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卓舊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是神。
他的天賦在於觀察每一個人的情緒,揣摩他們對事物的每一種態度,再透過對局勢的解讀和判斷做出規劃。
出生底層的卓舊利用這種能力,儘可能來到自己所能觸碰到的權力頂端。
他是四隻雌蟲中最年長的一位,掌握權利的時間最長,同樣他接觸的人群也是最廣泛的:從犯罪、流民到普通的群眾、知識分子、軍人,甚至是貴族、真正的掌權者。
卓舊已經不會太去羨慕甚麼東西。
甚至在手銬銬住他的那一刻,他想:我這一生似乎也過得挺好的。
除了,缺少真正的愛過一個誰。
看透人心的結局並不會像大家想的那麼美好。越是剝削一份情緒中的多樣性,便越能感知到其中的利益、軟弱、各種意想不到的存在。
不夠純粹。
降雨量決定了這塊地區是否會爆發積洪,同樣決定了他們這些囚犯的生死。
“你不相信我嗎?”
他們懷著微弱的希望,掙扎在戴遺蘇亞山。
如果他沒有被抓進來,光看溫格爾的身份、地位和本身附帶的價值,卓舊絕對會上門遞上拜帖。
久而久之,卓舊就放棄了對情感的追逐。他相親過,踩著那些雄蟲和家族的屍骨一點一點的爬上去。在第一次看到溫格爾的時候,卓舊也是準備做的,他沒想過手軟。
一箇中年雌蟲問卓舊,“卓部,我們真的能搶回航空器嗎?”
他的骨頭是冷的。
能活到現在的雌蟲囚犯們,沒有誰不渴望活著。
“卓部。”有人喊著卓舊的名字,幾個灰頭土臉的雌蟲轉過頭說道:“地下挖好了。”
卓舊說道:“沒事的。那裡已經沒有甚麼東西可以阻擋我們了。”他指了一下遠處的小黑點,那裡就是監獄的建築群,“他們已經幫我們解決了一切。”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中年雌蟲猶豫地看著他們地道通往的方向,“我們真的要去哪裡嗎?”
——可惜了。
但溫格爾不是,他幾乎聚集了卓舊最佳聯姻物件的所有條件:出生高貴、稀有種雄蟲、擁有長老會的旁聽權(政治因素)、繼承大筆財富、令人傾倒的外貌、溫柔知禮。
“繼續。”卓舊決定了,“我去最前面,記住我說的那些話。遇到那些狀況,就絕對不能繼續挖下去。”
卓舊甚至想不出比他更加適合的結婚物件。
“可是那裡……”
卓舊笑著安慰道:“是的。”
他要爭取成為溫格爾的雌君。
他們相遇在監獄裡。卓舊心中對這隻雄蟲的計算折算成另外一種演算法,他關注著溫格爾的心情、維護他的利益、呵護著他的一切,甚至故意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弱者形象。
外面提前挖好的土坑已經裝滿了一半的雨水。卓舊把這東西作為一個測量器,他換算一下水的體積和土坑的深度,得知了降雨量。
囚犯們深深地信賴著卓舊,他們親眼所見卓舊利用多年來觀察氣候得出的演算法,計算出了降雨的時間。哪怕前後存在半個小時多的偏差,但對於囚犯們來說,這已經能夠避免巨大的傷亡了。
中年雌蟲無法理解為甚麼卓舊會這麼說,他清楚地知道卓舊在這些天裡從沒有去過監獄的建築群,甚至都沒有離開過大家的視線。
卓舊是怎麼知道的?
中年雌蟲不知道,其他雌蟲也不會去追究這個問題。他們已經習慣於聽從卓舊的命令。
對於幾個月前卓舊失蹤的事情。幾乎所有的雌蟲都不知道明細。也有人去問卓舊到底是怎麼回事?但得到的只是一個非常模糊的描述:一共四隻雌蟲被帶到監獄,去執行一個實驗。
這個實驗會讓他們痛苦、變得不像是自己。
而卓舊逃了出來。
沒有人懷疑卓舊是怎麼逃出來的,甚至卓舊模糊掉雄蟲的存在,就把一切原封不動地搬了過來。這些被他糊弄的傢伙們出於信任和資訊的匱乏,便相信了。
卓舊是他們的智囊,是他們的大腦。
“沒事的。你要知道,裡面的人會幫忙解決一切的問題。”卓舊說道:就算我們無法解決,當雨水逐漸超過警戒線的時候,普羅也會進入到其中尋求庇護。”
中年雌蟲安心下來了,他開始自己的工作。
卓舊自然從一邊走到另外的一邊,他在檢查這一條長長的廊道的狀況。對於接下來的狀態,這條廊道就是一條救命甬道。
在給每一個自己的奴隸打氣之後,卓舊慢慢的回到了洞口。他的視線穿過那密集的雨線,望向普羅和克斯所在的山頭。
奇妙的緣分,讓這兩個喜歡同一只小雄蟲的雌蟲匯聚於此。
這當然不是甚麼天意。
而是因為他們的目標恰好一致。 只是因為大雨,被困在這裡。在附近,這個山頭是唯一一個可以容納普羅的機甲和克斯的機車的。如果他們不選擇共處於一處,潑天的酸雨會把他們身上攜帶的武器、食物,甚至是他們自己腐蝕成一捧灰塵。
雖然,這樣子,他們就可以和羅耶奈永遠的融為一體。
但這兩隻雌蟲顯然不甘心停在此處。
當普羅看到克斯的第一眼,躲過對方的出刀,他就明白這是那個只出現在羅耶奈描述和記憶中的雌蟲。
選擇舞伴時,首先看得是出色的外貌、挺拔的身姿還有那種務必張狂,適合交際舞的氣質。
羅耶奈,普羅的未婚夫曾經每週都會送來自己的一些信件。他在信件裡徐叨叨地抱怨著那些日常瑣事,同樣提到了:他在一隻名為克斯的雌蟲的幫助下離開了家族的監控,偷偷逃了出來。
羅耶奈偷偷出來,是為了給普羅過生日。他想要給普羅種自己培育出來的閃光小草,因為他覺得這種草和自己會冒出小光點的頭髮一樣。身為小雄蟲,他天真地想要普羅在每一次巡邏的時候,看到這種閃光小草,就能想到自己。
但羅耶奈不知道,戴遺蘇亞山監獄裡根本種不活任何生物。
“你就是克斯?”
