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溫格爾迷迷糊糊中,感覺自己渾身都燒起來了。他並不清楚自己是因為空間發生了轉變導致的出汗。此時此刻,溫格爾耳邊只有幼崽軟乎乎的聲音。
“雄父,我們到家了。”
“雄父。”嘉虹推推溫格爾,不解地貼貼雄父的臉。
溫格爾臉頰紅撲撲的,額頭上排列許多細密的水珠,他大口地呼吸著像是溺水之人垂死掙扎。克斯簡單停好機甲,便發現雄蟲的狀態,他剛想要幫忙扒掉雄蟲那一身厚厚的外衣,溫格爾就睜開眼睛,打落他的手。
“你做甚麼?”溫格爾攏了自己的衣服,警惕地問道:“到了嗎?”
溫格爾感覺自己的耳朵有點耳鳴,他覺得可能是因為機甲降落時的壓強不平衡導致的。他看向嘉虹,發現幼崽安然無恙送了一口氣,才有精力去糾結嘉虹剛剛說了甚麼內容。
克斯沒給父子兩嘮嗑的時間。他率先拉開機甲的門,滾滾熱浪席捲而來,鋪到溫格爾的臉上,將他脖子根吹得火辣辣。
近處是戴遺蘇亞的群山。
而遠處是溫格爾再也不想要看見的昏暗天空。
雌蟲克斯對於溫格爾的呵斥半點沒有變色,他在出來的時候就帶上了一個小揹包。甚至,他還安慰起了溫格爾,“放心,我又不是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
“拒絕我是你的事情。”雌蟲克斯勸說道:“這裡真的很熱,你把外套脫掉吧。”
溫格爾拒絕了。
他臉色大變,抱起嘉虹就要朝著機甲內走。克斯眼疾手快把機甲的門一併關上,兩人連帶著一個孩子都被關在機甲外。
溫格爾呵斥道:“克斯先生!你在做甚麼!”
溫格爾內心充滿了憤怒,他想到了初次見面時,克斯提出的荒唐建議。
溫格爾推開他遞上來的水,死撐著不要。
克斯解釋道:“我想你是聽得懂我的意思……我們算是兵分兩路。”
“我已經拒絕了你!你怎麼可以這麼做?”溫格爾怒急攻心,只覺得心口堵得慌,“你這樣做……咳咳。”
他清晰地表達著自己的觀點,“李博埃文斯家族,是要和我撕開臉面嗎?”
溫格爾以為他終於聽進自己的建議,一手抱著嘉虹,一手拎著簡易的行李準備登上機甲。克斯阻攔他更進一步,說道:“我打算在這裡住一段時間。”
克斯見狀也不管雄蟲甚麼態度,他見慣了這種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了。再給自己灌了一大口水爽利之後,克斯觀察四周,說道:“沒想到這都沒太陽,還能這麼熱。”
克斯絲毫不慌,開了一瓶水遞給溫格爾,勸說道:“把衣服脫了吧。”
“克斯,你這樣做是犯法的。”溫格爾乾巴巴地尋找詞彙,他反駁雌蟲所做的一切,“我已經拒絕你了,我想要回家。”
溫格爾只感覺自己像一隻被錫紙包裹的烤雞,他的長睫毛上墜滿了水珠,身體有多麼燥熱,他自我感知中的四肢就有多麼的冰冷。
二十五天不見,戴遺蘇亞山監獄已經從初夏的薄熱,變成了悶熱。地面的沙粒隨著熱浪的波動形成一個個小漩渦,昏暗的天空下,依稀可以看見扭曲的空氣流動。
克斯用衣服擦了一下汗水,沉默地站起來朝著機甲走去。
溫格爾已經腦袋發脹,他厚厚的外衣下面全部都是水,不知道是因為絕望和緊張所導致的,還是單純因為夏天到來的原因。溫格爾的腳下已經彙集了一窪小水坑。
“不需要你來管。”溫格爾聲音嘶啞,他放大音量讓自己看上去有點威嚴,“不要岔開話題,現在,把我和孩子送回去!”
他不像是忽然決定的,在機甲裡有整箱壓縮餅乾、濃縮營養液、以及一些填充式的高濃度能量塊。這些物資再加上高戰鬥力的機甲,可以讓雌蟲在戴遺蘇亞山監獄存活很長一段時間。
“沒有誰和兵分兩路。克斯先生,你沒有經過我的同意,擅自帶我回來。你就不害怕回去受到制裁嗎?”溫格爾斷斷續續地說道。連雌蟲都看不下去了,第二次把水遞過來,勸他喝上一點。
縱然只有溫格爾一個人存活下來。但夜明珠閃蝶家族只要還有最後一個人能夠繼承頭銜,能夠繁衍下去,這個家族的財產和名譽就能永久的傳承下去。他們古老的歷史,能夠追溯到帝國的開篇,伴隨著第三代、第六代蟲皇在歷史上留下璀璨的篇章。
潑天的富貴,獨一無二的旁聽權,蝶族整個大種群的鼎力支援。
除非今日,李博埃文斯家族要悄無聲息地殺死自己。
但這對於他們又有甚麼好處呢?
