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阿弗萊希德家的雄蟲很難不遇到這樣一個問題。
如果他們有深愛之人,怎麼做到扛起家族責任為聯姻奔波時,又讓自己的雌蟲和幼崽不受委屈?
溫格爾在愛上一個人之前,從沒有感覺到雄父溫萊的艱難。他也很少去關心雄父的情感生活。
但和甲竣確定關係之後,溫格爾切切實實思考了這個問題。
出生在靠聯姻立足的權貴家族中,我真的可以一心一意只愛一個人,此生只有他一個嗎?
然而,溫萊沒有告訴他答案。
雄父溫萊甚至說,“你為甚麼不去問問甲竣的想法?”
溫格爾不敢。
因為他知道甲竣這一類軍雌,被教育出一副深明大義的性格。他們有話是不會說出來的,他們習慣於咬碎牙吞到肚子裡,遷就別人的需求,把自己傷害到遍體鱗傷,再把所有的溫柔和軟肉都朝向所愛之人,不會讓對方受到一點傷害。
溫格爾不害怕甚麼困難,年輕的他有對愛情的一往無前,他還不能把目光從甲竣的身上離開。他可以幻想到未來白髮蒼蒼只有彼此的樣子,他可以幻想膝下幼崽無數,自己和甲竣子孫滿堂的樣子。
甲竣用力地和他十指相扣,他說道:“嗯。我永遠都在。”
溫格爾幾乎無法回答幼崽的問題。
可雄蟲又最害怕甲竣會顧慮自己身為下一任家主的責任。
溫格爾覺得自己虛偽,他回想起監獄的一切。原本到現在,他以為自己已經把一切的心軟都拋棄了,可事到如今他卻依舊深深地陷入了自責中……
“甲竣。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的吧。”
那一刻的溫格爾喜歡孩子,他幻想過作為一個優秀的雄父會是怎麼樣的未來。現在他依然在這麼做著——
他是嘉虹,同雄異雌的弟弟。
雄父溫萊嘆了一口氣,他摸摸溫格爾的腦袋。
【我們不要弟弟了】
“可是,可是弟弟們都唔……都好的!”
“雄父。”嘉虹不知道真相,他幾乎是純粹的看著大人,用一種渴求的口吻說道:“弟弟來的話,雌父也會來嗎?”
雄父溫萊卻沒有往日的半點心疼,當大人認為這件事情對孩子好時,他們會心狠得讓人發寒,“不許哭。”
幼崽溫格爾縮在溫萊的懷裡,努力地把自己的精神觸角塞到腦袋的某一個小角落裡,“為什們嗚嗚嗚,溫溫不舒服,嗚嗚嗚嗚。”
“我想要小虎甲,還想要小蝴蝶。”溫格爾天真地許願,“我還想要兩個雄蟲孩子,一個整合家業未來做家主,一個我想怎麼寵就怎麼寵。”
“嗚嗚嗚嗚。”溫格爾不懂,但他覺得收起來很難受。
他對一些事情很模糊,卻記得雄父反覆再教育他一件事情,甚至那是雄父溫萊對待他最嚴厲的要求。
可當嘉虹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溫格爾忽然不想要這麼做了。
他不想被自己的雌君推薦雌侍,他不想聽到甲竣說,“可以,還是責任更重”。為了維護那奢望的一世一雙人,溫格爾在年輕氣盛的年齡裡保護了自己做夢的權利。
這輩子,溫格爾都不知道甲竣心裡真正的答案。
“溫溫,你不能把觸角露出來。”雄父輕輕地拍打他的手掌心,“收起來,沒有長大前,準露出來。”
溫格爾捂住臉,緩了一會兒,直到幼崽嘉虹都察覺到雄父不對勁,關心地上前貼貼雄父的胸口,心疼地抱著雄父。
雄蟲在心裡默默地不上了後半段話。
“溫溫,你還太小,這種力量你還把握不住。”雄父溫萊說道:“所有雄蟲都要先學會控制觸角,因為你們這種小孩子天生也能和蟲蛋溝通。”