“嗨,普羅。”
巧合的是,李博埃文斯家族也將最終的罪名壓在克斯的身上。
他們抓捕克斯的理由也不是雄蟲的失蹤,而是多項證件造假。只不過在審訊的過程中,羅耶奈失蹤是最後一根壓死駱駝的稻草。律師認為羅耶奈已經死亡,這樣子克斯會被判得更重一點。
但李博埃文斯家族拒絕承認羅耶奈的死亡。
至今,他們都保留著羅耶奈的房間、留著這孩子的社交賬號和社會身份號碼。他們只是狠狠地咒罵著克斯,用最歹毒的方式對待這個邪惡的雌蟲。
普羅和李博埃文斯家族在這件事情上保持一致的觀點。
他們都認為如果克斯的出現是羅耶奈死亡的推手之一。
如果克斯沒有把雄蟲帶出去,羅耶奈或許根本不會死。他會無計可施,乖乖地在家裡等著普羅轉職,兩個人結婚再生一堆蟲蛋。
偏偏克斯本人是不會這麼認為的。他在見到普羅的第一面就對這位軍雌說道:“呦,還活著呢。”
普羅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將這個雌蟲揍得鼻青臉腫。為了讓自己的部下不要捲入到這件事情的漩渦中,在確定了卓舊的定位後,普羅就把所有的軍雌都遣返回去了。
他一個人帶著裝備和食物,面對著無數窮兇極惡的囚犯。
還有一個不懷好意的外來者。
“你如果早早的離開戴遺蘇亞山監獄,或者死掉。羅耶奈都會死心。”克斯指責道:“羅耶奈就是因為你才死掉的。”
普羅不說話,他和克斯在雨幕中抓著彼此的衣領,用最純粹的拳頭互相毆打對方的臉。一直到雙方都精疲力盡,在充沛的酸味水汽中,兩人才停下來。
他們交換了他們所知道的一切訊息。
“李博埃文斯家族,要我死。”普羅說道。
克斯吐一口濃痰,“事實證明,我會先被你打死。”普羅作為一個能夠鎮壓監獄的軍雌,可以在異化的情況和被限制的沙曼雲打得不分上下。
足以說明他的厲害程度。
他們背對背靠著,雙手都拿著自己的武器。雨水潑天蓋下來,外面的山頭漆黑一片,遠處的山脈和地面的沙霧混合在一起,白色久違的升起。
普羅問道:“你見過溫格爾嗎?”
克斯有點困惑,但他還是肆無忌憚地笑了一下,“怎麼?”
“如果我死了。”普羅說道:“請讓李博埃文斯家族帶他離開。”身為軍雌,普羅無法寬恕自己曾經的失職。他花費無數力氣得到離開戴遺蘇亞山監獄的機會,卻在得知羅耶奈下落不明生死未定的那一刻,永遠地放棄了這個機會。
那一刻,普羅就知道。
終身,他都無怨無悔地獻給這個罪惡的地方。
“這裡沒有太陽。”普羅輕輕地說道:“就算有太陽,也不會有光。”
克斯打斷他,說道:“只要卓舊死掉。”
他們達成了一種默契。
“卓舊吃掉了他。吃掉了我們的小太陽。”克斯重複道:“我不會怨恨我成為雌奴,我不後悔我犯罪,但我永遠無法原諒他——他殺死了我們的小太陽。”
普羅很想爭執,羅耶奈是我的,不是我們的。
但他需要這樣一個戰鬥力。
“你不要瘋的太厲害。”他們站起來,在他們的背後是默默亮起能源燈的機甲和機車。
“等雨停。”普羅說道。
克斯笑了一下,做了一個斬首的動作,“沒問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