溫格爾看著克斯,企圖找到一點關於這件事情的合理解釋。但他想不出對方為甚麼要這麼對待自己。
而在這麼做之後,李博埃文斯家族如何不被牽連其中,同樣是個難題。
克斯喜歡聰明人,他打了一個響指說道:“李博埃文斯家族和這件事情,也沒有甚麼關係。”
溫格爾他感覺到水珠從自己的臉上、脖子上、脊背上慢慢流淌到腳踝。這些水珠在高溫的炙烤下和衣服的悶熱下,不再是溫涼的。
“這件事情是我自己的考慮。因為啊,我想像您這樣尊貴的雄蟲閣下,沒有人會不喜歡。”克斯將瓶子裡的水喝光,將瓶子擰成一團,放到口袋中。他對著溫格爾吐了一下舌頭,眯起了眼睛。
他的舌頭上烙印著法院的標記。
法院標記下面有一個刺目的數字:15年。
那是克斯的判頭,他要成為雌奴、失去公民身份、沒有個人財產,只能期待被雄蟲購買下來苟延殘喘的期限。
溫格爾來不及思考,克斯到底是犯了甚麼罪成為雌奴的。但他清晰地意識到這場局自己被限制在其中,出不去,也走不開。
罪犯無懼於任何犯罪。
克斯閉上嘴,笑了笑,說道:“好了,閣下。喝茶時間結束了。”他開啟機甲的艙門,重新坐了回去。
溫格爾掙扎著上前,企圖挽留對方,“等等!”
“沒有甚麼等等,溫格爾閣下。雄蟲積分是個好東西不是嗎?”克斯吹了一聲口哨,笑眯眯地說道:“如果您對我不滿,希望下次犯罪,您有足夠的積分把我買回去。到時候您怎麼說,我就怎麼做。”
溫格爾被機甲啟動產生的氣浪阻礙在原地,他本想要加快速度,卻因脫水過多,失力摔倒在地上。嘉虹上前攔了一下,沒攔住,一大一小都摔倒在地上。
“雄父。”
“沒事的,嘉虹。雄父在這裡。”溫格爾穩定住心神,先看看孩子的情況。他拍拍嘉虹身上的沙灰,兩人先撤離到安全地帶。 嘉虹很聽話地拉著溫格爾的手,似乎是驟然間發生的轉變,讓他察覺到自己和雄父的處境再一次變得糟糕了起來。但小雌蟲健康的身體,讓他有更多精力去關注周邊事物的變化。
嘉虹問道:“雄父還走得動嗎?”
“當然走得動。”溫格爾搖搖欲墜,但他希望自己展現給嘉虹的一面永遠是可靠的,此時強忍著不適說道:“我們先回去睡一覺,好不好。”
嘉虹向一個方向看了一眼,又問道:“真的沒事嗎?”
他不太聽得懂成人世界的你來我往,但是他知道從出機甲後沒多久,在不遠處的一個小陰影裡,時不時冒出一個熟悉的大腦袋。
雖然對方不是嘉虹心目中的好人。
但嘉虹身為孩子,還是親近自己曾經接觸過的物件。
他一點都不喜歡剛剛那個有耳環的大雌蟲。雄父和他說話,嗓子都啞了。而那個壞蛋大大很喜歡和自己吵架,還踢自己的屁股,搶自己的玩具。但至少,那個壞蛋大大對雄父還是很好的。
嘉虹喜歡雄父,他知道雄父很辛苦。
所以幼崽在簡單思考後,旗幟鮮明地選擇了監獄這一方。他悄悄對著那邊招招手,轉頭問道:“雄父?”
溫格爾感覺自己沒力氣說話了,他擠出笑容還沒有說話。腰部就被人猛地攬住,接著外衣就像是剝橘子一樣從他的身上落下來。
“甚麼破弔問題腦癱,要我打爆他的狗腦子嗎?”
溫格爾一聽就知道是那個腦子不太對勁的束巨,他正準備喊出來,嗓子已經因為缺水說不出話來了。他心裡有千萬的話要罵出來,但現在哽得難受,“你……”
束巨臉黑黑的,身上臭臭的,因為雄蟲不在也絲毫不在意自己的形象。此時抓住雄蟲,就和抽獎中百萬一樣,眼睛亮亮的。他把雄蟲往自己肩膀上一挎,說道:“甚麼你不你的,怎麼上天飛了就腦子崩了?這大熱天的,哪裡傻了吧唧玩意給你這穿得和烤肉似地。脫了,都脫了。”
溫格爾感覺自己的胃都要被這個蠢貨顛出來了!
