雄蟲看了兩回唇語,就知道意思。
溫格爾苦笑道:“他也沒有和我說。”
作為一個雄父,溫格爾是寬容的。他理解擁有第一個孩子的雌蟲,也理解照顧孩子時那種萬般小心的心態。
而就是理解,才讓雄蟲無法明白束巨的選擇。
溫格爾一直等束巨親自和自己解釋。從他懷孕卻不告訴自己開始,到束巨一個人生產,也沒有和自己這個蟲蛋生理意義上的雄父談過孩子的未來。溫格爾不能接受這點。
他一直清楚,自己在未來很難掌握完整的婚姻自由權。
可孩子至始至終都應該有一個很好的未來。
哪怕,他其實不應該出生。
束巨拖得越久,溫格爾內心的失望就越大。
他懷疑如果不是雄蟲自然地會和幼崽產生精神連結,可能等到孩子破殼、孩子長大,自己都對他的出生一無所知。
說到底——
還是懷疑、不信任,以及忌憚吧。
沙曼雲輕輕地把玩著溫格爾的手指。他用指腹一點一點摩挲著溫格爾的指骨,看著雄蟲憔悴的面目。沙曼雲有種“喂胖一點,再殺掉”的靈感迸發。
餵養的前提是有物資。
沙曼雲親了一下溫格爾的手指,他感覺到雄蟲觸電一樣把手縮回去。隨後這隻雌蟲張開嘴,輕輕地咬了一下雄蟲的指節。
溫格爾抽出手,把兩隻都縮回到被子裡。他用被子蓋住自己的臉,蜷縮起來。沙曼雲上前,沒用力,就鬆垮垮地扯了一下被子。溫格爾真的沒有力氣繼續和他們鬥,他鬆開手,想要大聲呵斥一下,才張開口就被空氣嗆到。
雄蟲劇烈地咳嗽起來,他倒在床上,喉嚨裡的聲音大小不一的聲音,像是樓上樓下的住戶因為噪音吵得不得開交一般。
沙曼雲看著溫格爾因為咳嗽擰在一起的表情,他伸出手,輕鬆地鉗制住雄蟲的咽喉。“唔。”溫格爾幾乎無法呼吸了。
他感覺到沙曼雲的手在收緊,這種痛苦來的太過突然。溫格爾幾乎無法控制地顫慄起來。他張大嘴巴,感覺自己的眼球要崩出來。
沙曼雲捲起一邊的被單,他把自己和雄蟲都包裹進去。
上次之後,他忽然對這種密閉的空間產生了很大的興趣。不過這種興趣重點在讓他聯想到裹屍袋。
“不……不要……咳咳。”雄蟲努力地微弱地掙扎著。
“早點好起來啊。”沙曼雲說這話,他又鬆開了手。他感受著被子中屬於雄蟲的氣息,慢慢沉澱在彼此周圍。隨後在被子中,多了屬於自己的味道。溫格爾大口大口呼吸著空氣,被子鼓起來,又深深地被吸入。
安靜中,溫格爾的肚子忽然發出一聲響亮的叫聲。沙曼雲甚至不用去想為甚麼,他清楚雄蟲一定又優先填飽了幼崽的肚子。
沙曼雲說道:“明天,物資。”
他沒有重複了。
他也沒有給溫格爾看口型。
只是,沙曼雲看著那片白色的床單。他感覺從這中間,像是看見了自己有些匱乏的未來:兩個人靜靜地被裹屍袋所包裹,比起單純的殺死溫格爾,有一種更加大膽的假設在此刻產生。
我和他的屍體一起融為一體。
“想吃甚麼?”沙曼雲說著,從床上起來。
一如上次,他把被單蓋在雄蟲的臉上,故意不給對方確定的時間,保證雄蟲因為恐懼,不會輕易掀開被單後。
沙曼雲走向了虎南所在的沙坑位置。
監獄裡,沒有善意。
無利不起早,是句實話。
也許……這個時候殺掉嘉虹,嫁禍給虎南?沙曼雲想道:失去全部的孩子後,溫格爾或許會渴望有一個全新的孩子去填補空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