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溫格爾看著那個被腐蝕的皮球,汗毛倒立。他後退兩步,想到現在還不知道去向的嘉虹,心急如焚。地面上那些雨水快速乾涸,水泥地露出青黑色的焚燒質地,和周圍淺色的質感截然不同。
戴遺蘇亞山監獄整個夏季最大的暴雷:酸雨。
沒有植物和動物的星球,靠著地殼運動造成的火山噴發。火山灰中的某種物質混合戴遺蘇亞山監獄常見的泥土,會產生大量能讓蟲族呼吸的氧氣。而附帶的某種酸性物質會在夏天形成大面積的積雨雲。
它們共同獻給囚犯們的禮物就是腐蝕性極強的酸雨。
只有戴遺蘇亞山監獄本土的砂石才能抵抗這種雨水。所以在當時建築這一片監獄建築群時,軍雌們就把當地的泥沙混合起來覆蓋蠻整個監獄的所有牆體、外露建築、水塔等一切裝置,而砂石的特性又導致了通訊功能下降,以此形成了與世隔絕的封閉迴圈。
這也是戴遺蘇亞山監獄為甚麼沒有安裝高科技的原因之一。
無法便捷、無法靈敏、無法對外界傳輸太多訊息。
而整個夏天,也是星球上出現大面積屍骨的季節。
囚犯們會尋找高地,在春天沙暴還沒有離開之前,瘋狂地挖掘洞穴,儲存食物。而他們的行動也會隨之被限制在洞穴附近,因為一旦下雨,沒有辦法找到合適的地方避雨,他們只有兩個選擇:
“看上去有點像個樣子了。”束巨說道。
嘉虹怕怕地抖了一下,縮在溫格爾懷裡,哼唧兩聲。
要知道戴遺蘇亞山建築群總面積有五公里。對於一隻雄蟲來說,想要完完全全地走遍五公里,並且一一檢查,需要不少的時間。
為了不讓雄蟲起疑心,每次只會有兩個人離開。
溫格爾在整個房子裡尋找半天,終於在食堂大廳找到了嘉虹。小孩子一個人坐在圓凳上,爬上爬下。他一直覺得這裡是公園,有很多可以讓他上上下下走來走去的地方,空間也很寬敞。
每年的夏末大雨離去後,沙曼雲總是能夠看到大批大批的屍骨從地面長出來。但更多的屍體隨著一場有一場大雨的腐蝕,早就和砂石一塊變成戴遺蘇亞山監獄的一部分。
溫格爾急死了,要是在外面恨不得好好教訓他一頓。
二,等死。
當然,也在雄蟲完全不知道的情況下,擊殺了那些妄圖闖入建築群的囚犯。
“雄父。”嘉虹揮揮手從凳子上下來,小雌蟲又把自己玩得髒兮兮的,但眼睛裡卻寫滿了開心,“雄父,雄父。”
從安全問題上考慮,留下來的人不是束巨就是阿萊席德亞。
但看著嘉虹那雙寫滿“誇誇我”“我好棒”的眼睛,甚至看著那種自信又開朗的表情,他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死亡真的很簡單。
這也是很多囚犯此生的結局。
雌蟲們特地考慮到這一點,將航空器安置在三公里外,原本提供給軍雌們停放武器的地方。為此阿萊席德亞磨了一根極細的鋼絲,開啟了地下室原本二十多道人工鎖,三個人藉口修繕窗戶水管,防止漏雨,一點一點把原本空間中所有能夠使用的工具、鐵器等非生活常用品,搬入到這裡。
束巨甚至花費了兩天的時間整理線路,把這邊的電也通上了。
更何況,溫格爾還要時時刻刻看護著嘉虹。
“下次去玩,要和雄父說一下。”溫格爾說道:“不準亂跑,小心大壞蛋又把你咬了。”
沙曼雲並沒有跟上來,在目睹溫格爾找到嘉虹之後,選擇去檢查窗戶和通風口的防護。在後面的幾天,三個雌蟲短暫地放下成見,開始檢修整個建築群所有的窗戶、通風口、水管、水塔、半開放的空間、倉庫。所有可能被酸雨腐蝕和侵害的地方全部仔仔細細做了修復,在雨還沒有下大之前,他們為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地,竭盡全力地將安排好一切。
以及,將航空器轉移到了一件空曠的倉庫中。
一,把自己埋在砂石中,祈禱雨水不大,不足以滲透地表。
沙曼雲已經足足有一個星期沒有找到機會單獨和雄蟲相處了。他們四個人之間在那次小廚房面談之後,陷入一種忙碌無為的局面。
束巨承認自己有點心動,但他不清楚雄蟲到底是打算做甚麼。但偶爾單獨和雄蟲相處,他會黏糊上去,極力想要問清楚當時到底是個甚麼意思。他們那些齷蹉的願望究竟會不會實現。
溫格爾總是敷衍他,或者乾脆不和他說話。他的態度不夠明確,像是在進行巨大的轉變,不斷地給自己加強一種暗示。
束巨詢問阿萊席德亞時不時做了甚麼,反而開心地發現阿萊席德亞比自己還要悲慘。
至少雄蟲還會敷衍自己。
阿萊席德亞連被敷衍的資格都沒有!