溫格爾張了張嘴,最終勉強拉動嘴角,摸了摸幼崽的腦袋。
雄蟲才悶悶地說道:“雌父很忙,雌父要去做一件很厲害的事情。”溫格爾露出自己的臉,他感覺到自己的精神連結劇烈波動,情緒促使其發出老舊電器的摩攃聲音,“嘉虹,我們……”
甲竣再也不會來了。
【他不是甲竣的孩子】
一直到慘案發生,溫格爾都沒有真正的問過。
嘉虹並沒有聽到後半句,但他不會追究雄父的失誤,只是乖乖地窩著,用那雙富有蝶族特徵的美麗瞳孔看著溫格爾。
精神連結忽然從中斷開。
他是監獄裡唯一的雄蟲,他清楚地知道那個孩子將會誕生。
他只記得自己要是完成不了今天的任務,就沒有牛奶小餅乾吃了。
“好。”雌蟲是這麼說的。
只要不去想,我就當做沒有這個問題。他在承認自己是怯懦的,承認自己身為雄蟲無法保證自己有多麼的堅定。
幼崽溫格爾其實不太懂。
他回憶起無數個夜晚,當他那對漂亮的蝴蝶翅膀徹底舒展開之後,微弱的熒光照亮愛人的臉龐。
那是一個和甲竣沒有關係的孩子,從一個罪犯肚子裡鑽出來的孩子。
“只要你想。”
*
溫格爾幼崽時期一直生病,6個月前,他幾乎沒有離開過無菌房。
“我們以後,會生很多孩子吧。”
他的孩子,這是他唯一的孩子。
溫萊捏捏他的臉,“溫溫,不能隨便去找蟲蛋弟弟們哦。”
“唔唔?”
雄父溫萊沒有說原因。
直到初等學院的精神觸角科普課上,老師才告訴溫格爾這一屆的小雄蟲。“不要隨便用觸角去動蟲蛋。”
“大家小時候應該都被教育過了。可老師還是要在上課前,還是要重申一遍我們課程的重要性。在沒有真正的成年之前,大家不要隨便用精神觸角去觸碰蟲蛋。”
“我們雄蟲的精神觸角,固然可以讓幼崽在蟲蛋時期潛力暴漲。”
“但精神觸角也可以對幼崽進行一些小動作,導致幼崽先天痴呆、行動遲緩甚至是死亡。”
“大家不要小看精神觸角。對於普通的雌蟲而言,我們沒有多少的危險性。可你普通的精神觸控力度對於幼崽來說,就有可能是致命攻擊。”
“所以,大家沒有經過系統地鍛鍊之前,請不要隨便私自觸控家裡的蟲蛋。”
“這也是學校給大家開設該課程的重要性。” 老師的目光掃視過在場的所有小雄蟲,“因為孵化蟲蛋是雄蟲的職責。”
那是初等學校教給幼崽們的開學第一課。
老師翻開書,讓同學們一起念道:“尊重生命。”
“尊重生命。”
“珍視生命。”
溫格爾記得自己有模有樣地念書,“珍視生命。”
“我們關愛每一個生命的誕生。”老師說道:“哪怕是沒有出生和破殼的幼崽,也要應該得到與常人相同的關愛和尊重。”
所有人都在跟著念,溫格爾也混在其中。這一刻,某種神聖的將在未來成為父親的使命感降臨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他大聲地說道:“我們關愛每一個生命的誕生。哪怕是沒有出生和破殼的幼崽,也要應該得到與常人相同的關愛和尊重。”
咚——
咚——心臟跳動的聲音,在群體的口號和宣言中。溫格爾感覺到自己的精神觸角蠢蠢欲動,可他卻始終記得雄父說的話。
溫格爾把自己的觸角藏起來了,關在那個小小的角落裡。
他不希望有誰會因為自己被傷害到。
老師合上書,大聲地問臺下所有稚嫩的臉龐,“雄蟲的本職是甚麼?”
所有雄蟲幼崽異口同聲地說道:“孵化。”
“對,大家都是好孩子。”雄蟲老師給每一個孩子發放糖果,閃耀著漂亮星星光輝的糖紙,拆開就是特製的星空糖,“那雄蟲絕對不能做甚麼呢?”