最糟糕的是,他感覺束巨這根本就趁火打劫。他甚至感覺到這隻雌蟲已經在摸自己的褲子了。“放手——嘔。”溫格爾沒來得及閃躲,一口酸水直接吐出來。
燥熱的天氣、惱人的交鋒、長期的失水,還有束巨給他的胃部頂了一把。
種種綜合因素載入一起,讓雄蟲的身體狀態前所未有的糟糕。
他根本甚麼都吐不出來,卻一直在噁心。到最後束巨也不敢在做甚麼,只能半拉半扯地把雄蟲帶回到原本生活的空間,給溫格爾拿了一個沒帶走的小臉盆,吐出來的全部都是胃酸。
“吐你他麼的日動天旋轉,王八破水出芙蓉了,別吐了!喝點水!喝點水啊啊啊!……哎你這甚麼垃圾身體,火葬場裡一推黑化肥發灰都不能養育動植物……就扛著你耍兩下,你吐成這個狗樣子……小不點,去找一下抹,啊不,毛巾。對毛巾……你別瞪老子,瞪也麼用。還指望老子給你釦眼珠子嗎?啊,看屁啊你?……雄蟲啊,就是這麼無知無畏又麻煩的吊生物……你看看走了有甚麼苟繼巴用處。還不是回來啦。哎,你也別惱火,明天我就把那個打環流皮子給你逮回……”
束巨從最開始抱怨雄蟲體弱,到後來的心疼慌張,再到最後大失分寸。他本來一肚子抱怨雄蟲的話,甚至在這二十五天裡埋怨雄蟲狠心的念頭,在溫格爾生病的樣子前不值一提。
溫格爾剛開始回到屋子還有點意識。等到束巨鋪好床回來的時候,發現雄蟲依舊昏睡過去,怎麼喊也喊不醒。無奈之下,束巨只好先讓溫格爾去床上躺著。等他隨隨便便用自己的奶把嘉虹的晚餐應付過去後,頂著胸口的牙印,找出最好的食物來到溫格爾床前時,發現怎麼也叫不醒雄蟲。
“溫格爾?”
束巨輕輕地碰了一下溫格爾的臉蛋,他感覺雄蟲的臉比他想得還要柔軟。但因為生病的緣故,面色並不好,有種稍微用力就會破碎的既視感。
他換了一個稱呼,說道:“先生?”
一直以來,束巨都覺得“先生”是個很文明的詞彙。他曾經聽到有些已婚雌蟲就是這麼稱呼自己的雄主的。這個詞彙比甚麼“閣下”“雄主”都要親暱,又顯得有一定的底蘊。
束巨其實常常這麼喊溫格爾,但因為他通常大聲喧譁,讓這個詞失去了限定的曖昧氣質。
“先生?”束巨再一次喊道。他給嘉虹鋪了地毯,愣是不讓小雌蟲上床和溫格爾一起睡覺。自己倒是蹲在床邊,不眠不休地守了一夜。
雄蟲微弱的呼吸,甚至連幼崽的呼吸聲都壓不下去。
束巨好幾次屏住呼吸,深怕自己的聲音稍大一點,就再也聽不到溫格爾的呼吸聲。
第二天的早上,就連嘉虹起床都被束巨惡狠狠地瞪眼,勒令小聲一點。等到該吃飯的時候,束巨去倉庫裡找出口感最綿軟的一款營養液。他蹲在雄蟲的床邊,再一次企圖呼喚溫格爾清醒過來。
“吃點吧。”束巨輕輕地勸說道,“都沒東西可以吐了。”
溫格爾昨天才稍微沾了點水,如今昏睡快一天一夜。睡夢中,束巨看見溫格爾像是在囈語,可以湊過去聽,卻沒有聽到半點聲音。如果是懂點醫學知識的雌蟲,都知道雄蟲的狀況應該用一些藥物壓制,或者降溫,總之要採取一些措施來阻止病情惡化。
但束巨不會照顧人,更沒有受過教育,沒有接觸過類似的家庭醫療急救課。嘉虹也沒有到上學的年齡,兩個人甚麼都不懂,一直等到溫格爾第二次渾身冒汗才感覺不對勁,嘉虹摸腦袋發現雄蟲燒得燙手。
“雄父。”嘉虹害怕到說不出話來。
小雌蟲感覺到雄父曾經用來安撫自己的精神觸角越發薄弱。這種親緣不斷剝落的感覺,清晰卻又讓一個孩子無能為力。
而束巨整個人就像是被封進冰庫裡一樣。他看著雄蟲的臉色逐漸慘白,嘴唇和臉皮的邊際線已經看不清楚。他摸著溫格爾的手不明白。
為甚麼,一個人的身體可以這麼冷?
為甚麼,他一直不醒過來呢?
束巨不明白。
但他知道在這麼下去,絕對不行。
於是,束巨搬來所有的營養液、水,把嘉虹叫道面前說道:“這裡只有這個。”
年長雌蟲殘忍地告訴嘉虹,他只能吃這種粗製濫造的速食成品,“我不管你餓不餓,再難受也不能一口氣吃掉。看到那個鍾了嗎?他轉一圈,你就吃一口,轉一圈,你就吃一口。他轉一圈,你得給你雄父兩口水,懂?”
嘉虹眼巴巴地看著束巨,問道:“你也要走嗎?”
“放屁。”束巨爆(粗)口道:“老子去搖人!”
雌蟲把嘉虹往屋裡一推,大搖大擺地走出去。
似乎覺得理由不太充足,顯得自己在幼崽面前沒排面。束巨又補充了自認為很合理,同時很充分的解釋。
“老子都沒睡到他!老子不能虧!”
(本章完)