不愧是我。束巨想道。一直到沙曼雲上手開啟航空器的開關,他才從自傲中清醒過來,一併登上了航空器。
操作這東西不難。
沙曼雲在束巨的幫助下開啟了發動機,然而航空器在幾聲沉悶後,再也沒有動靜。
“你怎麼想的。”沙曼雲問道。
束巨以為他在問航空器的事情,說道:“想屁。沒東西就修不好。這種材料比較難搞啊。”
沙曼雲說道:“是溫格爾的事情。”
束巨閉上了嘴。
他清楚沙曼雲和自己的腦回路完全不同,其他問題都可以商量。唯獨在雄蟲生死這一點上,束巨沒有辦法妥協。
他無法想象,在溫格爾之後,還有誰能讓自己在懷抱怯弱又祈求地心理,說出“先生”兩個字。
“你要說甚麼。” 沙曼雲說道:“別聽阿萊席德亞。”
“難道老子說話,你他麼的會聽嗎?”束巨抱怨道:“艹,不是老子聽,是爺幹不過你們所以不得不聽。”
沙曼雲重複道:“別聽阿萊席德亞。”
他們坐在航空器裡一會兒,為了節約能源把所有的燈都熄滅。昏暗之中,束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緊張的氛圍甚至讓人錯覺,他們彼此的呼吸都在競爭,好像誰更快一點就能佔據甚麼莫名其妙地好處。
“我要和他睡覺。”沙曼雲說道。
束巨憋不住,冷笑,“給老子爬。”
“明天晚上。”沙曼雲提出自己的條件,“我讓你,排在我後面。”
*
戴遺蘇亞山監獄又是沒有太陽的一天。
不同於春天呼呼鬼哭般的哭聲,夏天的酸雨更像是一場巨大空襲。雷鳴是警鈴,雨點是炮彈,所有的一切都在悄無聲息地留下痕跡。每一次出門路過走廊的窗戶,溫格爾總能夠察覺到玻璃上冰花般的裂痕在不斷加深。
束巨說,這是正常的腐蝕。
“怕甚麼。反正這東西燒製應該是加了本地沙子的,死不了。”
溫格爾看他們忙碌的樣子,也不想閒著,就一點一點開始修復自己的屋子,將自認為可以作為武器的東西收拾起來。
這就像是讓一個文盲去做書籍分類。
溫格爾找出的東西,無非是破碎的木板、那天斷掉的軟質水管、一些清掃工具的長杆、尖利的碎片。當他把所有的東西收納在一個櫃子裡時,束巨差點以為這是垃圾箱準備一口氣清理乾淨。
他無能為力。
溫格爾只好再次把重點放在行李上。
當時,他以為自己會永遠的離開監獄,只帶了隨身的物品和有紀念意義的東西:少許衣物、幼崽的日用品、全家福、記錄的本子、筆、阿萊西獸語稿件、阿萊西獸語的工具書、新聞剪本、學校給他的少許紀念品,以及束巨給他復原那個通訊器。
那個本以為只是紀念品的通訊器,再次成為他的救命稻草。
溫格爾小心翼翼地把它塞到自己的衣物箱最深處。
他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壓在這個七天對外通訊一次的通訊器上。有李博埃文斯家族行為的前車之鑑在前,溫格爾不敢賭外面是個甚麼情況。他把自己所有記得的人的聯絡方式、地址和名字一一記錄在本子上,將這些名字全部倒背如流之後,溫格爾把這張紙撕碎,將紙片分五天丟棄。
信函的事情讓他害怕。
在這座監獄裡,就連自己都不能輕易信任的。
沙曼雲一直沒有再來找他。有時候這隻雌蟲走到門口,便被巡邏的另外兩個人發現。他多數以看護雄蟲身體為藉口,光明正大地進入其中,在貼額頭、摸汗之後,第二天改變溫格爾的菜譜。
沙曼雲沒有再說甚麼教學的事情。
一直到束巨和阿萊席德亞說,所有窗戶水管都修繕完畢的這天。四個人終於同時聚集到了小廚房中。沙曼雲照舊系這那條圍裙,也沒有人和他搶這一份烹飪的工作。
鍋子裡燒煮著甜滋滋的肉味,旁邊則是撥開的水果,量不多,只夠雄蟲一個人吃。阿萊席德亞厚著臉皮上前,想要藉口和雄蟲借閱那本新聞剪本。溫格爾一個好臉色都沒有。而束巨則是在彙報完所有事情後,也湊上來,故意一口一個“雄主”“雄主”的叫著,沒臉沒皮。
窗外已經從時不時的雷陣雨,過度到連綿不斷的細雨。
溫格爾被他們鬧得心裡煩躁,說道:“別甚麼事情都找我。我又不是你們的雄主。”
“可現在我們是一個家庭啊。”阿萊席德亞說道:“一個雄蟲和三個雌蟲,難道不是嗎?”
溫格爾說不過他,心裡又不樂意。
束巨說道:“哎,甚麼家庭啊。阿萊席德亞,先生都不要你。”兩個人都不用溫格爾動嘴皮子,就能吵起來。
束巨好像有個特別的本事,只要他張嘴,就能捱打。
不管是挨誰的打。
兩個人鬧得大了,就到門口動手,也不煩著溫格爾,裡面要是出甚麼事情,也能聽得到。
“晚上。”沙曼雲忽然說道:“你想學甚麼。”
溫格爾的注意力一下子從門口的真刀真槍,跳躍到沙曼雲這裡。雌蟲將鍋裡的肉一塊一塊加上來,精心擺盤,蔬果切片作為裝飾,米飯上澆上鮮美的肉汁。一份可口的餐點被送了上來。
溫格爾照例把自己的一份分給嘉虹。因為食物不足,他發現沙曼雲已經不給嘉虹做幼崽餐,他們開始給孩子分配最基礎的營養液,卻堅持給自己做美味的餐點。
“不在房間。”溫格爾看著嘉虹大快朵頤地樣子,溫柔地說道:“嘉虹要睡覺。”
沙曼雲皺了一下眉頭,很快恢復了冷漠。
“學甚麼。”
“繩結。”溫格爾說道:“請幫我準備一下工具。”
“甚麼?”
他抬起頭,說出這個思考很久的答案,“繩結,謝謝。”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