溫格爾想要那顆糖。
因為他不喜歡自己分到的那顆粉紅色糖果,他知道這種粉紅色太膩了。老師手裡那顆彩虹顏色的星空糖才是最好的。
於是,年幼的溫格爾站起來搶答道:“絕對不能傷害蟲蛋。”
“溫格爾同學真棒。”老師把彩虹色星空糖放在溫格爾手裡,“你一定會成為最好的雄父。”
咚——
有甚麼東西在那一刻破土而出。
咚咚——那是——
幼崽的心跳聲音。
“溫溫長大以後想做甚麼嗎?”
“我想做一個最好的雄父。”
*
1號囚室中,束巨猛地睜開眼,他有一雙靈敏的耳朵。
這雙耳朵無數次聽出了發動機的異常,讓束巨和死神擦肩而過。也是這雙耳朵無數次在轟鳴的槍戰爆破中,聽到了逼近的腳步聲和呼吸聲,讓束巨一次一次地逃脫了追博。
束巨為了維護這雙耳朵,鍛煉出了一套如何在爆破聲中呵護耳朵的絕技。
但這一刻,他有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一種非常細微的聲音從某一個角落中傳出來,有力卻微弱。束巨察覺這個聲音都沒有自己的呼吸聲和心跳聲大。
但謹慎總是沒有錯的。束巨從床上跳起來,他在空曠的1號囚室裡尋找可能的發聲源。
搜尋一圈後,束巨困惑地回到了最開始的地方。
他憋住呼吸,篩查掉自己的心跳聲後,默默地過濾空氣中的一切雜音。
雨聲,噼裡啪啦落下來。滴答滴答的聲音從牆體和地下的水管中朝著外面流淌。有玻璃被微弱腐蝕的聲音,刺啦刺啦地,不算甚麼大事情。
在不遠處有微弱但是雜亂的腳步聲,時隱時現。
似乎一切都是那麼的正常。
屬於自己的咚咚心跳聲卻被不斷地放大……
片刻後,束巨放棄了尋找。他重新躺倒在那堆充斥著雄蟲味道的衣物被褥中。對於他而言那就是最大的慰藉。
“不太正常。”束巨心想道。
他最近總感覺哪裡不太對,似乎渾身上下都不舒坦。可是你要這個粗人說出個一二三四五六七,那可是太勉強束巨了。
現在的他,想幹飯,想睡覺,想渾身懶懶散散地躺著,手指頭都不動。
阿萊席德亞敢上門叫他去維修,束巨保準要用拳頭招呼一下對方的。當然了,去找雄蟲睏覺這種事情,束巨就瞬間充滿了幹勁……
可惜不知道是怎麼回事,溫格爾一直沒有來找過束巨。束巨實在是困得不行,他就不勉強自己去刷雄蟲的好感度,每天也不去吃飯,鎖好門,就開始昏天暗地睡一覺。
如果是其他人,可能會去找醫生看看。可是在監獄這種情況下,束巨是不能找沙曼雲看看的。
畢竟不久之前,他剛剛把這個人壓在爆炸中心轟了一頓。
星盜的法則,就是自愈!
吃的東西越來越少,第五個月的物資基本消耗殆盡。就在溫格爾擔心第六個月到底有沒有吃的這件事情時,就在卓舊正在被普羅和克斯追殺的時候。
在磅礴的雨聲中,束巨自己都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總之,他某天夢到自己便秘了,迷迷糊糊起床的時候,摸到了兩腿(下)面有一個溫熱的東西。
橢圓形的,有點黏糊的、硬的。
“艹!!”束巨一個激靈,他自己滾下床。他第一個反應是自己把shi拉在床上了。然而等到床上那個碩大的玩意兒輕輕地晃動兩下後,束巨才意識到這好像不是甚麼排洩物。
他蹲在旁邊,許久才露出腦袋看著床上那個完全陌生的小傢伙。
然後,他確定了這東西是個蛋。
“艹?”束巨一臉茫然,他感覺自己做了一個他媽的離譜的苟夢。
這是甚麼?
老子怎麼不知道?
這是甚麼????
老子懷孕了?啊不對,老子怎麼就生了???
束巨顫巍巍地爬上自己的狗窩,他看著這枚蟲蛋。缺少義務教育的前任星盜,內心千言萬語化作一個字:
“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